按校長們的強烈要求,宗喜聞選定了一個叫同來順的飯店,規模不算大,衛生條件好。
不等主人招呼,十八個人自覺地分成了兩部分。五中和六中兩個學校的七位老師,加上王林和六中教導主任董良,進了雅1。眾人還在相互謙讓,王林和董良就被宗喜聞叫到了雅2,和校長們共坐一桌。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宗喜聞職位最高,自然坐在了主位,王林最年輕,坐在最下端。
宗喜聞首先講了三層意思:一是祝賀教改大會圓滿成功;二是感謝各位同仁接受他的邀請,使自己有機會盡地主之誼;三是教改大會會程緊,都勞累了,藉此機會放鬆放鬆。他逐一回憶了和諸位之間的有趣經歷,談笑間道出濃濃情意。
工夫不大,十幾道菜擺滿一桌。為了喝得痛快,宗喜聞讓服務員把八錢的酒杯撤下,換成了喝水用的大茶杯。
幾人中最不擅飲酒的是王林。為了不掃興,他打破貫例,和大家一樣,倒了滿滿一杯。
除了王林,在座的無一不「能征慣戰」。其中,六中校長靳有才,是公認的山區酒量的第一把交椅,同樣海量的南山鄉校長費長春,「稍遜風騷」,位居次席。
宗喜聞提議:大家共同舉杯,慶賀相聚,每人必須喝一大口。宗喜聞帶頭,率先喝了半杯。其他人齊聲響應,也都半杯下肚。
可是,等大家放下酒杯,發現費長春隻喝了一小口。郝個秋大聲喊道:「老費,怎麼回事?替宗校長省著呢?」
費長春笑了一下:「對不起,有點不舒服,今天得少喝點。」
「那不行,你不能搞特殊。」
「一會兒,就一會兒,最後趕齊。」
費長春說著話,雙手搓了搓皺巴巴的臉。
大家這才注意到,費長春與往日不同。他是個爽快的人,各種場合都是笑聲朗朗,渾身透著一種快樂和豪放。而今天,他幾乎不怎麼說話,看樣子多日休息不好了。
靳有才說:「憑什麼?你現在就得趕齊!」說完,老遠地伸出手,把費長春的酒杯端了起來,遞到費長春的嘴邊。
費長春無奈,接過酒杯,又喝了一口。
靳有才終於饒過了他,開玩笑地說:「老費,你剛才說渾身沒勁兒,嫂子還那麼厲害呢?」
費長春斜了他一眼:「啥歲數了!」
「什麼啥歲數了,正當年嘛!」
「小靳,你這堂堂的國中校長,就不怕說溜了嘴,開會的時候,跟老師們也說出這種話來?」
「哈,不可能,這點把握咱還是有的。來,我敬你一口!」
「不跟你喝!」
費長春抬起手,把靳有才遞過來的酒杯擋了回去。
龍口鄉校長甄建華坐在兩人中間,插言道:「費兄,活躍活躍氣氛嘛。咱們整天忙工作,難得找個樂子,對不對?來,我和靳校長一塊兒敬你。」
費長春搖搖頭:「不行,得等會兒!」
賈功田說:「費校長,看你臉色,是有點蒼白。要不,你抽時間去檢查檢查?」
費長春連連擺手:「不用,我什麼事也沒有。」說著,拿起酒杯:「別說我了,來,喝酒!」
宗喜聞卻勸道:「費校長,如果真的不舒服,你就少喝點,多吃菜。」
郝個秋接著說:「老費,你是不是真有什麼情況啊?要是有不痛快的事,就說出來,別憋著。你那個性子,會憋壞的!」
聽到這兒,費長春慢慢放下了酒杯。
他是個直腸子人,心裡存不住話。見各位老夥計說到這份上了,就長出了一口氣,講了前天發生的事情。
費長春共有三個子女,老大老二是女兒,老三是兒子。老伴兒薑家輝生兒子的時候難產,所以給兒子取了個乳名叫順兒。
大女兒費鴻雁,學習成績不好,初二沒上完就跟不上了,打死也不去上學了。費長春隻得作罷,安排她去一家火鍋廠當學徒。二女兒費鴻梟好一些,現在上初一,成績中遊。
最讓人費心的是小兒子順兒,今年11歲,上五年級。他最突出的特點是:毛病多,待不住。從來不學習,不聽課,不完成作業。不管上課還是下課,左顧右盼,摳東摸西,招貓鬥狗,到處惹事。今年開學不到半年的時間,打了十七起架。
順兒的班主任,是個30多歲的女民辦教師,幾乎天天請家長到學校領人。費長春這位當校長的「大人物」,也被約談了好幾次。老師可不管他是什麼身份,每次都是一通數落,讓他丟盡了麵子。
費長春倒是不護短,隻要順兒惹了事,一律提過來,一頓飽打。但是,任憑費長春怎麼罵,怎麼打,一概不起作用。
半個月前的一天,放了學,薑家輝看著順兒寫作業,順兒一個字沒寫就跑了。短短的幾分鐘後,和鄰居家的一個孩子打了起來,起因是鄰居的孩子不跟他玩。鄰居孩子的爸爸好言相勸,把兩個孩子分開,順兒竟然對那個孩子的爸爸連踢帶咬,順手抓起一把門鎖,把那個孩子的頭打了個大口子,鮮血直流。孩子的爸爸捂著「咕咕」冒血的傷口,飛奔到村醫家中去做緊急包紮。十幾天過去了,現在還在鄉衛生院住院。
這邊,薑家輝把順兒拽回來,緊著哄勸,他卻還要找那個孩子拚命去。薑家輝抬手搡了他一下,他不幹了,一把扯住薑家輝的頭髮,猛勁兒撕扯。薑家輝奮力掙脫了出來,臉被抓了好幾道血痕。
這還不算完,順兒從書包裡抓出課本、作業本,扔了滿地。扔完,躺在地上起勁地嚎叫。薑家輝沒了輒,等著丈夫回來收拾殘局。
費長春到家,二話不說,把順兒揪住,「咣」的就是一腳!順兒被踢倒了,爬起來跑出了院子。費長春追上,提回到屋裡,用繩子捆綁結實,拿起笤帚,狠狠抽打。沒想到順兒並不求饒,還用憤怒的眼睛瞪著他。費長春氣往上撞,當下要把他扔到房子後邊的深溝裡去。
薑家輝急了,拚命地把費長春推到一邊,吼道:「你把我們娘倆一塊兒扔了吧!」氣得費長春抬手搧了薑家輝一記耳光。
這下不得了了,薑家輝拿兒子沒轍,但對付老伴兒有的是辦法。她撇下兒子,瘋了似的撲向費長春,一把抓破了他的臉,又一把扯破了他的衣領。費長春推開薑家輝,衝出了家門。
費長春訴說到這裡,扭著脖子請眾人觀看。眾人定睛一看,費長春的左腮下,果然有兩道新結了疤的傷痕。
「真是溺愛出禍害啊。」費長春眨著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說,「我平時不在家,管得少,主要是我家那燒火的帶孩子。她沒文化,哪懂家庭教育,就知道疼孩子、護孩子。唉,家醜外揚,讓各位笑話了!」
講完,費長春端起半杯酒,一飲而盡。
甄建華想攔住費長春舉杯的手,卻遲了一步,寬慰道:「別急嘛費兄,不必擔心!樹大自直,等孩子大點了,懂事了,自然就改正了。」
費長春苦笑起來:「要是一顆樹還好了呢,哪怕是歪把子,砍了也能當劈柴燒,他算個什麼啊!」
靳有才笑嗬嗬地說:「老費,你也太較真了。他不過是一個孩子,孩子淘氣,不是很正常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說的不對,我總感覺這孩子要出大問題!」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甄建華問。
「怎麼辦?沒法兒辦!算了,今兒個難得和老友團聚,不說這些喪氣的事了,喝酒!」說完,費長春提起瓶子,把自己杯裡的酒倒滿了。
「我看這樣吧。」宗喜聞說,「費校長,在座的都是老朋友,大家幫你參謀參謀,說不定能有好意見呢。」
「對對,大家參謀參謀。」
大家紛紛贊同。
「我是急性子啊!」靳有才第一個提出建議,「老費,你們家的小子就是欠揍!」
費長春說:「還怎麼揍?隻要我在家,差不多天天揍他。」
「我的意思是揍得不狠,沒讓他長記性!」
「也許吧。」費長春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有一次,趁他媽不在,我用掃帚揍他,掃帚把都打爛了。晚上睡覺,他仰不了,趴著睡。他媽扒他的褲子,疼得他直叫,屁股上好幾道血印子,和褲子粘在一起了。就是這樣,他也不改啊!」
甄建華插話說:「我有個提議。」
眾人眼前一亮,齊聲問:「什麼提議?」
「找一個會武術的老師教他。會武術的人打人最有招,既疼,又不傷身子,氣勢還震唬人,說不定有效果。」
「行嗎?」
「夠嗆!」
「會武術的人要行,他們豈不是天下最傑出的管理者了嗎?」
「就是。」
七嘴八舌,甄建華的提議被否定了。
三道山鄉校長叫吳運濤,是個40來歲的年輕人,頭腦比較靈活,他說:「費校長,我最近新聽說了一個教育觀念,叫『好孩子是誇出來的!』頗有新意。既然打不管用,可否嘗試一下新觀念?」
張得文聽了,腦袋像撥浪鼓似的搖起來:「老弟,這句話我也聽說了。誇什麼誇?拿著放大鏡,死乞白咧地找所謂的閃光點?找不著,就在缺點和錯誤上做文章,硬說是有進步了。打死我我也不信這句話。」
甄建華笑了:「咱倆觀點一致,這句話荒唐!歷史上哪個名人是誇出來的?有一個就行,說出來,我就和老費一塊兒誇孩子去!」
郝個秋在桌子下拍了拍吳運濤的腿:「我勸你也別信,更不要在老師們中宣揚,會坑人的。老弟,我可不是沖你啊,你別生氣。」
吳運濤鬧了個大紅臉,不說話了。
靳有纔看著賈功田問:「老賈,你性格最好,你有什麼好辦法?」
賈功田笑嘻嘻地說:「不行,不行,我性格太軟,不適合管教調皮的孩子。」然後扭頭看郝個秋:「郝校長,你說說吧。」
郝個秋雙臂抱在胸前,沉思一會兒說道:「應該找一個厲害的角色。」
靳有才問:「什麼是厲害的角色?」
「鎮得住他的人。」
「這樣的人不好找啊。輕了不管用,重了又怕適得其反。」
「天下之大,總有一人管得了他!」
大家琢磨著兩人的對話,場麵漸漸靜了下來。
宗喜聞請大家別光說話,邊吃邊談。於是,眾人相互敬開了酒,話題暫時轉移了。
王林端著酒杯,走到宗喜聞身邊敬酒,宗喜聞說:「王主任,你是五好同誌。」
王林連忙搖頭:「宗校長過獎。」
「不,你聽我說完。這五好是:思想好,習慣好,教學好,管理好,體育好。」
張得文補充道:「宗校長,王林還有一好,長得好。」
「對對對,這個很重要!」
三個人同時大笑起來。
王林和宗喜聞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小口。等王林坐回自己的位置,宗喜聞看著王林說:「王主任,剛才各位校長都有所建言,隻有你和董主任還沒發表意見。」
王林笑著說:「我認真聽呢。」
「光聽不行,也要說一說嘛。」
「那就請董主任先說。」
董良的座位挨著王林,他立刻回答道:「素聞王主任機智、強幹,我很想聽聽您的高見。」
王林說:「在座的都是教育界的前輩,我怕說不好。」
「不說出來怎麼知道好不好?你思維靈活,一定有好的見解。」
賈功田也鼓勵道:「王主任,有想法就說,沒關係。」
見大家都看著自己,王林隻好笑了笑:「哈,那我就獻醜了。」
王林說:「我先談一點粗淺的認識。順兒現在的狀況是一個漸進的結果,不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作為他的父親,費校長是一位優秀的校長,孩子本出生於一個有良好教育條件的家庭,但是,可能是阿姨對他過度溺愛,情況就變了。」
費長春輕輕點了一下頭。
「溺愛的危害,就在於它助長了孩子的自私性選擇,孩子會變得唯我獨尊。縱然費校長和阿姨對他進行過正麵的教育,但都抵消不了溺愛產生的負作用。後來,費校長對他比較嚴厲,打罵多了起來,如果這是對別的孩子,可能會有遏製的效果,但順兒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性格屬於暴躁、易怒、無常、好動這樣的複合型別,自我意識較強。自我意識強的人,對抗性也強,之前養成的唯我獨尊的排他習慣,進一步強化了他的對抗性,所以,越是打罵,越起反作用。」
費長春的身子,漸漸地由側向對著王林,轉為了正麵相對,臉上浮現出一絲期望:「嗯,你說的有道理!」
王林說:「順兒的問題是嚴重的,應該立即解決。他連母親都敢打,絕不是『失手』、『偶然』這麼簡單,說明『親情'這樣的概念,在他的腦子裡是很淡薄的。沒有親情,何談別的感情?無情之人天難教!此其一。」
宗喜聞也點點頭:「好,接著說。」
「其二,費校長說他不學習、不聽課、不完成作業,這是學習專注度極差的表現。專注度差,是學習的最大障礙,很難取得好成績,老師必然會逐漸放棄他。老師放棄管教,後果是十分可怕的。
「其三,他才11歲,過幾年個子高了,氣力大了,他的無所畏懼,不服管教的心理會更加突出,會幹出更多破壞性和攻擊性的事情來。綜上所述,現在不拿出有效辦法,就真的沒辦法了。所以,我贊成郝校長剛才說的話,我也認為教育不通,就須製服!不能製服,一切無從談起。」
「王主任年紀不大,道理卻講得幽深,佩服!」靳有才似讚揚、又似嘲諷地說,「可是,製服說著輕巧,做起來不那麼簡單吧?」
王林回答道:「的確不簡單,但完全可以做到。」
靳有才眼睛睜大了一些:「接著說。」
「他比一般的同齡的孩子膽子大,再加上他敢和成年人對打,這就造成一種假像:他什麼也不怕!其實,他就是敢下手而已,或者是養成了打人的習慣,本質上仍然是孩子。他的力量、耐力等身體素質,遠不能和成年人相比;方式方法、智慧謀略等思想層麵的能力,就更不用說了。總之,他的缺點和不足是很多的,隻不過我們顧忌他是孩子,影響了實際操作。如果我們敢下狠心,就一定能製服他。」
「對!」賈功田搓起了兩隻手,「完全正確!」
費長春身子前傾,用力地點著頭:「王主任,你繼續說下去。」
王林笑著問:「費校長,您的孩子最怕什麼?」
費長春一愣,苦笑一聲:「哈,你問他怕什麼,他什麼也不怕,沒有不敢幹的。登高溜低,爬樹鑽洞,桶馬蜂窩、逮長蟲,想起什麼幹什麼。」
「是人有一怕,他也不應該例外啊。」
靳有纔不以為然地問:「王林,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