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10點,傳達室馮登來打來內部電話,說來了一位客人,點名找楊玉山和王林,賈功田說:「請客人去會議室,楊局長馬上到!」 追書認準,.超方便
客人身高有一米七,頭戴一頂栽絨軍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色邊框的近視眼鏡,身穿一套藍色西服,腳上是一雙平底黑皮鞋。麵色潔白,五官俊俏,尤其是鏡片後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格外靚麗。好標準的帥氣小生!
可是,待她張口說話,人們才曉得原來是位女士,是《原北日報》的記者,叫劉建平。
劉建平是傅百燾的表妹。傅百燾是龍口鄉人,6歲7歲時,在縣第一小學上學,寄居姑姑家。因為屢屢遭受二表兄,也就是劉建平的二哥劉建東的欺負,憤然出走,此後,再未與劉家人聯絡。不過,傅百燾和表妹劉建平相處甚好,當年,是劉建平多次偷偷給傅百燾拿好吃的。
本週一,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到縣委辦公室找傅百燾。傅百燾一見,不認識,經女子自我介紹,才知道是小時候最為親近的表妹。此一別就是二十年之久啊,兩人百感交集,相互擁抱,劉建平竟然哭得一塌糊塗。
1978年,劉建平以優異成績考入原北大學新聞係專業,四年後畢業,分配到《原北日報》社當記者。今年回家看望父母,鄰居家中一個在鄉政府上班的小夥子來串門,閒聊時,說起傅百燾在縣委辦公室工作,而且是響噹噹的一號大秘,於是,劉建平迫不及待地來見表兄。
傅百燾問劉建平有什麼打算,劉建平說和報社請了一週的假,今天是第三天,閒著沒事,想找個地方轉轉,看看能不能發現點優質素材,可能的話,報導一下家鄉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既然表兄是縣委一秘,自然要首先徵求表兄的意見了。
傅百燾建議她採訪一下縣官員或縣長,他們站位最高,最權威。不料劉建平一撇嘴:「我沒空!」傅百燾又向她推薦了三個地方,一個是縣醫院,正在大規模拆遷、改建,是洄河縣今年的第一號民生工程。第二個是三溝鄉百畝塑料大棚菜,也是全縣初見成效的強農專案。三是洄河五中,山區一所普通的初級中學。
劉建平以其記者獨特的敏感嗅覺,立刻有了主意:「我去五中!」
傅百燾笑著問:「為什麼放棄前兩個,卻獨選五中啊?」
「原因很簡單,三個地方裡屬五中最不起眼,既是山區,又是普通學校,全縣一百多所學校,表兄單推薦這一所,一定有特殊原因。」
傅百燾揉揉眼,流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不愧是省報記者,思維敏捷!」
「五中有什麼值得看的東西,透露一下唄?」劉建平說。
傅百燾故作神秘:「我隻向你提供一個線索:到了三道山,方圓二十裡內隨便打聽,你問五中最好的老師是誰,管保你不虛此行!」
「明白了!」
兩人約定:劉建平隻以記者身份採訪,不暴露表兄妹關係。穩妥起見,傅百燾還是給教育局打了電話,請他們給予必要的協助。得知楊玉山還在五中,囑咐劉建平可以直接找楊玉山。
就這樣,劉建平隻身一人坐車來到三道山。
眾人寒喧之後,很快步入正題。
劉建平單刀直入:「楊副局長、賈校長,我此行要見一個人——王林老師,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單獨採訪他。」
「您不是隻採訪王林一個人吧?」賈功田說,「他正在上課。要不,您先採訪採訪別的同誌?我們學校辦學歷史悠久,郝校長是艱苦辦學的最佳見證人。」
郝個秋今天特別精神,表情隨意,身體放鬆,看上去十分自信。
劉建平卻搖搖頭:「對不起,我的採訪計劃裡沒有其他選項。」
劉建平的言談舉止特立獨行,讓在場的人詫異不已。如此生硬的口氣,好像沒有商量的餘地。按這個陣仗,昨晚準備了半宿的備訪方案,全都用不上了!
暗暗著急的是張得文。昨晚,他專門找到王林,讓他做好受訪準備,被王林一口拒絕了。王林不相信,堂堂的省報記者,會對他這樣一個普通老師感興趣。所以,張得文就沒再堅持。
真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劉記者指名道姓專門採訪王林,這不要命嗎?
幾人中,隻有楊玉山與小報記者或縣電視台記者打過交道,多少知道一點記者們是有個性特點的,與他們談話,得講究方式方法。賈功田、郝個秋從來沒和記者接觸過,接待省級媒體記者,更是做夢都沒想過。
可是,郝個秋不認為記者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寫點東西嗎?大不了不宣傳、不報導了,能怎麼樣?我又沒請你來!
他覺得自己算是閱歷豐富的人,資格最老,你劉建平雖然是高階記者,但在我麵前也是晚輩,無論如何應該講點禮貌。
最令他感到不滿的是,劉建平直言隻採訪王林一人,態度生硬,毫不通融,不禁陡生疑惑:一個趾高氣揚的《原北日報》記者,為什麼突然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還點名道姓,隻與一個無名小輩的王林單獨談話?莫不是王林特別約她來的?想要拔高宣揚自己,好出人頭地?王林好出風頭,這事一定幹得出來。
想到這裡,他打定了主意,要會會這個不知禮數的記者娃娃。
他把身子向椅子後背靠了靠,字正腔圓地問:「我插句話可以嗎?記者同誌!」
「可以,您說!」劉建平伸手示意道。
「您瞭解五中嗎?」
「不瞭解。」
「沒有學校這個舞台,再好的老師也不可能取得什麼成就。因此,我建議您先瞭解一下五中,如何?」
「您講得有道理,謝謝您提醒。」劉建平微笑著說,「但我有我的工作習慣。我工作日程早就安排好了,隻能按計劃進行。」
「嗯嗯,好。我再問一句,您認識王林嗎?」郝個秋又問。
劉建平一怔:「不認識。」
「那為什麼一定要採訪他呢?」
「我說話您相信嗎?」
「我相信。」
「那好。我是人沒進五中,工作就開始了。我在三道山大街上,隨意詢問了幾個普通百姓,他們都說五中最好的老師是王林!您說我在有限的時間裡,是該採訪一個最好的老師呢,還是採訪一個其他什麼人呢?」
「這……您當然有權利決定如何採訪了,我隻是建議而已。」郝個秋無奈地回答道。
劉建平笑了一下:「楊副局長,各位領導,您幾位可能覺得我說話過於刻薄,不夠柔和,但我是一個記者,就應該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少轉圈子,少繞彎子,這樣纔有效率,寫出來的東西才符合實際,對嗎?」
楊玉山點點頭:「您說的對!劉記者,您看這樣行不行:王林正在上課,反正也是等,不如先從學校領導這兒入手,權當是熱熱身。您放心,我們隻談王林,不談其他。這樣的話,我們幾個說不定能提供一些有益的素材呢!」
「好啊,還是楊副局長厲害,不愧是領導!」
劉建平抓住機會,拍了一次楊玉山的「馬屁」,也緩和了「對峙」的氣氛。
「那就請您出題目,他們回答?」楊玉山說。
「好!我先猜猜王林的個人情況吧……他一定是個德高望重的人,長得慈眉善目,和靄可親。年齡嘛,不能太大,但也不能太小,大概四五十歲。」
「哈哈哈……」
除了郝個秋,楊玉山等人禁不住笑出了聲。
劉建平一臉的疑惑:「怎麼,我說錯了嗎?」
「沒有沒有。」楊玉山微笑著擺擺手,「您猜的差不多。我可以和您開個玩笑嗎?」
「可以!」
「那好,您猜:王林身高多少?」
「那我哪兒猜得到。」
「遊戲嘛。」
「嗯……一米七二!」
「嗯,差的不是很多!」
「怎麼,又錯了?」
「實事求是地說,兩米左右!」
劉建平瞪大眼睛:「啊?這麼高啊!」
其他人忍不住,再次笑出聲來。
「他到底多高啊?」劉建平有點急了。
楊玉山說:「您一會兒就知道了。」
劉建平不服氣地用手一指楊玉山:「哼,你太狡猾啦!」
楊玉山搖了搖手:「書歸正傳。我問一下,您在大街上不是隨意詢問了幾個普通群眾嗎?就沒問問王林的年齡啊、長相特點啊什麼的?」
「沒問。」劉建平正襟危坐,嚴肅地說,「我有個習慣,在正式採訪主人公之前,不是必要的話,儘量不去瞭解他(她)的個人資訊,為的是增加懸念以提高採訪的動力。另外,通過猜想與實際情況的比較,不斷檢驗與提升我的閱知預判能力。」
「噢,是這樣!」
楊玉山等人收住了笑容。剛才還覺得記者娃娃的猜想很好笑,現在卻是非常敬佩了。
「看來我的猜想與實際情況差距不小。算了,不猜了。請問賈校長,王林取得了什麼重要成就?」劉建平直接帶入主題。
「他在教學和學生管理上都很突出。他任教的語文和歷史兩個學科,都是全縣統考的第一名。」賈功田匯報似的講道。
「五中其他老師有拿全縣第一的嗎?」劉建平接著問。
「沒有。」
「五中歷史上有過全縣統考第一名嗎?」
「有,但那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了。」
「了不起!他取得優異成績的原因是什麼?」劉建平又丟擲一個「連珠炮」!
「原因很多,主要是他課講得好,學生愛聽,課堂氣氛活躍,學生都積極主動回答問題、提出問題。」
「他是不是和其他地方的老師那樣,喜歡搞題海戰術?或者更甚?」
「我們堅決反對題海戰術,也沒發現王老師搞過題海戰術。」
「這就很有意思了。十幾年來,五中從未有人拿過第一,他拿了。能拿全縣第一的人,都是出類拔萃的人。依據我以前瞭解的情況,幾乎所有教學成績優異的老師,都離不開題海戰術,而王老師他卻偏偏不是。我想他一定是個有特殊教學方法的人。請問哪位領導,王林有什麼特殊的教學方法?」
「這……」
眾人對王林不能說不瞭解,但對他特殊的教學方法卻真的瞭解不夠,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很注重學生的預習。」張得文突然想到了這一點。
「他是怎麼要求學生預習的?」
「這……這就不太清楚了。」張得文害羞地低下了頭。
楊玉山見場麵難堪,隻得挺身救急。
他說:「我們可以從學生的《預習本》和課堂表現來印證。前天我們沒有事先通知,突然聽了王老師一節推門課,新授課文叫《中國石拱橋》。整堂課共有四十名同學提出或回答了二十六個問題,其中大多數同學和二十個以上的問題,是在不看書的情況下完成的,其熟悉和靈活應變的程度,令人震撼。課後我向離得最近的五位同學要來《預習本》翻看,每個本子都密密麻麻地做了七八頁的筆記,全是個人提問及答案。請想像:學生沒有老師的具體指導,沒有長期堅持預習的良好習慣,怎麼可能做到這一點呢?」
「啪啪啪……」
眾人對楊玉山的精細點評熱烈鼓掌。
「楊副局長,您作為一局之領導,能對一名普通教師的教學情況瞭如指掌,真讓人佩服。向您致敬!」
劉建平說完,同楊玉山輕輕握手,以示敬意。
「除了教學,王老師在學生管理上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嗎?」
麵對劉建平期待而犀利的目光,賈郝張三人再次不知道如何對答,隻能相互看看,希望別人來解圍。賈功田第一次感到無比窘迫。
楊玉山很是生氣,卻不能表現出來,於是再次接過話茬說:「他們不知道從哪裡談更好,我就拋磚引玉吧。」
劉建平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