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同學們結束了緊張而短暫的秋假,開始了新的學習。7點,丁原和楊雲霞準時趕到了學校。
還沒進教室,就聽見裡麵有幾個男同學在大聲議論什麼搬家的事,還說王林如何如何,丁原不由地心裡一怔。進了教室,放慢腳步細聽,人們卻安靜了。丁原冷不丁地問:「王林怎麼了?」大家愣住了,沒人回答。楊雲霞用手碰了她一下,她才意識到自己犯傻了,男女同學之間是不說話的!尷尬了幾秒鐘,楊昆開了口:「王林他們一家搬到洄河縣去了。」
「他搬家了,什麼時候的事?」
「28號。」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丁原大吃一驚!停了片刻才問:「你怎麼知道的?」
「王林27號通知的我,我和劉慶在他們家待了一宿。」
丁原看了一眼旁邊的劉慶,劉慶點了點頭。丁原心慌意亂,卻裝作若無其事,默默走到了座位上,呆呆地發起愣來。
她暗暗生氣:「王林,你也太狠心了吧,搬家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丁原心中雜亂,藉口去廁所,到了教室後邊的小樹林裡。她隻覺得一陣心痛,眼淚奪眶而出。
24日晚上,丁原眼看著王林告別而去,既激動興奮又心事重重地進了家門,飯也沒吃就躺炕上了。那一宿,睜開眼是王林,閉上眼還是王林。她覺得對不起他,決定在開學後當麵向他道歉。又覺得不好意思說,乾脆寫一段話吧。天亮後,迫不及待地展開信紙寫了起來:
王林,你好!
我懷著愧疚的心情跟你說幾句話。你不怕天黑路遠,不怕危險恐懼,送我到家,非常感謝你。你走後我很自責,後悔沒留下你住一晚,是我太自私,太懦弱了。對不起!
丁原
1978年9月25日早晨
可是怎麼交給他呢?丁原想像了多種情況,比如王林身邊老是有人怎麼辦;剛要給他突然來了人怎麼辦;王林放學後立即走了怎麼辦,等等,她都想好了應對辦法!
現在可好,丁原啊丁原,你多麼可笑!人家遠走高飛了都沒理你一下,你這兒還自作多情地向人家道歉呢。丁原想到這裡,從褲兜裡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就要撕掉,但一看到「王林」二字,心又痛了,眼淚再也止不住地嘩嘩直流。先留著吧,說不定以後還是個物證呢。
從這天起,丁原發現不管是課上還是課下,自己怎麼也割捨不掉王林的形象了。如果說以前自己喜歡王林,兩人卻互不講話,使得不安定的思緒無法釋放,但畢竟能天天見麵,每天早晨心中可以升起一種念想;如今王林突然轉走了,再也見不到他了,希望被無情擊破,不安定的思緒迅速滑落到了崩潰的邊緣,教她如何控製住自己呢?
學校還是那個學校,教室還是那個教室,老師和同學們照常上課下課,僅僅是少了一個王林,丁原就覺得像是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一樣,看什麼都不親切,做什麼都沒意思,跟沒了魂似的,怎麼也打不起精神來,她甚至不想上學了。
她思念王林,王林你在哪裡?
丁原小心謹慎地掩飾著自己的情緒,但老師和同學們還是發現她不似原來那樣的活潑了,上課也出現了走思現象。事實的確如此,丁原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薑艷找她談了幾次話,每次她都以胃不舒服、睡眠不好為由搪塞了過去。
丁原明白得很,自己是靜不下心來,因為自己的心早亂了。有時她恨王林,恨他如此狠心,發誓再也不想他了;有時她恨自己,恨自己沒出息:王林是你什麼人?你是為他活著嗎?你從小立下的遠大誌向呢?有時又自我安慰,猜想王林一定是不好意思見自己,說不定過幾天就會突然收到他從遠方寄來的信呢。這些心理反覆變幻,令丁原痛苦不堪。漸漸地,第三種心思越來越強烈,她堅信王林會來信的,王林敢攥住自己的手,就是他喜歡自己的證據!有了這一信念,丁原覺得自己好像走出了心靈魔帳,狀態在一點點恢復。
過了一段時間,丁原平靜多了。她不斷反思,認為主要問題還是出在自己這兒。王林年紀小,自己就主動承擔責任嘛。再三權衡後,她提筆給王林寫了一封信:
王林,你好!
當你接到此信的時候可能是上午,也可能是下午,或者是晚上,不管什麼時間,就問你今天好吧。
你們搬家去了洄河縣,臨走也沒見到你,非常遺憾。那幾天我沒在,去小河大隊我舅舅家了。對了,你叫他表叔呢。每年我都要到他們家玩上幾天。秋假結束開學了,才聽楊昆說你們搬家了。現在已過去一個多月,這時給你寫信有點晚了,請原諒我行動遲緩。
王林,我很懷念我們初中的時候。小孩兒(請允許我這麼稱呼你一次)長得帥氣又聰明。知道嗎?班裡好多女同學經常議論你。我明白,這是因為她們都很喜歡你。
我常常想起我們一起學習、一起排練演出節目、一起參加生產勞動的情景。你雖然年紀最小,但處處起帶頭作用。我比你大一歲,與你相比,各方麵都差多了,你是我學習的榜樣。
有一件事必須說一下,那天晚上你送我到家,我沒有讓你到家坐坐,對你太冷淡了。後來我越來越覺得慚愧,對不住你,現在正式向你道歉。
你現在的學校很好吧,條件肯定比咱們這兒好。你又結識了新的同學,他們一定成為你的好朋友了。我從不擔心你的能力,你在哪裡都會出類拔萃的。
先靜心地好好學習吧,不打擾你了。等你考上大學,希望你能回老家看看,讓同學們一起慶祝你的成功!
此致
握手
曾經的同桌丁原
1978年11月5日
丁原反覆審閱,反覆修改,直到對每個詞句都滿意了才找來信紙抄好,摺疊整齊,裝進信封。第二天,跑了十三裡地,投進了公社郵政所的郵箱裡。劉家峪大隊部裡有值班的人,劉會計就天天值守,他負責收集信件,然後交給郵遞員。但丁原不放心,認為直接投到郵政所的信箱裡才更加安全。
丁原曾悄悄地問過爸爸,說如果自己高中畢業後考上了遠處的大學,比如二百多裡地遠吧,寫一封信給家裡,家裡多少天能收到?爸爸天真地以為女兒是想著兩年後的事呢,回答說頂多五天。丁原記下了,開始默默計算王林可能回信的日期。
晚上吃完飯,一家人閒聊。丁原提議道:「爸爸,媽,我給你們唱個歌吧!」媽媽說:「哎呀真難得啊。你小時候天天愛唱愛跳的,大點了卻害羞了。你唱吧,我們聽!」
丁原高興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活動了活動腰腿,慢慢唱了起來,是《沂蒙頌》——
「爐中火,放紅光,我為親人熬雞湯,續一把蒙山柴,爐火更旺;添一瓢沂河水,情深誼長。願親人,早日養好傷,為人民,求解放,重返前方……」
她邊歌邊舞,格外專注。悠揚的歌聲,曼妙的舞姿,把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看呆了。他們是第一次見到丁原這麼入情地表演,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一歌唱罷,丁原的手還在輕輕搖動著,做出向親人告別的樣子,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遙望著遠方,目光久久不能收回。
媽媽怕女兒累著,心疼地把她扶到小凳子上坐下。丁原意猶未盡,婉轉地講述了一遍當年排練這首歌的經歷,言語中流露出了無限的留戀和惋惜之情,眼角竟浸出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爸爸媽媽聽了講述很高興,而丁原卻傷痛起來,心裡像刀紮一樣。
十天過去了,丁原沒有收到王林的回信。二十天過去了,丁原還是沒有收到王林的回信。她內心不安,特地跑到大隊部,問劉會計見沒見過寄給她的信。劉會計年過半百,是公認的非常有責任心的人,他回答說沒見過。丁原叮囑劉會計:「大伯,您千萬留點心,這封信很重要!」劉會計笑了:「放心吧,來了信一分鐘也不耽誤,管保準時交給你!」
丁原失望地回到家裡,百無聊賴。王林為什麼不回信呢?難道他沒收到?地址沒問題啊,楊昆他們談論時自己偷偷記下的,絕對準確。那是因為什麼呢?
三個多月過去了,丁原徹底絕望了。
如果說王林「不辭而別」對丁原的打擊是很大的,那麼丁原主動寫了信,信的內容明顯帶有情書的意味,王林卻不回復,就大大刺傷了丁原的自尊心。本來剛剛恢復了一些狀態,又重新跌入了穀底。少女的心靈怎麼經得起如此反覆的蹂躪呢。
每當孤獨一人或者夜深人靜時,丁原都呆住不動。爸爸媽媽察覺到了女兒的變化,問她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人欺負她了,她總是苦著臉不讓問。敏感的爸爸媽媽猜到女兒一定是有了心事,但女兒大了,父母不便介入太深,隻好默默地在生活上多關心她一點。
一天晚上,半夜了,月光照在窗戶上,屋裡很亮堂。外間,勞累了一天的爸爸發出均勻的鼾聲,十分恬靜。裡間,媽媽睡了一小覺,醒了,想輕輕翻個身,不經意地睜開眼,發現身邊的丁原正仰著臉,睜著大大的眼睛,眼角處似有一行明亮的淚水。丁原察覺到媽媽在看自己,把被子拉過頭頂蓋住了臉。不一會兒,裡麵傳出輕微的抽泣聲。媽媽的心碎了!
七九年,全國高考結束了,丁原所在的班級沒有一人考上中專、大學(同一張考卷,大學、中專按成績分批錄取),丁原更是名落孫山。
爸爸媽媽擔心女兒心情不好,鼓勵她到縣城附近的姑姑家玩幾天,散散心。丁原搖搖頭:「沒事,我挺好的。我想好了,我要去南方打工,掙錢去。」
媽媽一聽,嚇壞了:「那可不行!你一個女孩子家,這麼小的年紀,不行,不行!」
爸爸說話了:「閨女,你長大了,知道自立自強了,很好。但爸爸有一個不錯的想法,估計你會滿意。」
「什麼想法?」丁原好奇地問。
「過幾天,我再告訴你!」
丁原的爸爸叫丁尚甫,在本村小學當代課教師,三年前得了肺結核,身體一直不好。他研究了丁原的情況,認為以她的成績,就是再復讀兩年也沒什麼希望,再說家裡的條件也供不起了,於是打算讓她接替自己去當代課老師。當老師比較體麵,省得去地裡乾體力活。他和老伴兒的心情一樣,不想讓自己的寶貝閨女一個人離家那麼遠地去闖蕩。
不料,丁尚甫把想法和校長王福說了,王福不同意,說老師這個職業不是誰都能幹的,更不能搞接班製。
丁尚甫愁眉不展,唉聲嘆氣。自己是許了女兒的願的,怎麼和她交代啊!
幾天後,咬了咬牙,去求他們下坎的鄰居,就是張五良的爸爸張誌同。
丁尚甫與張誌同是髮小兼同學,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成年後,丁尚甫當了老師,張誌同當了兵,從此走上了不同的發展道路。張誌同轉業後進了公社大院,很快就當上了小河公社的副書記,張家成了劉家峪最讓人羨慕的首戶。兩家雖然是坎上坎下的鄰居,但是來往不多。張誌同心高氣傲,他的老婆劉向群更是個笑裡藏刀的主。丁尚甫為人正直,不願同流合汙。這次,丁尚甫實在沒轍了,隻好違心地去求張誌同。
沒想到張誌同出人意料地答應了!
兩天後,校長王福笑嗬嗬地找到丁尚甫:「你上次說的事我考慮了一下,昨天張書記又親自找了我。這樣吧,我馬上給公社文教辦寫申請,讓你閨女丁原儘快接替你來上課。丁原是個好閨女,長得俊,性格也好,很適合當老師的。哈哈哈……」
丁尚甫一聽,立刻回家傳達喜訊。
他抽時間又去了一趟張誌同家,買了四樣禮品道謝。不料,張誌同忽然變了臉色:「你這是幹什麼!咱們倆需要這個嗎?你閨女就是我閨女,咱們和一家人一樣!」逼著丁尚甫把禮品拿了回去。
當然,整個操作過程丁尚甫是瞞著丁原乾的,因為他知道丁原不喜歡張誌同一家人,尤其討厭那個又懶又愛睡覺,還老偷著看她的張五良。
聽說自己要當老師了,丁原果然高興極了。她萬萬沒想到這一點。
為了讓女兒早點進入狀態,丁尚甫抓緊時間輔導丁原。前五天,他示範講了三篇課文,一二三年級各一篇;示範講了五課算術,一二年級各一課,三年級三課。丁原按丁尚甫的要求邊聽邊記錄,完了提問,由丁尚甫解答或二人討論。第六天,丁原照丁尚甫的樣子備課寫教案,丁尚甫檢查指導。第七至第九天,丁原重講丁尚甫講過的課文和算術,再由丁尚甫點評。第十天,丁尚甫講解如何教複式班,如何處理作業,如何組織測試,如何向其他老師學習,如何與家長溝通等一係列問題。
丁原感覺收穫太大了。以前,她總認為教小學簡單,嘲笑爸爸太過認真,在家裡還老是備課。現在親自聽了講了,終於改變了看法:這裡大有學問啊!望著時不時捂著嘴咳嗽的爸爸,她的心裡充滿了心疼和敬意。爸爸不容易,爸爸了不起!她暗暗發誓一定要接好爸爸的班。
丁尚甫也很高興。女兒天資聰明,肯學習,善於動腦子,短短幾天就入了門,而且提出了很多自己都沒想到的問題,令他刮目相看。比如怎麼讓孩子識字記得牢?丁尚甫說就是多寫多讀唄。丁原記得上初中一年級時,曾問過王林同樣的問題,因為王林識字明顯比她多,記得還牢,有不會寫的字問王林,他準能告訴你。王林說他的做法就是邊念邊寫,沒別的訣竅。丁原沒隱諱,說給丁尚甫聽了。丁尚甫覺得很有道理,問丁原:「你怎麼理解王林的做法?」
丁原想了會兒,搖搖頭。
丁尚甫說:「一個漢字是由幾個要素組成的?既然是要素,就說明不能忽視,忽視任何一個都不行,你說對不對?」
「對!」
「那你理解王林的做法了嗎?」
丁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丁尚甫見狀,進一步啟發說:「你到商店去買東西,什麼樣的東西纔是你最滿意的?」
丁原笑了:「當然是又好又便宜的。」
「這個『好'字指哪些方麵?」
「質量好唄。」
「就這一條?」
「嗯,不是嗎?」
丁尚甫忽然嚴肅起來:「閨女,爸爸要批評你了。回答問題前一定要弄清楚問話的人是要你回答什麼,不要想起一句是一句,每次都是半截話。什麼叫質量好?構成質量的要素多了,有哪些要素都沒弄清楚,你能買到真正質量好的東西嗎?」
丁原不高興了,反駁道:「爸爸,您至於這麼嚴肅嗎?」
「閨女,我們在討論什麼?你以為我是在和你閒聊嗎?我們是在討論如何當一名合格老師的問題。要想當一名合格的老師,最重要的一個條件就是認真。老師每天都要和學生進行無數次語言交流,所以,聽話要認真,思考要認真,回答要認真。不認真就是浪費時間,浪費感情,久而久之,就會失去學生對你的尊敬。你的每一種表現都是在給你的學生做示範,包括你的走姿、站姿、坐姿和說話的方式、語氣、表情。安靜時的表情也是示範。你越優秀,你的示範作用越突出。師錯一步,生謬千裡。剛才我向你連續追問,你就應該意識到你的回答有問題了,你已經不合格了,如果你是在應聘工作,你總是半截話半截話地回答,你就會被淘汰,知道嗎?」
丁原聽呆了,低下了頭。稍頓,她笑了:「爸爸,我知道錯了,我們繼續吧。」
「好!你從如何買東西中去領悟,有了啟發,再去考慮如何學好一個漢字。」
丁原想了想說:「每個字都是有讀音有筆畫的,兩者結合纔是字。光讀不寫當然不會寫;光寫不讀當然不會讀了。」
丁尚甫很是欣慰,連聲說:「好!閨女可教,閨女可教!」
丁尚甫繼續分析道:「漢字不隻有讀音、筆畫(字型)兩個特徵,還有含義這一項要素。要讓孩子們弄懂字的含義,最好的訓練方法就是使用這個字,也就是多組詞,多造句,會用了,自然就懂了。識字時邊讀邊寫,組詞時也要邊讀邊寫,多管齊下,效果是不是更好?」
丁原眨著大眼,備受啟發,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她期待著當老師的那一天早些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