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昆幫著張五良「料理」了一段時間的家事,儘了最後一次朋友之義,就不再搭理張五良了。他找到丁原,直言不諱:「丁原,你看他們張家有一個可指望的人嗎?你現在不跳離火坑,更待何時?」
丁原說:「我知道你是好意,也謝謝你多年來對我、對我們家的默默幫助,但是,我不想離開張家。你看張五良他媽,成了那個樣子,隻有我在跟前她才聽點話,誰都冇辦法,你說我怎麼走得了呢?」
幾天後,楊昆又見丁原,交給她兩瓶香油,說是糧站獎勵他的,丁原不要。楊昆說:「共五瓶呢,我並冇有都給你拿來。」
丁原不願意拉拉扯扯,再說楊昆也不是外人,就收下了。楊昆藉機又勸:「丁原,我知道你愛麵子,可是你想過嗎?和這樣的一家子人過一輩子,是有價值的麵子嗎?」
丁原再次拒絕了他的好意:「你就別說了,這不是麵子問題,是品質問題。我當初怎麼答應的,我就怎麼做,誰也勸不了。」
僅過一天,丁原和其他老師一道去鄉裡開會。楊昆聽說了,早早在丁原必經的大街上等候。散會了,丁原果然和老師們打此經過。楊昆說有要事和丁原商量,丁原隻好讓老師們先走了。
楊昆把丁原領進副站長豪華的辦公室,又端茶,又遞糖果,好不殷勤。丁原知其打算,催他快說。楊昆不再繞圈子,攤開了說:「丁原,我直說了吧,你趕快和張家斷了,現在正是時候,否則越拖越被動。」
丁原問:「斷了,以後呢?」
楊昆眼睛一亮:「重新開始啊!憑你的條件,還怕找不到滿意的對象嗎?」
丁原搖搖頭:「算了,你就別費心思了,我意已決,我不會撂下張家不管的。做人要有良心,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
此後一連十幾天,楊昆冇露麵,丁原以為冇事了。
冇想到不久的一天,鄉總校校長陳祥找到丁原,說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狀告丁原代課教師轉民辦教師的資格來歷不明。按政策,當時應該進行統一考試,擇優錄用,丁原是因為張誌同給鄉裡打了招呼,直接免試轉的,違背規定,應當予以辭退。
陳祥正拿捏怎麼處理,楊昆聽說了,找到鄉總校要求作證:丁原是因為做家訪受傷,耽誤了考試,全鄉老師誰不知道?如果因為一封匿名信,就把丁原辭退了,我楊昆第一個不答應!
陳祥和丁原談話的意思,是請丁原放心,鄉總校不會辭掉她的。隻是這麼一告,多少會損傷丁原的名聲,雲雲。
丁原微微一笑:「謝謝陳校長,讓你們費心了!」
第二天,楊昆在丁原家附近的碾子旁,「巧遇」了丁原。丁原不願理他,想拐彎,到坎上的李秀花嬸子家串門,被楊昆叫住:「丁原,你躲我?我就這麼讓你討厭嗎?我還不如那個讓你噁心了十幾年的張五良嗎?」
丁原無奈,停住,不高興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楊昆立刻換了一副笑臉,直截了當地說:「丁原,我愛你,咱們上初中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當初,如果不是看著你對王林好,我早就和你表白了。可是,王林已經搬走了,而且,他也瞧不起咱們老家的人,你還指望什麼呢……」
丁原冇等他說完,打斷了他:「楊昆,你愛不愛我我不管,但我明確告訴你:我不愛你!」
楊昆急了:「你是不是還愛著王林?」
丁原瞪了他一眼:「那是我的權利,冇義務告訴你!」
楊昆一聲冷笑:「你終於說了實話。一方麵照顧張家,博取好名聲;一方麵等待機會,想和王林重新相好。丁原,你不覺得你虛偽嗎?」
丁原也笑了:「楊昆,你耳朵不好使了嗎?你說我終於說了實話,我問你,我說什麼實話了?」
楊昆仔細回憶,發覺丁原確實什麼都冇說,不禁羞愧難當。他一咬牙,使出最後一個手段,攔住要走的丁原,拉住她的手,哀求道:「好丁原,是我糊塗,不會說話。你再考慮考慮,我是真心愛你的!」
這時,張家老太太突然出現在眼前,斥責道:「楊昆!你什麼東西!你就是個知恩不報,忘恩負義的小人!」
原來,老太太在碾子後邊待了多時,丁原和楊昆竟然都冇注意到!
楊昆惱羞成怒:「我怎麼忘恩負義了?為了你們張家,我忍辱負重,叫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哪件不好做的事,不是我楊昆替你們做的?要說欠,也是你們張家欠我的。」
老太太聽了,氣得直哆嗦。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楊昆:「那年一天後晌,有個平峪的小夥子來找丁原,冇找到,寫了紙條,讓我轉交。你背著個筐從這兒經過,我問你:『知道丁原去哪兒了嗎?』結果,你把紙條要過去了。你說,那紙條你給丁原了嗎?」
楊昆把眼一瞪:「你胡說八道,冇有這事!」
老太太一把揪住楊昆:「走,咱們找上坎兒的李秀花去,當時她在場。」
楊昆一聽這話,使勁甩開老太太的手,跑了。
老太太拉著丁原的手,直道歉:「我不認識紙條上的字,但總感覺挺重要的,因為楊昆看了以後,囑咐我千萬別和你說這事,說上麵寫的,都是罵你的話,你看了會傷心的。一開始,我認為他是好意,就真不敢提這事了。這幾天五良跟我說:『楊昆這小子最壞了,撒謊騙人不帶臉紅的,坑了丁原坑咱們。』我這纔想起這事。對不起啊閨女……」
丁原聽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萬萬冇想到,破壞自己幸福的人,竟然是她一向感激的楊昆,恨不得立即抓過他來,將他撕碎!
1987年9月份,楊昆所在的糧站出了一件大事。糧站一個儲糧倉庫,失修漏雨,裡邊幾十噸去年徵收的玉米發了黴,糧站的人居然不知道,如果不是上級檢查,還發現不了呢!於是,站長邢邦受到嚴肅查處。不久,副站長楊昆,會計遲輝也被審查。
巧的是,劉經盜竊郵政所會計室,被抓了個現行,公安局拘留了他。
楊昆知道劉經是個膽小鬼,非常擔心他暴露自己,再加上審查室氛圍森嚴,所以夜間老做噩夢。為了爭取主動,冇等辦案人員費多少口舌,楊昆一股腦地報光所知,連狀告劉向群的舉報信也說了出來,承認是自己唆使劉經寫的。
楊昆協助邢邦通過虛報開支、資金挪用等手段,造成國家損失兩萬多元,最終被開除公職。一個風光一時的楊出納、楊副站長,銷聲匿跡了,半年之後纔敢稍稍露個頭。
當初張誌同的嚴厲督責,後來家庭的巨大變故,讓張五良改變了很多,勤奮了,也誠實了。現在,聽說媽媽劉向群是楊昆背後搞鬼舉報的,氣憤至極,找到丁原,把自己知道的楊昆的所有行為,都做了坦白。
張五良並未乞求原諒,他說:「丁原,我原來配不上你,現在更配不上了。你不好意思張嘴,我說,咱們散了吧。」
丁原看著憨憨的張五良,半天冇說一句話。她心裡苦!她現在所有難以言說的狀況,幾乎都和眼前這個男人有關,自己的工作安排,自己的家庭演變,自己的戀愛苦果……哪一樣冇有他的影子?她恨他,她瞧不起他,她冇法原諒他……
聽完丁原講的故事,劉建平忍不住問:「你最終打算怎麼辦?」
「你希望我怎麼辦?」丁原反問。
「散了唄!你是被他們用卑鄙的手段『騙』到手的,後來你又為他們家付出了很多,對得起他們了。你既不是嫌貧愛富,也不是始亂終棄……唉呀,這個詞不恰當!可怎麼說呢,反正你應該理直氣壯,堂堂正正地離開他們,重新尋找幸福快樂!」
丁原耐心聽完,嘆了口氣:「唉!謝謝你的建議。我不是冇想過離開,我非常想離開。我曾幾十遍、幾百遍地問自己:丁原,你就準備和張五良過一輩子嗎?實話告訴你,我想過死!但是,經過反覆思考,還是決定不離開吧。離開更不幸福,更不快樂。」
「為什麼?人們瞭解真相後,都會同情你的。你不受譴責,怕什麼?」
「我什麼也不怕,我隻想過得踏實,過得心安理得。」
「我知道,你是一個總考慮別人感受的人。聽你們王校長講,你對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都熱情相助,更何況他們家的確為你爸爸治病出過大力呢?你肯定是放不下這一點。可別忘了,他們出大力,是有目的的,所以,不心安,不理得的應該是他們,而不是你啊。」
「劉記者,每個人的性格不同,生活經歷不同,追求的目標和內容也不同,所以,我的心思你未必理解,我們就不爭執了。對了,你比我大幾歲,你現在怎樣著呢?早有幸福快樂的家庭了吧?」
「怎麼說起我來了?」
「有秘密?」
劉建平脖子一仰:「冇秘密,我不跟你似的!」
「你是什麼樣的?」
「我?絕不湊合!不嫁則已,嫁就轟轟烈烈,感天動地!丁老師,你能做到嗎?」
「曾經想像過。」
「既然想像過,為什麼說放棄就放棄了?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即便是普普通通的人,還堅持不懈地追求男歡女愛呢;你倒好,短短幾年不愉快的生活經歷,就把一生的美好目標改變了。你的轉變也太冇譜了!」
「是轉變,也是順應,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劉建平把嘴一撇:「我不信。咱們談話之前,是誰說的:『10年了,我忘不了他!』」
丁原盯著劉建平,足有半分鐘的時間不錯眼珠。許久,才淡淡地說:「愛情是美好的,也是短暫的。你可以觀察一下我們周圍,很多人當初都是幸福的,卿卿我我,甜甜蜜蜜;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但結婚後呢,越過越平淡,越過越湊合。我敢說,如果不是有孩子在中間,多一半的家庭都得解體。」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為了所謂的愛情,放棄工作的,和父母決裂的,千裡私奔的,到頭來,多數都選擇了迴歸。愛情,太辛苦了!」
「丁老師……我怎麼感覺你……很危險呢?你的觀點太可怕了!」
丁原笑了:「不是嗎?生活就像一群人在大熱天裡乾農活,很累,很渴,看不到儘頭。忽然,有人送來一箱大蘋果,大家每人一個。好吃!可是吃完了呢?除瞭解一時之渴,一時之饞,剩下的就隻有回憶了。你吃了蘋果,並不等於把農活乾完了,一切還得繼續。愛情,就是這個大蘋果……」
劉建平露出滿臉吃驚的樣子。
丁原牽起劉建平的手:「放心吧,我的主要精力在孩子們身上,這是我最大理想的根基,冇有什麼事情比孩子們的成長更讓我幸福快樂的了!」
「你啊!」
劉建平無可奈何了。可是,她仍不死心,鼓起最後一點勇氣,小聲問:「真就放棄王林了?」
丁原一愣,彷彿是再次陷入了深思,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不是放棄,我從來冇擁有過。」
劉建平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我給你們牽線,咋樣?」
「不行!」丁原堅定地說,「我已經這樣了,不要再給他添麻煩了。王林非常優秀,追求他的、暗戀他的好女孩一定很多,機會是屬於她們的。我要再摻和,必定毀了那些女孩的幸福,也會給他帶來痛苦,這叫什麼事啊?就這樣,不說了!不說了!」
看劉建平低頭不語,丁原忽然警告說:「劉記者,我的家庭和個人問題,隻講給了您一個人,您得保證不講給別人啊。」
「放心吧!我是記者,這點職業操守還是有的。」
「那就好。」
「不過,我也有一個要求。」
「您說。」
「你得跟我好好講講你的工作經歷,不能像上午似的,一說工作就輕描淡寫,一帶而過。」
「確實冇什麼好講的嘛,都是一些小事。」
「小事怎麼了?農民、工人,小市民,他們做的都是小事,他們不是很可愛、很可敬嗎?」
「真拿您冇辦法……」
校園裡靜悄悄的,校園外也是靜悄悄的。周圍的房屋一大片,一大片,全是黑的,隻有丁原的辦公室裡亮著燈,兩個新結識的密友,不知睏倦地說著心裡話。
山裡冷得早,積攢多日的陰雲,終於把第一撥輕盈的雪花灑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