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檸歌傅聽臨 第105章 英魂安息薪火傳 未雨綢繆築新垣
殘陽終於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金紅被深沉的靛藍與墨色取代。繁星漸次亮起，冰冷而遙遠地注視著這片剛剛經曆浩劫的戰場。倖存的將士們開始沉默地打掃戰場，動作緩慢而沉重，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抬起同伴冰冷的身軀，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味，混雜著虛無之力殘留的、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原本璀璨的鴻蒙清氣與高維霞光凝聚的防護光幕早已黯淡破碎，隻剩下零星的光點在夜風中明滅，如同逝者未遠的魂靈。
蘇星兒攙扶著蘇念塵，跟在收斂遺體的隊伍後麵。她的掌心緊緊攥著那枚鳶尾花銀簪，冰冷的金屬硌得皮肉生疼，卻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她看著一位鎮虛軍老兵，小心翼翼地合上一位年輕修士怒睜的雙眼，用清水擦拭對方臉上的血汙，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對方的安眠。那年輕修士的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觸目驚心。
“他叫陳風，來自一個小千世界，是家裡唯一的修行苗子。”蘇念塵的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更帶著深沉的疲憊與哀慟，“出征前，他還在跟我說，等打完仗，要回去給妹妹帶一朵永不凋零的星辰花。”
蘇星兒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她看到林嶽和高維大長老也行走在戰場上，親自為幾位隕落的鴻蒙魔帝級彆的強者整理遺容。林嶽沉默地將一位身軀殘破不堪的老友緩緩放上擔架，用自己殘破的披風，輕輕蓋住了對方的臉。高維大長老則手持法杖，低聲吟誦著古老的高維安魂咒文，柔和的光芒籠罩著幾位犧牲的高維戰士，引導他們逸散的本源能量重歸天地法則。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勝利的代價太過沉重，沉重到讓每一位倖存者都喘不過氣。隻有壓抑的啜泣聲，兵器拖曳地麵的摩擦聲，以及擔架抬起時發出的細微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風中飄散。
曆時三日，戰場才初步打掃完畢。陣亡者的遺體被儘可能完整地尋回，由各宗門、各世界的同門或戰友辨認，登記造冊。無法辨認的，則由聯軍統一安排，暫時安放在以神通開辟出的臨時靈境之中，等待日後建立英烈祠再行安葬。
萬界樞紐，中央廣場。
昔日繁華喧囂的廣場，此刻肅穆莊嚴。一座臨時搭建的巨大靈堂矗立在廣場中央，數以百萬計的靈位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每一個靈位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靈堂前方，林嶽、蘇念塵、高維大長老以及雙界聯軍所有倖存的高層將領，皆身著素服，垂首而立。身後，是望不到邊的聯軍將士，以及從各方世界趕來的修士與普通生靈代表。
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雨絲，彷彿蒼天也在為這些逝去的英雄垂淚。
林嶽上前一步，他的聲音通過神通傳遍整個萬界樞紐，甚至回蕩在與之相連的諸多世界中，帶著沉痛，更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今日，我們在此，送彆我們的戰友，我們的親人，我們的英雄！”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無數悲慼的麵容，掃過那密密麻麻的靈位。
“他們，來自不同的世界，修行不同的道法，擁有不同的血脈。但在此刻，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守護者！”
“他們用血肉之軀，築起了抵擋虛無狂潮的堤壩；他們用不屈戰魂，點亮了黑暗深淵中的希望之火！他們倒下了，但他們的精神，將與雙界同在，與萬古長存！”
“他們的犧牲，絕非毫無意義！正是他們的奮勇搏殺，為我們贏得了喘息之機，為雙界億萬生靈贏得了繼續生存、繁衍的希望！我們腳下的土地，我們頭頂的天空，我們呼吸的空氣，都將銘記他們的功績！”
林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我，林嶽，以鴻蒙永恒境之名起誓！必將繼承先烈遺誌，守護雙界安寧，直至流儘最後一滴血！”
“我，蘇念塵，以蘇家血脈、以鎮虛軍宗主之名起誓！”蘇念塵雖麵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初，“必將窮儘畢生之力，斬妖除魔，護佑蒼生，絕不負先烈所托！”
“我，代表高維界域起誓！”高維大長老的聲音蒼老而厚重，“高維與混沌，血脈相連，榮辱與共。先烈之血不會白流，我等必將同心協力，共禦外侮，讓秩序與生機永存！”
三位領袖的誓言，如同洪鐘大呂，敲擊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悲傷漸漸轉化為力量，迷茫逐漸被堅定取代。
“送——英——魂——！”
司儀官拖長了聲音，悲愴而肅穆。
無數盞寄托著哀思與祈願的魂燈緩緩升空，如同逆流的星河，飛向深邃的宇宙。它們將指引著犧牲者的殘魂，回歸天地本源，或前往傳說中的安寧之地。
蘇星兒站在蘇念塵身後，仰頭望著那漫天升起的魂燈，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緊緊握著那枚銀簪，在心中默唸：“薛師姐，陳風道友，還有所有犧牲的英雄們……你們安息吧。你們未竟的道路，由我們來走；你們守護的世界，由我們來扛！”
葬禮結束後，緊迫的現實壓倒了悲傷。聯軍高層迅速召開了戰後會議。
會議地點設在萬界樞紐的核心大殿，氣氛凝重。雖然成功擊退了虛無大軍，但每個人都清楚，這隻是一場慘勝，危機遠未解除。
“根據前線探查和我們對俘虜的少量虛無生靈殘魂的搜魂結果，”一位負責情報的鴻蒙魔帝麵色凝重地彙報，“此次入侵的，並非虛無之境的全部力量。那十尊虛無領主，在虛無之境中，或許隻能算是先鋒將領級彆的存在。在更深、更黑暗的虛無核心，很可能沉睡著更古老、更強大的虛無主宰，其實力……恐怕遠超我等想象。”
大殿內一片寂靜。十尊堪比鴻蒙始祖境的虛無領主，已經讓聯軍付出了近乎一半的傷亡。若是存在更強大的主宰……
林嶽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沉聲道：“鴻蒙封印已徹底破碎，遺址處空間結構極其不穩定，殘留的虛無之力仍在侵蝕周邊星域。我們必須儘快在原址，建立起一道新的、更強大的防線。”
“林道友所言極是。”高維大長老點頭，“單純的物理屏障已不足以防備虛無之力的滲透。我們需要構築一道融合了鴻蒙法則、高維秩序以及萬界本源之力的複合型防禦體係。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海量的資源。”
“資源不是問題。”蘇念塵開口道，“萬界樞紐可開放所有儲備，並向所有同盟世界征集。此乃生死存亡之秋，當傾儘所有。”她頓了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人才。此次大戰，我們損失了太多中堅力量。必須加快新生代的培養。”
她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末席的蘇星兒身上。此時的蘇星兒，經過戰火的洗禮和失去戰友的痛楚，眉宇間的稚氣已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堅韌的氣質。她的修為，在巨大的壓力和生死感悟下，竟然隱隱有突破至鴻蒙尊者境的跡象。
“星兒，”蘇念塵忽然點名，“對於後續的防禦和新一代的培養，你有何看法？”
眾人目光聚焦過來。若是以前，讓一個如此年輕的修士在如此高規格的會議上發言，或許會引人側目。但此刻，沒有人質疑。蘇星兒在戰場上的表現，尤其是她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保護蘇念塵，以及與虛無魔帝周旋的勇氣和實力，已經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蘇星兒站起身，先是對各位前輩行禮，然後才清晰地說道：“回宗主，各位前輩。晚輩認為，新建防線，除了宏觀的法則壁壘，還應增設多層預警和自動反擊機製。可借鑒高維界的符文陣列技術，結合鴻蒙界的陣法之道，在防線外圍布設感應陷阱和能量湮滅節點。”
她略微停頓，組織了一下語言：“至於人才培養……經此一役，晚輩深感實戰與信念同樣重要。建議在雙界學院基礎上，設立‘鎮虛預備營’，從各世界選拔最優秀的年輕苗子，由經曆過此次大戰的前輩們親自指導，不僅要傳授高深道法，更要傳承守護的信念與實戰的經驗。並且……預備營的曆練，不應再侷限於模擬，應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有計劃地進入一些已被清理過的、殘留少量虛無之力的區域進行實戰清掃，讓他們提前適應與虛無之力的戰鬥。”
她的建議條理清晰，既有宏觀構想，又有具體措施，尤其是“鎮虛預備營”和“實戰清掃”的想法，讓在座不少高層眼中一亮。
林嶽讚許地點了點頭：“星兒所言，甚合我意。信念需血火淬煉，方能堅不可摧。這件事，可以交由你和幾位經驗豐富的將領共同籌劃。”
高維大長老也撫須道：“蘇小友成長速度驚人，假以時日，必成棟梁。關於防線構築的技術細節，我高維界域會全力配合。”
會議持續了數日，最終確定了名為“萬界長城”的宏偉計劃。舉雙界之力，在原鴻蒙封印遺址，構築一道橫跨數個星域的超級防禦體係。同時，大力推行“薪火計劃”，加速培養後繼人才，蘇星兒被正式任命為“薪火計劃”的副執行長之一，主要負責“鎮虛預備營”的籌建與初期管理。
散會後，蘇星兒沒有休息，立刻投入了工作。她首先要做的，是整理在此次大戰中犧牲的、適合作為教官的前輩們的戰鬥影像和心得筆記，這些都是未來預備營最寶貴的教材。
當她翻閱到薛師姐留下的一份關於星脈劍法實戰應用的玉簡時，手指再次微微顫抖。玉簡中，不僅有精妙的劍訣解析，還有薛師姐清秀的字跡標注著：“此式變化，可配合蘇家秘傳步法，星兒悟性高，或可在此基礎上再行推演……”
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蘇星兒很快擦乾。她將玉簡緊緊貼在額頭，感受著其中殘留的一絲熟悉氣息，喃喃道：“薛師姐，你的劍法，你的心得，一定會傳承下去。我會讓它們，在新的戰場上，綻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她提起筆，開始在一枚新的空白玉簡上，認真記錄下自己在此次大戰中，對於星脈之力運用、對於虛無之力特性、對於戰場應變的所有心得體會。字跡工整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凝聚著血與火的教訓。
窗外，萬界樞紐正在從戰爭的創傷中緩慢恢複。新的星港在廢墟上開始重建，通往各界的傳送陣重新亮起光芒。一隊隊工程修士，在林嶽和高維大長老的親自帶領下，開始奔赴宇宙邊緣，著手“萬界長城”的奠基。
硝煙尚未完全散儘，悲傷依舊刻骨銘心。但希望的種子，已經在最深的絕望中，悄然萌發。蘇星兒知道，未來的路依舊布滿荊棘，虛無的陰影依舊高懸頭頂。但她不再恐懼，不再迷茫。
她的路，就在腳下。她的劍，將為守護而揮。
她的脊梁，已在涅盤中鑄就錚錚鐵骨，足以扛起這方用無數英雄鮮血澆灌的、沉重而充滿希望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