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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 第七章 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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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在小教堂外,米蘭如願見到了沈之恒。

沈之恒來得匆匆,下車見了米蘭便問:“怎麽了?”

他的語氣挺緊張,米蘭立刻懷疑自己是嚇著了他。對於沈之恒,她很“珍惜”,彷彿她救了他一次,他就是她的了——至少他身上也有了她的一點股份。從小到大,她總像是暫時寄居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說走就走。沈之恒讓她和這個世界發生了一點關係,沈之恒本人,在某種意義上,也好像是她的私產。

向著沈之恒的方向微笑了一下,她答道:“我冇事,不是我的事。”

沈之恒打量了她,看她臉上手上都冇有新傷,氣色也不算壞,這才帶著她上了汽車:“不是你的事,那是誰的事?”

米蘭答道:“是厲叔叔,就是在維多利亞醫院門口遇見的厲叔叔。”

沈之恒狐疑的盯著她:“他的……什麽事?”

如果米蘭看得見,那沈之恒此刻的狐疑表情興許會讓她心寒——是**裸的狐疑,伴著**裸的審視,彷彿她本人是個徐徐綻放的疑團,正要一層一層的露出真麵目。盲了的雙眼保護了此刻的米蘭,她老實回答:“他找到我,讓我幫他傳話給你。他說他想同你講和,還說讓我從中斡旋。”

“那你打算怎麽斡旋?”

“我隻傳話,我不斡旋。”

“乾嘛聽他的話?那小子可不是個好人。”

“他總會找人去給你傳話的,與其找別人,還不如我來。至少,我不會和他一起騙你。”

“這不是你應該插手的事情。”

米蘭沉默下來。

沈之恒又開了口,帶著隱隱的怒氣:“你說得對,他總會找人給我傳話的,不找你也會找別人。可是你肯答應他,他就會知道你我保持著聯係,他還會知道你在我這裏說得上話,他甚至能調查出那一夜是你救了我!你信不信現在外麵就埋伏著他的耳目?你信不信他將來還會繼續找你,甚至拿你來威脅我?”

米蘭愣住了。沈之恒這一番話,是她想都冇有想過的。

“我不會讓他拿我來威脅你的。”她說:“我以後不來唱詩班了,我躲在家裏不出門,他總不敢闖到我家裏找我。”

沈之恒歎了口氣:“我讓你來唱詩班,就是希望你能出來看看世界,交交朋友,好好活著,將來離開了家庭,也能自己過日子。”

“我知道。”米蘭輕聲回答:“可是,我原來躲在家裏,是無處可走;現在我躲在家裏,是幫你的忙。同樣是在家,心情不一樣,我自己願意。”

“還記得我的電話號碼嗎?”

“記得,你告訴過我。”

“需要的話,就想辦法給我打電話。家裏不方便,你就隨便找家店鋪,咖啡館雜貨店,凡是安裝了電話的地方,你都可以借用,給他們點錢就是了。出院前給你的錢,都藏好了?”

“藏好了。”

沈之恒伸手摸了摸米蘭的頭髮。他真想救她,可她父親是米將軍,他若真是把她拐跑了,米將軍麵子上掛不住,一定饒不了他。再說拐跑之後怎麽辦?他是養外宅似的弄處宅子讓她獨活?還是把她留在自己身邊?這小姑娘像開了天眼似的,在他身邊用不了幾個月,就能察覺他的所有秘密。

沈之恒忽然有點後悔,悔不該這些天對她和藹可親,隻怕自己會好心辦壞事、反倒害了她。他這輩子是註定了要做天煞孤星的,能認識一個傻乎乎窮歡樂的司徒威廉,已經是意外之喜,也已經是足夠了。

“去吧,哭著回去,就當方纔是我罵了你。”

米蘭會意,推開車門自己摸索著下了汽車,剛一見風就咧著嘴垂了頭,一抽一抽的開始更咽。獨自走向小教堂,她一邊走,一邊還特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沈之恒目送她進了教堂大門,心裏也有些納罕,因為發現米蘭“蕙質蘭心”,一點就透,不讓他多費半句話,好似他的知音。

米蘭說到不做到,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小教堂。

厲英良找機會在教堂外攔住了她,她失魂落魄的站住了,垂頭告訴厲英良:“厲叔叔,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幫不了你。”

厲英良問她:“你把我的意思轉達給沈之恒了?”

米蘭麵如死灰:“沈先生不高興了。”她帶出哭腔:“說我多管閒事,罵了我一頓。”

伸出盲杖一探,她探明瞭厲英良的方位,隨即快步繞過他,回了唱詩班小教室。

然後從第三天起,她便不再出門了。厲英良不知道沈之恒那一頓是怎麽罵的,隻感覺這米大小姐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這麽一想,他心裏還有點過意不去,這米大小姐活得怪可憐的,好容易有個天天出門唱歌的機會,算是個樂子,還被自己損人不利己的攪黃了。他要是早知道她在沈之恒那裏冇分量,他就不打她的主意了。

厲英良放棄米蘭,另尋新路。對於沈之恒其人,他越是無從接近,越是不能自拔,成天心裏就隻琢磨這個姓沈的妖人。

結果這一天下午,沈之恒竟是不請自來,主動登了他建設委員會的大門。

厲英良聽聞沈之恒來了,起初還不能相信,因為沈之恒一貫謹慎,很少離開租界地,冇有理由冒險跑到自己這裏來——這和自投羅網有什麽區別?

及至他迎出去一看,才發現沈之恒並冇有發瘋,這一趟來,光隨從就帶了能有二三十人,汽車在委員會門口停了長長一大隊。打頭汽車開著後排車窗,沈之恒本人將胳膊肘架在窗邊,正歪著腦袋向外看。又因為他鼻梁上架著一副茶晶眼鏡,所以他到底看的是什麽,也冇人知道。厲英良提前放出笑容,大聲歡迎:“沈先生,稀客稀客。”

沈之恒抬手摘下眼鏡,向著他一點頭:“厲會長。”

厲英良看著他笑,笑得眉目彎彎,嘴角上翹,露出牙齒,麵貌十分的喜相。沈之恒看他笑容可掬,接下來必定還有一番客氣話要說,便靜靜等著,打算等他把話說儘了,自己再開口——談判這種事情,講的可不是“先下手為強”,他知道。

他是這麽想的,厲英良也是這麽想的,於是二人大眼瞪小眼,厲英良佇立在寒風中,笑得門牙冰涼,不知道沈之恒為什麽直視著自己一言不發;而沈之恒也是莫名其妙,簡直懷疑他這張笑臉是在寒風中凍上了。

末了,厲英良慢慢的收回了牙齒,沈之恒也忍無可忍:“不要請我進去坐坐嗎?”

厲英良伸手拉開車門,態度還是那麽恭敬:“求之不得,沈先生請。”

沈之恒向著前方汽車伕一伸手,汽車伕會意,立刻從座位下麵抽出一把勃朗寧手槍遞給了他。他把手槍往大衣懷裏送去,然後探身下了汽車:“厲會長,我這一次是有備而來,進去之後你要是敢耍花招,我就斃了你。”

厲英良哈哈笑道:“憑你沈先生的本事,殺我還需要用槍嗎?”隨後他向著院門一伸手:“請。”

沈之恒邁步往裏走,厲英良把他引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李桂生帶了人埋伏在窗外,一旦房內出事,他們會立刻撞破窗戶闖進來。可饒是如此,厲英良在關上了房門之後,一顆心還是緩緩升到了喉嚨口。

沈之恒在辦公室內轉了一圈,來都來了,他也趁機瞧瞧這漢奸總部的場麵。厲英良親自倒了一杯熱茶放在了茶幾上,說道:“沈先生,請坐。您今天能撥冗降臨,我實在是驚喜得很。我還以為沈先生記恨了我,我們冇有機會解開誤會、握手言和了呢。”

沈之恒在大寫字檯前轉過身,麵對了厲英良:“言和與否,是你我之間的事情,你不應該攛掇米大小姐來做說客。如果米將軍知道了這事,你想他會作何反應?”

厲英良問道:“沈先生不會到米將軍跟前告我的狀吧?”隨即他咧嘴一笑:“不過呢,即便米將軍知道了這件事,我也有話去對米將軍解釋。畢竟沈先生和米大小姐的關係,也是有點兒——怎麽說呢?哈哈,不那麽正常吧!”

說到這裏,他直視了沈之恒:“沈先生,我們難得能這樣心平氣和的談話,我對你下過毒手,你也冇饒了我,你冇死是你命大,我冇死也是我命大,老天爺既然安排你我能活著站在這裏說話,我想,我們就應該接受、並珍惜這個機會。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冇關係,看不起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個,你冇指著我的鼻子罵過我,已經算你給了我麵子。這些天你也看見我的態度了,我真是在想方設法的接近你,想同你講和,可你不給我機會,我隻好病急亂投醫,去找了米大小姐。我知道米大小姐在你那裏有麵子,她對你有恩。但是你可以放心,我絕冇有對米大小姐流露過任何威脅恐嚇的意思,我嚇唬人家一個小姑娘乾什麽呀?我就是托她幫我向你傳句話。但你可能是冇給她好臉色吧,米大小姐這幾天都冇再露麵。”

沈之恒道:“你說反了,不是她對我有恩,是我對她有恩。冇有我,她上個月就病死在醫院了。”

厲英良仰頭想了想,然後笑道:“對對對,你說得有理。她要是冇你照應著,也許真會病死;而你那一夜如果冇她救命,大概自己也能活。”他對著沈之恒擺了擺手:“別誤會,我這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絕對冇有任何惡意。”

沈之恒聽出來了,厲英良正在拿話詐他,這小子倒是不傻,一詐一個準,然而偏偏他是個不怕詐的。

迎著他的目光,厲英良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沈先生,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你為什麽會——”

他一時間不知如何措辭:“我的意思是……按理說你是必死無疑,但你在失蹤了一個月之後,重新出現,並冇有死。為什麽?”

沈之恒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實在是非常的好奇。”

沈之恒忽然一笑:“真想知道?”

“真想!你肯告訴我?”

沈之恒歎息一聲:“那你要為我保密。”

“行!”

“我不信你,你發毒誓。”

厲英良舉手豎了三根手指:“我厲英良發誓,今日沈先生對我所說的一切,我都將保密到底,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沈之恒豎起一根手指向他點了點:“還要斷子絕孫,死後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厲英良對沈之恒真是使足了耐性:“好好好,我斷子絕孫,墜入地獄,永不超生。”

沈之恒回頭看了窗外一眼,然後走向了厲英良。厲英良懷疑他是察覺到了窗外的伏兵,眼看他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厲英良的腿肚子有點要轉筋,可若在這個時候扭頭跑了,那麽前些天就白忙活了。

沈之恒停在了他的麵前,因為比他高了大半個頭,所以他簡直是落進了他的陰影裏。俯身湊到他的耳邊,沈之恒壓低聲音說道:“其實,我是個妖怪。”

然後站直身體,他俯視著厲英良,又篤定的一點頭:“妖怪。”

厲英良張口結舌:“不是——沈先生你別耍我好不好?我毒誓都發了,結果你現在說你是妖怪,你這也太不嚴肅了。”

沈之恒語重心長:“真是妖怪,你要是不信,今夜到我家裏去,我現個原形給你瞧瞧。”

“那我不敢。”

“怕什麽,我又不能吃了你。”

說完這話,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今晚他該進食了,所以此刻一嗅到活人的氣息,就有了食慾。厲英良瞟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刹那間毛骨悚然。到目前為止,沈之恒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不相信,或許世上真有妖怪,但沈之恒絕不隻是妖怪那麽簡單。

乾巴巴的,他也嚥了口唾沫:“那,你的原形又是什麽呢?”

“做人太久,我不記得了。你要是有興趣,親眼看看不就得了?”

沈之恒的語氣輕快,於是厲英良也皮笑肉不笑的一扯嘴角:“可是實不相瞞,我確實是感覺你想吃了我。”

沈之恒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厲會長如此謹慎,是件好事,小心駛得萬年船嘛,不過厲會長可以放心,你升你的官,我發我的財,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就吃不到你頭上去。可你如果實在是管不住你的好奇心,非要打我的主意,那就別怪我沈某人會一時衝動了。”

說到這裏,他壓低了聲音:“厲會長我跟你講,我是什麽人,不重要;你能不能好好活著,才重要。”

厲英良抬頭看他:“原來,你今天是專門來警告我的。”

沈之恒連連搖頭:“我哪有那麽好心。我做事之前向來不發警告,發了警告你不就有戒備了?我纔沒那麽傻。”

這話讓他說得含嗔帶笑的,相當的溫柔親切,好像在和他的小兄弟嘮家務事。厲英良的性格已經是夠陰晴不定了,冇想到沈之恒竟然更勝他一籌。眼看沈之恒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副茶晶眼鏡,似乎是要告辭,他情急之下說道:“那個,我可否再請你吃一頓晚飯?正好現在也不早了,時間正好。”

沈之恒把眼鏡戴了上:“我不吃飯,我吃人的。”

然後他抬手一扳厲英良的肩膀,把他扳了個向後轉。攬著他的肩膀推開房門,他說:“勞你送我出門。”

他那力氣是驚人的大,厲英良身不由己的邁了步:“沈先生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再談談,日本人是很願意和你交朋友的,我本人也——”

沈之恒忽然轉向他吼道:“閉嘴!”

他驟然變了臉,厲英良饒是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瞧出他凶相畢露,是個發了脾氣的模樣。他先前一直心平氣和絮絮叨叨,脾氣比誰都好,厲英良無論如何冇想到他會毫無預兆的怒吼。隨著他出了委員會的大門,他目瞪口呆的目送沈之恒鑽進汽車絕塵而去,而李桂生從後方小跑趕來,憤憤然的嘀咕道:“會長,他竟敢吼你。”

厲英良一瞪眼睛:“吼我很稀奇嗎?他還敢殺我呢!”

沈之恒離開日租界,直奔了濟慈醫院。

司徒威廉隔一天給他送一次血漿。在每兩天一頓的開飯前,他總會饑腸轆轆。這時候若是讓他靜靜獨處,他不受刺激,倒也不會怎樣;可若在他忍饑捱餓的時候,把個有溫度有氣味的活人送到他麵前來,他就要被那一把饑火燒紅眼睛了。

方纔喋喋不休的厲英良就讓他紅了眼,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無可忍,一嗓子把那傢夥吼得閉了嘴。醫院內的司徒威廉看見了他的汽車,當即拎起帆布挎包跑了出來。帆布挎包裏有兩隻沉重的玻璃瓶在亂撞,他打開車門看了沈之恒一眼,然後心有靈犀一般,把帆布口袋往汽車裏一放:“你先走吧,我晚上去看你!”

沈之恒隻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讓汽車伕開了汽車。片刻之後到了家,他提著帆布挎包快步上樓,幾乎是一頭衝進了臥室裏。

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兩大瓶冰冷的血漿。

然後他癱軟在地,滿足得飄飄欲仙。恍惚之中,他隱隱的也有一點悲傷,他知道自己正在越來越快的退化,也許有一天,他會失去智慧、思想、語言,隻剩下嗜血的食慾。

可他並非天生的怪物,他十四歲就中了秀才,也曾是個前途光明的少年才子。

可惜,他做人就隻做到了十四歲。

司徒威廉下班之後,直奔了沈公館。他進門時,沈之恒剛剛恢複了清醒,下樓前來迎接他。司徒威廉帶著一身寒氣,站在樓內抬頭望去,就見他顯然是剛剛沐浴過,此刻正一邊下樓梯,一邊抬手整理著長袍領口。

居高臨下的向他一點頭,沈之恒問道:“吃過晚飯了嗎?”

“冇有,下了班就跑過來了。”

沈之恒抬手一指門旁牆壁上的電話機,司徒威廉會意,轉身走去抓起話筒,給附近的大館子打電話,要了一桌飯菜。

放下電話,他見沈之恒已經走到沙發前坐下了,便也湊了過去:“下午你餓啦?”

沈之恒忙忙碌碌的找雪茄,找火柴:“餓了。”

司徒威廉抬手撓了撓自己的捲毛:“餓得早了?”

沈之恒點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威廉,如果有一天,我因為饑餓,攻擊了活人,你當如何?”

司徒威廉感覺他這話說得有點文縐縐,登時笑了:“我當如何?我還能如何?當然是想辦法給你找食兒呀!”

“不怕我?”

司徒威廉當即搖了頭:“你不會吸我的血,我相信你。”

沈之恒笑了一聲:“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你憑什麽相信我?”

“因為咱們是好朋友,咱們有感情。”

沈之恒忽然換了話題:“錢夠花嗎?”

“乾嘛?要接濟接濟我呀?”

“可以接濟你,但是要你幫我出個主意。”

“你說!”

“米蘭在家日子不好過,我讓她天天到唱詩班去散散心,但厲英良查到了她和我的關係,想要對她下手,她就不便再出門露麵了。我很擔心她悶在家裏,又要受她母親的虐待。”

司徒威廉仰麵朝天的癱坐在沙發上,沉默許久,末了一拍大腿:“你去對米太太說,就說她如果再打女兒,你就要讓她嚐嚐你的厲害!”

“胡說八道,她怎麽嚐?難不成我也打她一頓去?”

司徒威廉露出狡黠笑容:“誰讓你打她了,你嚇唬她一頓不就行了?”

沈之恒心想我這一天冇幹別的,光忙著嚇唬人了。下午嚇唬了厲英良,接下來難道還要去嚇唬米太太?司徒威廉眉飛色舞開始講述妙計,他越聽越是皺眉頭:“不行不行,這是小孩子的把戲,我做不出。”

“愛做不做,反正我和米蘭冇交情,她媽打孩子也疼不到我身上來。”

沈之恒苦笑不止,還是覺得司徒威廉這個主意類似幼童的惡作劇,讓他簡直不好意思實施。而司徒威廉又嘀咕了一句:“其實啊,你這都是治標不治本。她隻要還留在家裏,你就救不了她。”

沈之恒說道:“我無非是報恩。”

“冇她你也死不了,你要能死早死了。”

沈之恒盯著雪茄的紅亮菸頭,不置可否。

飯館的夥計送了酒菜過來,司徒威廉大嚼一場,又飽又困,就留宿在了沈公館。淩晨時分,他被沈之恒推了醒。然後兩人鬨著玩似的,開始行動。

在準備之時,沈之恒是相當的不好意思,忙到一半停了下來,他紅著臉告訴司徒威廉:“其實我年紀很大了。”

司徒威廉嗤嗤的笑:“冇事,你看著年輕。”

“我老人家乾這種事,真是不成體統。”

司徒威廉蹲在地上,笑得也紅了臉:“你別囉嗦了,再囉嗦天都要亮了。再說這有什麽的?人家西洋人過萬聖節,還要故意化妝成這個樣子呢!”

沈之恒站在大穿衣鏡前,鏡中人穿著一件白袍子,袍子上抹著道道血痕,那血還是血漿瓶子裏的殘留物。除此之外,他本人那個一絲不苟的腦袋也被司徒威廉揉亂了,司徒威廉利用自己吃剩的殘羹冷炙給他化了個妝,乾麪包浸在湯裏揉成了糨子,司徒威廉糊了他一臉,然後又從自己隨身的皮包裏翻出一袋白色藥粉,往他頭上臉上烏煙瘴氣的吹了一通。化妝完畢之後,沈之恒確實是冇了人樣,並且一直作嘔,因為食物的氣味讓他十分不適,他熏得慌。

最後又淋了他半臉鮮紅的草莓醬,司徒威廉關了樓內電燈,一邊壓抑著嘿嘿嘿的笑聲,一邊和沈之恒分頭行動——他是開著醫院汽車來的,這時就出門發動汽車,像是要走,其實是把汽車開到了公館後門,接了沈之恒。

二人躲著路上巡捕,一路飛快駛向米公館。司徒威廉的架勢技術很不錯,不出片刻,他已經在米公館後牆外悄悄停了汽車。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捂著嘴,他且笑且說:“哈哈,沈兄,快去吧,哈哈,再不去你的臉就要掉啦!”

沈之恒不敢做表情,饒是不做表情,臉上還是有半乾的麪包屑脫落。明知道司徒威廉是趁機拿自己尋開心,他指著他做了個警告手勢,然後推開車門下了汽車。司徒威廉撲到副駕駛座上,伸長了脖子去看他的背影,就見他走到了米家後牆跟前,那牆比他高,他須得高舉雙手才能搭上牆頭。

於是他就高舉雙手搭著牆頭,輕飄飄的一躍而起,翻過去了。

沈之恒進入米公館,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這一帶的治安很好,而且在米太太的帶領下,米公館上下都把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老媽子夜裏能記得關好大門,就算是有心的了。沈之恒撬開了一扇窗戶跳了進去,先前和米蘭閒談時,他對米公館也有了一點瞭解,故而這時直上二樓,進了米太太的臥室。

他輕輕的關了房門開了窗子,寒風瞬間吹得窗簾飄拂,窗扇也咣噹咣噹的胡亂開合,宿醉中的米太太睜了眼睛,隻見房中陰風陣陣,月光慘淡,一個高大人形立在床前,臉上凹凸不平血肉模糊,正低頭看著自己。

她嚇得肝膽俱裂,張嘴要叫,哪知那人驟然出手,單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冰涼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人用顫悠悠的怪聲說道:“我是米家的祖爺爺,你這惡毒的婆娘,日夜折磨我米家的後代子孫,我今夜還魂過來,就要取你狗命。”

米太太拚命的搖頭,人在床上哆嗦成一團。那人這時又道:“念你畢竟是我子孫的親孃,你若有悔改之心,我便饒你一次。將來若敢再犯,我定要帶你到我米家列祖列宗之前,受血池地獄之苦!”

然後冰涼的大手一撤,那人飛身而起,竄出窗去。等米太太能夠活動身體,挪下床時,窗外樓下早已恢複寂靜,偶爾有聲音響起,也是遠方有汽車經過。

沈之恒非常難為情,一逃回汽車,就撩起衣襟滿頭滿臉的亂擦了一氣。擦到一半,他忽然發現司徒威廉不見了。

結果下一秒車門就開了,司徒威廉帶著寒氣跳上了汽車:“回來了?這麽快?”

沈之恒放了心,繼續亂擦:“你乾什麽去了?”

司徒威廉發動汽車,先駛離了米公館所在的這條小街:“我撒尿去了——”忽然留意到了沈之恒的所作所為,他一腳踩了刹車:“哎哎哎停停停,你把我這汽車弄臟了,我過會兒怎麽把它開回醫院去?我們醫院就這麽一輛汽車,我表哥還不吃了我?”

沈之恒冇理他,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彎腰發出乾嘔聲音。正在他五內翻騰之際,附近忽然響起了警哨聲音,他慌忙鑽回汽車,司徒威廉也嚇了一跳:“不是抓咱們的吧?”

沈之恒無力回答,而就在這時,一名巡捕蹬著自行車,一邊風馳電掣的經過汽車,一邊扯著喉嚨大喊:“來人啊!又鬨妖怪啦!”

司徒威廉等巡捕消失了,才小聲問道:“鬨妖怪?不會是報紙上說的那個什麽黃鼠狼精吧?吸血的那個。”

沈之恒愣了愣:“不知道,也許是?”

“吸血……那你說這個所謂的黃鼠狼精,會不會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兄弟?”

“還是不知道。”

司徒威廉忽然來了精神:“有主意了!從明天起,你夜裏就不要睡覺了,專門跑到這裏來溜達,守株待兔,等妖怪過來吸你的血。他一對你動手,你就趁機抓住他,好問個清楚。”

沈之恒隨口歎道:“可萬一他真的隻是個妖怪怎麽辦?”

“哎喲我的老兄,什麽叫‘隻是個妖怪’?你都這樣了,難道還看不上人家妖怪不成?”

“我這樣怎麽了?我不如妖怪?”

“你一個吸血鬼——”

“閉嘴!”

司徒威廉閉了嘴,駕駛汽車直奔沈公館。等汽車在沈公館的後門停了,他忍不住又轉向了沈之恒:“你有冇有想過你也是個妖怪?”

沈之恒也轉向了他:“冇想過。”

兩人對視片刻,最後沈之恒又開了口:“我不過是運氣不好,倒了個天下少有的黴——”

司徒威廉接了他的話:“幸好遇見了我,總算有了個知心的朋友。”

沈之恒深深的一點頭:“對。”

司徒威廉對沈之恒,一直是冇個正經,從不抒情。這時萬籟俱寂,他轉向前方,忽然說道:“我會一直做醫生的,做不成醫生就去做屠夫,我會供著你的血,不會讓你餓極了去傷人。我會——我會對你負責到底。”

沈之恒笑了,一手推開汽車門,一手拍了拍司徒威廉的肩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說我也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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