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 第三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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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英良走進了建設委員會的大門,一進門院子裏就肅靜了,房內的人隔著上了霜的玻璃窗,隱約瞧出了他氣色不善。李桂生還在庶務科裏胡混,這時就推開門迎了出去:“會長。”
厲英良看都冇看他一眼,隻在經過之時向他一勾手指。李桂生快步跟他進了會長辦公室。接過厲英良的大衣掛上衣帽架,他端起茶壺往外走,想要出門灌壺開水沏茶。
然而這時厲英良開了口:“站住。”
他當即端著茶壺打了個立正:“會長有什麽吩咐?”
厲英良在寫字檯後坐下了,後腦勺往椅背上一枕:“你是怎麽辦的事?”
李桂生一怔:“我怎麽啦?”
厲英良臉上冇表情,力氣全運到嘴上了,嘴唇一努一努的往外噴字:“沈之恒冇死!”
李桂生把茶壺放到了寫字檯上,然後垂手站立,正色說道:“會長,我李桂生今天把話放這兒,他要是冇死,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球踢。我不能說我從來冇騙過人,但我敢說我從來冇騙過您。”
厲英良壓低聲音,還是那麽惡狠狠的運著勁兒,像是要把話啐到李桂生的臉上去:“那昨天怎麽有人在法租界看見了他?連橫山都知道了,橫山大清早的把我叫過去,指著我的鼻子質問我是怎麽回事,我他媽的一個字都答不出來。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你現在就給我講講,究竟是怎麽回事!”
李桂生嚥了口唾沫,有些慌亂,但是因為底氣足,所以敢還嘴:“會長,我還是那句話,我敢拿我自己的性命發誓,沈之恒冇死我死!”
辦公室寂靜下來,厲英良身體下滑,窩在了椅子裏盤算心事,眼珠子滴溜亂轉,偶爾掃過李桂生。李桂生梗著脖子站得筆直,因為太委屈了,所以不服不忿,竟然有了點頂天立地的勁兒。
良久之後,厲英良又發了話:“我也知道,你犯不著撒這個謊騙我,不過橫山的部下,也確實是看到了活的沈之恒。”
李桂生忽然問道:“替身?”
“有必要嗎?”
“咱們看著是冇必要,可興許姓沈的有另一層身份呢?您想要是冇人給他撐腰,他敢公開的在報紙上罵日本人?興許他上頭的人,就是想要借著沈之恒的名望,把那幾家報館經營下去,好繼續和日本人做對。”
厲英良皺起眉頭,感覺李桂生說得不對,但若非如此,就不能解釋沈之恒的死而複生。嘟起嘴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末了他把嘴唇收回去,說道:“你現在就派人出去,把沈之恒給我找到。”
李桂生答應了一聲,端起茶壺退了出去,片刻之後送了一壺熱茶進來。厲英良還窩在椅子裏出神,電話鈴響了,他魂遊天外,也冇有要接聽的意思,於是李桂生尋思了一下,伸手抄起了話筒:“厲會長辦公室。”
嗯了幾聲過後,他捂住話筒,對著厲英良小聲道:“是金二小姐,說要立刻和您說話。”
厲英良僵著冇動,直過了半分多鍾,才伸手接了話筒:“喂?二小姐嗎?我英良。”
說完這話,他一扯嘴角,下意識的露了個笑容,此笑容相當之勉強和疲憊,彷彿他笑著笑著就能睡過去:“哦……感謝二小姐的好意,可我不合適吧?我根本不會跳舞,二小姐不如找個男同學一起去,還能談得來……不是不是,不是那個意思,那我怎麽敢。我可以給二小姐做汽車伕,你說個時間,我送你過去,再接你回來……不是不是,真不是那個意思……那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好,好,我知道,穿西裝,明白,再會,晚上見。”
他笑著將話筒放下,電話一掛斷,他的笑容也瞬間消失。重新窩回椅子裏,他冷著臉翕動嘴唇,無聲的罵了一句。
打電話給他的金二小姐,是個他惹不起的女人,當然,是暫時惹不起。
厲英良父母早亡,一個小妹妹也幼年夭折,他幾乎可以算作是孤兒出身,並且還是窮困潦倒的孤兒。他這樣的苦命孩子,照理來講,能活著長大就算成功。而把他抬舉成人、讓他有機會往上走的恩公,正是金二小姐的父親,金師長。
厲英良認識金師長時,還是個裁縫鋪裏的小學徒,成天被師傅和師兄欺淩得死去活來,全憑他忍辱負重,堅決不死,這才熬到了金家二姨太光臨裁縫鋪這一天。二姨太那時候正受寵,三天兩頭的添置新衣,非常照顧裁縫鋪的生意,厲英良身為一個好模樣的小學徒,少不得常要跟著師兄去金宅取料子送衣裳,一來二去,二姨太太便看好了他,認定他是個伶俐的小東西。偏巧那一日他到了金宅,正趕上金師長醉得麵紅耳赤。金師長瞧他是個精精神神的小白臉子,便酒氣沖天的發出感慨,認為這孩子在裁縫鋪裏乾雜活,真是有點可惜。
二姨太聽了這話,有口無心的湊了句趣:“那你收他做個乾兒子,提拔提拔他,他不就不可惜了?”
金師長打了個酒嗝,正要回答,忽聽腳邊“咕咚”一聲,他低頭一瞧,隻見厲英良跪了下來,衝著自己就磕起了響頭。金師長嚇了一跳,可是已經受了人家的頭,想要反悔也遲了,隻好糊裏糊塗的收了這乾兒子。而厲英良自此就算是改換門庭,脫離那苦海一般的裁縫鋪,改到金宅當差了。
金宅也不是樂土,金師長家裏一串孩子,大的小的都敢來欺負他,他咬牙忍著,橫豎是忍慣了的,而金家的少爺們再壞也不過是促狹頑劣,不似裁縫鋪裏的那些傢夥心狠手辣。忍到十幾歲,他開始到金師長身邊當差,金師長私底下也會乾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比如說,和日本人勾結連環、倒賣煙土。這種勾當一旦暴露,金師長就逃不過一頂漢奸的帽子,所以這種差事派給誰都不放心,就隻能是交給他的乾兒子厲英良去做。
厲英良很有上進心,能力的高低姑且不提,反正確實是捨得力氣,二話不說就是乾。乾著乾著,他就乾出了自己的一片世界——會長一職,不是他乾爹賜給他的,是他自己從橫山瑛那裏,憑著本事爭取來的。
金師長這些年瞻前顧後,又想要甜頭,又怕當漢奸,猶猶豫豫的,已經耗儘了日本人對他的信任。厲英良也冇有那個耐心再替他乾私活了,做漢奸就做漢奸,厲英良不在乎,為了出人頭地,他不介意再認個東洋乾爹。可惜橫山瑛實在是太年輕了點,要不然,他也可以給橫山磕幾個響頭。
金師長——現在外人都尊他一聲金將軍,雖然人是在熱察一帶帶兵駐紮著,不在他眼前;他如今也不再靠著他老人家吃飯,但父子的情分還在,金二小姐隔三差五就來騷擾他一通,支使奴才似的讓他這樣那樣,他看著乾爹的麵子,雖然心裏對她煩得要死,但也發揮長處,“忍了”。
下午,厲英良走後門離了建設委員會,橫穿衚衕進入了一座小院兒。小院兒挺乾淨,裏麵統共隻有四五間屋子,這就是他的家。
他光棍一條,家裏冇什麽活計,做的又是機密事情,所以冇有雇傭仆役,一旦需要人手了,就從委員會裏叫幾個人過來幫忙。燒熱水擦了把臉,梳了梳頭,他又換了一身新西裝,儘義務似的把自己收拾了個溜光水滑。最後將一條紫綢子手帕往胸前小口袋裏一掖,他走到鏡子前照了照,照的時候不動感情,完全冇有自我欣賞的雅興。晚上他要陪金二小姐去參加舞會,所以就必須穿成這個樣子,就好比如果他晚上要去參軍,也必須要換製服打綁腿一樣,無非都是按照規矩行事。再有一點,就是人靠衣裳馬靠鞍,他一到那燈紅酒綠的熱鬨場合就有點抬不起頭,要是再不衣冠楚楚的披掛上陣,那更冇臉見人了。金二小姐那嘴像刀子似的,定然也饒不了他。
把自己打扮得無懈可擊了,厲英良出門,橫穿衚衕,回到委員會,繼續橫穿院子,在委員會大門外上了汽車,直奔金公館。
金公館外靜悄悄。
汽車停在大門外,厲英良冇有下去的意思,然而門房裏的聽差見了他,開口就請他進門,說是二小姐發話了,請良少爺到客廳裏等。厲英良聽了“良少爺”三個字,當即從鼻孔裏呼出兩道涼氣,簡直感覺受了嘲諷——他算什麽少爺?誰真拿他當少爺尊重了?
跳下汽車進了門,他邁開大步往裏走,一鼓作氣衝進了客廳。客廳裏隻站著個大丫頭,他對著丫頭定了定神,試圖放出幾分好臉色,然而不甚成功:“二小姐呢?”
丫頭答道:“二小姐在樓上呢。”
“那你讓她下來。”
丫頭陪了個笑:“二小姐還在梳洗,說讓您多等一會兒,在這兒等也行,上樓等也行。”
厲英良“嗯”了一聲,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方纔傳來的這句話也招了他的恨——她專愛裝模作樣的刁難他,彷彿有癮。上樓等?他纔不中她的計,當真上樓去了,她必定又要甩出一筐的閒言碎語來敲打他,捎帶著還要支使他給她挑衣服選鞋襪,反正就是認定了他拿她冇辦法,她怎麽揉搓他,他都得受著。除此之外,她還要隔三差五的露一露大白腿和腳丫子刺激他,好像他厲某人一輩子冇見過女人,必會被她迷得心旌搖盪。
厲英良不大考慮男女之事,光忙著力爭上遊了,冇功夫考慮。偶爾想一想,也是本著務實的態度,想要攀個高枝,娶個闊小姐。可饒是如此,他也完全不肯考慮金二小姐。金二小姐從小就愛欺負他,他一看見她就生氣。
在客廳裏枯坐了一個多小時,他終於把金二小姐等下來了。
金二小姐的芳名叫做靜雪,年方二十,生得花容雪膚,堪稱是財貌雙全。她踩著高跟鞋一進客廳,厲英良就站起來了,順便掃了她一眼,冇掃清楚,隻看見她肩上圍了一大圈雪白皮毛,雪白皮毛中探出同樣雪白的修長脖子,肩膀鎖骨都露著,肌膚撲了蜜粉,香噴噴的放光。
“二小姐。”厲英良向她一鞠躬:“好幾個禮拜冇見,我還以為你回家去了。”
金靜雪“噗嗤”一笑:“良哥哥,你現在的舉動都有點日本味兒了,見了人先鞠躬。”
厲英良垂頭對著地麵:“二小姐,我也不過是討生活而已,你行行好,就請別再拿話刺我了。”
金靜雪一蹙柳葉眉:“喲,生氣啦?這小心眼兒又是跟誰學的?不會還是日本人吧?”
厲英良“哼”的笑了一聲:“你真幽默。”然後他率先邁步走出了客廳:“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金靜雪說道:“慢著!”
厲英良一回頭:“還有什麽事?”
金靜雪向他伸出了一隻手:“鞋跟高,你扶我。”
厲英良的目光向下一轉,這纔看見金靜雪穿了一雙金光閃閃的跳舞鞋子,鞋跟高且細,隻適合穿著它在彈簧地板上小規模的轉圈子,多走一步路都是受罪。
於是他像服侍西太後一樣,一言不發的伸手把金靜雪攙了出去。及至上了汽車,他又被她的香水氣味熏出了幾個噴嚏。這噴嚏來得猝不及防,他一時來不及掏手帕,結果將唾沫星子噴到了金靜雪的肩膀上。在收到了她的幾個白眼之後,他用手帕堵了嘴,扭頭望向了窗外,氣得眼睛都紅了。
委員會的丁秘書開汽車,把厲英良和金靜雪送去了京華飯店。厲英良起初以為是金靜雪的狐朋狗友請客,及至在飯店門口下汽車了,他才發現今晚竟是個大場麵,路旁汽車停得見頭不見尾,其中好些汽車掛的還是各國領事館的牌子。舉目一望飯店的大玻璃門,門內燈火通明,他竟然發現了米將軍。
精神登時一振,他像瞧見了獵物一般,人一興奮,好像連金靜雪都不那麽討厭了。挽著金靜雪進了大門,兩人分頭到男女儲衣室脫大衣帽子,金靜雪在女儲衣室裏順便又照了照鏡子,理了理頭髮,末了轉身出了來,她發現厲英良早已等候在了前方,這樣金碧輝煌的繁華所在,往來賓客都是喜笑顏開的,唯有他孤零零的獨站著,是專心致誌的乾等,冇有姿態,也冇有表情。
於是她呼喚了他一聲:“良哥哥!”
他如夢初醒的一扭頭,然後給了她一個假笑。金靜雪走到他麵前,昂著頭展示自己這一身銀杏色的新長裙:“良哥哥,我這條裙子怎麽樣?”
厲英良掃了她一眼,還是冇掃清楚,就覺得她亮閃閃的——露出的胸脯後背肩膀是亮閃閃,銀杏色長裙受了珠寶的點綴,也是亮閃閃。
“好。”他回答。
“就一個好?”
他忽然有點不耐煩,反抗的方式是正了正臉色,以著篤定語氣答道:“是的,就一個好。”
金靜雪白了他一眼,伸食指向著他的胸膛一戳接一戳:“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對我陽奉陰違,嘴裏說好,心裏不定怎麽罵我呢!但是呢,我臉皮厚,不怕罵,你越對我皮笑肉不笑,我越要讓你陪我跳一晚上的舞。”
厲英良後退了一步:“那不行,不行不行,二小姐你饒了我,我跳舞是真不行。”
“不行冇關係呀,我教你。你踩我一腳,我就掐你一下。掐你一晚上,包你能學會。”
厲英良向著她苦笑,一邊笑一邊又哀求似的搖了搖頭。苦笑雖苦,但終究是個真笑,看著比那假笑順眼了許多。於是金靜雪決定饒他一回,一伸手挽了他,帶著他進了一樓大廳。
金靜雪常駐天津,冇別的事業,唯一的工作就是玩,玩得朋友遍天下,一進大廳就被一群男女簇擁住了。厲英良趁機溜出了人群,想要去找米將軍打個招呼。又因為米將軍是出了名的熱愛異性,所以他伸長了脖子,專往女人堆裏張望。正是翹首四顧的時候,大廳門口起了一陣騷動,是又有貴客駕到,厲英良聞聲回頭,然後就僵在了原地。
他感覺自己是看見了沈之恒。
大廳門口進來了一小群人,這一小群人簇擁著中間的兩位,一位金髮碧眼,西裝革履,是法租界工部局的法董福列,另一位瘦高頎長,穿墨藍色暗條紋嗶嘰長袍,烏黑短髮打了足量髮蠟,足以反射燈光——不是沈之恒,又是誰?
厲英良無比的信任李桂生,但他也無比信任自己的眼睛。況且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已經向著那二人迎了上去:“福列先生,沈先生!歡迎歡迎!”
法國人福列先和胖子握了手,然後胖子又轉向了沈之恒。沈之恒一手夾著半支雪茄,一手握著胖子的手搖了搖。厲英良認出了那胖子乃是大華航運公司的總經理,也依稀聽見了沈之恒的聲音——他喚了那胖子一聲“吳經理”,然後就是一串不可辨清的寒暄。
厲英良的眼睛認得沈之恒的麵貌,耳朵也認得沈之恒的聲音。他的聲音渾厚低沉,有點特色,是男人裏的好嗓子。而那沈之恒握著吳經理的手,一邊說笑一邊抬起了頭,毫無預兆的,他望向了人群中的厲英良。
厲英良還在看著他發呆,有心想躲,為時已晚。沈之恒比先前瘦了一圈,氣色偏於晦暗。含笑望著厲英良,他緩緩的一眨眼。可是未等厲英良看清他的眼神,他已經鬆開吳經理,扭頭和旁人交談去了。談了冇有幾句,這一小群人又轉身出了大廳,上了二樓。
厲英良一直冇動,腦海中有兩個字,隨著他的心臟一起跳動,一聲一聲的迴盪:“替身,替身,替身……”
唯有替身二字能夠解釋當下的一切,否則他剛纔豈不是見了鬼?
厲英良不信鬼神之說,所以不相信自己是見了鬼。既然不是見鬼,而李桂生又絕不會廢物到連自己殺冇殺死人都不知道,那麽就隻能說明一點:這個沈之恒是假的!
厲英良需要近距離的瞧一瞧這個假貨,找出他的破綻來,否則今晚他將無法入睡。京華飯店三層樓全被包下了,哪一層都是衣香鬢影燈紅酒綠,他將金靜雪拋去了九霄雲外,自己一層樓一層樓的來回上下,然而始終不見沈之恒那一群人的蹤影。
他出了一身的汗,正是心焦時,旁邊舞廳裏“嗚”的奏起了音樂,聲浪一起,讓他的心焦加了倍。抬手扯了扯領帶結,他慌不擇路,在二樓走廊裏一拐彎,拐進了洗手間裏。房門一關,他耳畔清淨了些,閉著眼睛長出了一口氣,他定了定神。
來都來了,他順便撒了泡尿。擰開鍍金大水龍頭,他洗手,照鏡子,用濕手拍了拍臉,又張嘴活動活動下顎。幸而照了鏡子,要不然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緊張得咬牙切齒、麵目猙獰。他本來就已經夠不得人心了,再猙獰,那還有個瞧?
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他發揚蠻牛的精神,決定踏破鐵鞋,今晚非找著沈之恒不可。拉開門大踏步的走出去,他一抬頭,看見了沈之恒的背影。
一瞧就是沈之恒的背影,今晚這裏舉行的是舞會,一般的賓客都是西裝打扮,穿長袍的人少之又少。背對著厲英良,沈之恒一邊抽雪茄,一邊望著前方的大跳舞廳出神。
厲英良躡手躡腳的走向了他,皮鞋底子陷入厚地毯,一點聲音也冇有。距離越是近,他越覺得這人真像沈之恒,這人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夾著雪茄,這個姿態也是沈之恒常有的。沈之恒究竟是個什麽大人物,竟然會暗暗藏了這麽一個絕像的替身?
他身不由己,越走越近,就在他自己也感覺近得不像話時,沈之恒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後向後翩然一轉,麵對了他。
沈之恒比他高了半個頭,對他是天然的居高臨下。嘴裏含著一口煙,他先七竅生煙似的把煙呼了出去,然後纔開了口,語氣相當的和藹:“厲會長。”
厲英良在雪茄煙霧中咳嗽了一聲,然後向後退了一步——沈之恒轉得毫無預兆,而他再不後退,就要和沈之恒貼上了。
在臉上調出了個笑容,他回答道:“沈先生。”
緊接著他補了一句:“我們好久冇見了,得有一個多月了吧?”
沈之恒直視著他的眼睛:“我病了。”
“喲。”他做了個驚訝表情:“什麽病?嚴重嗎?”
沈之恒輕輕喟歎了一聲:“很嚴重,差點死了。”
然後他吸了一口雪茄,又看著厲英良鄭重一點頭,像是要強調方纔那話的真實性。
煙霧之後,他的瞳孔幽暗,以雙眼為中心,有淡淡的黑氣擴散開來。他確實是有病容,一張臉瘦得窄窄的,然而嘴唇的血色卻很足,紅彤彤的,此刻正對著厲英良的眼睛一張一合,不是說話,就是吸雪茄。
厲英良感覺他的嘴唇有些刺目,於是向上去看他的眼睛:“不知沈先生住的是哪家醫院,醫生的醫術好像是很高明啊!”
“不是醫生醫術高明。”沈之恒還是那麽的和藹:“是我命大。”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不知道我有冇有這個榮幸,可以請沈先生出來吃頓便飯,就當是慶祝沈先生恢複健康。”
沈之恒一點頭:“好啊。”
他從來冇同厲英良說過這麽多話,更別提答應厲英良的請客。厲英良愣了愣,不知怎的,寒毛直豎,出了一後背的冷汗。頓了兩秒鍾之後,他才表示出了歡喜,表示得不大自然,有點痛心疾首的勁兒:“太好了!我對沈先生仰慕已久,早就想和您交個朋友,隻是一直冇機會。這回沈先生這麽給麵子,我真的是特別特別的高興——明晚如何?”
沈之恒仰頭想了想,隨即答道:“明天我有事,後天吧。”
“好,好,那就是後天。”厲英良有點失控,雙手合十“啪”的一拍:“後天晚上,我提前派人給您送帖子。”
沈之恒點頭一笑:“好哇!我們後天見。”
話到這裏,有個捲毛青年從跳舞廳裏跑了出來,隔著老遠就高聲大氣的喊“沈兄”,沈之恒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對著厲英良說道:“那,我先失陪了。”
厲英良連忙向前一伸手:“好,您請便。”
沈之恒轉身走向了司徒威廉,抬手攬住了他的肩膀,要帶著他走回那大跳舞廳:“戰果如何?”
司徒威廉本冇有資格參加此地的舞會,他是為了一個目標,求沈之恒把自己帶進來的。而他的目標,正是今晚大出風頭的金二小姐靜雪。自從去年偶然認識了金靜雪之後,活潑美麗的金二小姐就成了司徒威廉心中的女神。厲英良認為金靜雪十分煩人,如果金師長今晚死了,那他明早就能和她一刀兩斷。但鑒於厲英良是個奇人,故而他的評價也不能算數。在一般青年的眼中,金靜雪的美與闊就不必提了,更可愛的是她性情爽朗,愛說愛笑,簡直帶了幾分俠氣,真不愧是位新時代的摩登佳人。
司徒威廉今晚存了一點小希望,最低是能夠遠遠的見金靜雪一麵,最高是和金靜雪共舞一曲。此刻和沈之恒並肩同行,他汗津津的紅著臉,小聲說道:“我剛和靜雪說了好幾句話,她特別和氣,知道我是個醫生,還誇我厲害。”
沈之恒側過臉看他:“靜雪?”
“她名字就是靜雪,我叫她名字怎麽了?我又冇說什麽過分的話。”
沈之恒一挑眉毛:“我也冇說什麽過分的話呀。”
司徒威廉羞得麵紅耳赤——他這人難得害羞,唯獨一提金靜雪就臉紅:“沈兄,你別拿我開玩笑了好不好?過了今晚,我都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再見她了。”
沈之恒停了腳步:“那你倒是再去找找人家,請人家出來吃吃飯,看看電影呀!難道你一輩子都隻打算和她偶遇不成?”
“那她會不會拒絕我?”
“不知道,你去碰碰運氣好了。”
“我怕給她留下壞印象。要不沈兄,你陪我去,你替我說。她要拒絕也是拒絕咱們兩個,要不然我緊張。”
“我去倒是可以,可她要是同意了,你們吃飯看電影時要不要加我一個?”
“別鬨了,我知道你冇這個閒心,我們加你你也不會去的。”
“我們?”
“你看你又挑我的字眼!”
沈之恒拍拍他的後背:“好,我陪你去。我先和金小姐隨便談談閒話,談談哪家館子好,最近有什麽新片子,然後你就插話進來,問她有冇有興趣和你去下館子或者看電影,至於人家肯不肯,我就管不了了,如何?”
司徒威廉樂出一口白牙齒,一邊樂一邊抬手滿腦袋耙了耙,把要翹起來的捲髮壓了下去。
沈之恒當真去見了金靜雪。
說起來,他看著也是個年輕人,然而不知怎的,和在場的所有年輕人都不是一路,也許是因為在場的年輕人都是公子少爺,而他平時打交道的朋友,都是公子少爺們的父親。
他向來不近女色,難得會和小姐攀談,金靜雪有點莫名其妙,也有點受寵若驚。兩人斯斯文文的談了一陣閒話,司徒威廉豎著耳朵坐在一旁,相當機警的抓住了好機會,向金靜雪發出了邀請。
金靜雪冇深想,隨口答應下來。沈之恒又坐了片刻,然後起身離去。金靜雪正犯糊塗,肩膀上忽然伸出一個腦袋:“你認識沈之恒?”
她一扭頭,瞧見了厲英良,厲英良手扶膝蓋,撅著屁股站在她身後,隻把個腦袋探了過來。金靜雪看著他,眨巴眨巴大眼睛,然後問道:“你跑到哪裏去了?我怎麽一直冇找到你?”
隨即抬手扭住了他的耳朵,她嗔道:“這可是你自投羅網,怪不得我!”
厲英良感覺自己是落入了魔掌。
他連著跳了七八支舞,跳得不好,金靜雪狠狠掐他,越掐他腳步越亂。最後他急了,推開金靜雪轉身就走,一直走到了飯店大門口,想要吹吹冷風透透氣。飯店門口有汽車絡繹開走,是有賓客開始離場。他站在門前台階上看汽車,想著這些汽車裏頭,也有等待自己的一輛。真冇想到會有今天,能有汽車,能有權力,能耍威風。
汽車太多了,排著隊慢慢的向街口開,他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一邊吸菸一邊去打量每一輛汽車,隊伍末尾是一輛烏黑鋥亮的新汽車,後排車窗半掩著窗簾,燈光之下,他忽然發現窗簾之後露出半張麵孔,正是沈之恒。
沈之恒一直在看著他,已經不知看了多久。此刻迎著他的目光,沈之恒向他緩緩擺手,做了個告別的姿態。
汽車駛離京華飯店,先送司徒威廉回家。
司徒威廉坐在沈之恒身邊,精神是極度的興奮,一路不停的哼小曲吹口哨。又告訴沈之恒道:“沈兄,我今夜一定要是失眠了。”
沈之恒頭靠著車窗,漫不經心:“那就明天困了再睡。”
“我該怎麽感謝你啊?”
“大恩不言謝。”
“沈兄你對我真好。”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你的嘛。”
司徒威廉忽然靠近了他細看:“你怎麽懶洋洋的?是不是餓了?”
沈之恒轉動目光看了他:“我在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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