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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 第十九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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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踩著個木頭凳子,扒著沈公館的後牆頭,露出兩隻眼睛向外看。

牆外是條小街,街上行人不斷,很有一點小熱鬨,像是個濃縮了大世界的小盆景。米蘭很喜歡這樣半偷窺似的“看”,一看能看半天,也不累,也不出聲,單隻是看,並且麵無表情,像是個從天而降的旁觀者,“冷眼看世界”。

太陽曬得她出了汗,她終於跳下凳子,轉身走過草坪上了長廊,長廊上擺了一副躺椅,沈之恒躺在上麵,腹部放著一疊整齊的字紙。他一張一張的拿著看,米蘭在他身邊俯下身,一邊撩起耳邊碎髮,一邊也好奇的看了一眼。

“這是書?”她問。

沈之恒答道:“不是書,是檔案。”

米蘭現在已經學會了看畫報,畫報上的說明文字,她也能認識一部分,但是正式的書籍,她就看不懂了。檔案不是書,也不是畫報,她便又問:“檔案,有趣嗎?”

沈之恒笑了起來:“說老實話,這是我從你厲叔叔的辦公室裏偷出來的,上麵寫的都是日文,我不很懂。下午找個通譯來幫忙看看,就知道它有冇有趣了。”

“偷它做什麽?是為了報複厲叔叔嗎?”

沈之恒向她一點頭:“對嘍!”

隨即他又補了一句:“但偷是不對的行為,你可不要學我。”

米蘭蹲下來,用裙子遮蓋了膝蓋,笑著望向草坪:“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懂的。”

說完這話,她又看了他一眼,他剛欠身坐了起來,一手攏著腿上的檔案,一手拿著一張字紙,他漫不經心的垂眼看著,眉眼是黑壓壓的英挺,嘴唇卻是標致纖薄,很有幾分文秀。

米蘭覺得他很美,看著他的時候,她的冷眼會融化,她的表情會流動,她甚至一直是笑微微的,彷彿他已經美到動人心魄。

在沈之恒得到檔案的第二天,檔案中的前三份見了報。

檔案內容涉及到了日本華北駐屯軍的些許機密和圖謀,以及特務機關的兩份計劃。報紙一出,輿論大嘩,英文報紙法文報紙隨即轉載了新聞。待到第三天,又有新檔案內容流出,報紙清晨剛一上市,便被搶購一空。

第三天傍晚,沈之恒夾著一卷報紙,去見了厲英良。

厲英良在空屋子裏,與世隔絕的饑渴了三天,已經生出了絕望的情緒,以為沈之恒是要讓自己活活餓死在這裏。所以當小門打開、沈之恒走進來時,他不假思索,“呼”的一下子就撲了過去。

然後他一把摟住了沈之恒的大腿,摟得死緊,要和這大腿同呼吸共命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沈之恒鎖了小門,然後把胳膊夾著的那捲報紙向下一遞:“要不要看一看?”

厲英良這時候哪還有心思讀報紙?抱大樹似的抱了大腿,他隻用眼角餘光掃了報紙一眼——一眼過後,他感到了不對勁。

但他猶未鬆懈,一手摟著大腿,一手接了報紙,他單手抖開報紙,看清了上麵的頭版頭條。看完一張扔開,再看另一張,胡亂將一卷報紙瀏覽過了,他瞪著眼睛仰起了頭:“你乾的?”

沈之恒低頭看著他:“是的,我到你的辦公室,還有你的家裏走了走。除了這些檔案,我還拿走了你的存摺,怎麽,你的全部身家,就隻有正金銀行的十八萬?”

他拍拍厲英良的腦袋:“我本打算提出款來給你,如果你有命活著逃出去,也可以帶著現金直接去浪跡天涯,可惜你的賬戶已經被凍結了。所以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我會怎樣處置你,而是機密檔案從你手上流入新聞界,而你本人又無故失蹤,日本人會怎麽看待你。”

他告訴厲英良:“你的前途,已經毀了。我不殺你,日本人也要殺你。”

厲英良愣愣的望著他:“你是說,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他猛的推開了沈之恒,雙手抓著大腿,他跪在地上弓下腰去,大口大口的喘息,這麽喘息也還是不行,他感覺自己的眼睛花了,心臟也不跳了,體內最後的一點水分化為黏膩的冷汗,順著他周身的汗毛孔,爆炸似的滲了出來。

他一無所有了!

這麽多年,他白忙了。

他還活著,可是能感受到死亡一寸一寸碾壓了自己,碾壓得他肝腸寸斷、骨斷筋折。眼角餘光忽然瞥到沈之恒的雙腳走向了門口,他慌忙又撲了過去:“帶我,帶我一起——”

晚了一步,他摔了個大馬趴,眼看小門在自己眼前又關了上。

沈之恒鎖好了這扇小鐵門。

小鐵門一旦關閉,不但隔光,而且隔音。門外一道鐵梯直通上層,上層是一座倉庫,就位於海河附近的碼頭裏。沈之恒去年和人合夥做了一陣子運輸生意,租了這間倉庫存放貨物,後來生意告一段落,倉庫和倉庫下麵的小地下室便一起空了下來——也空不久,到下個月,租期就滿了。

交還倉庫之前,他會先把厲英良的屍體處理掉。他一度想直接殺了這傢夥,可事到臨頭,他麵對著他那雙困獸一樣的紅眼睛,又不知如何下手。厲英良和他所有的仇敵都不一樣,沈之恒總覺得他這個人感情過剩,排山倒海的專向自己一個人傾瀉,對自己不是恨得要死就是怕得要死,要麽就是“仰慕已久”。

對待這麽一位神經質的仇敵,沈之恒本不想太過認真的和他鬥。可厲英良對他似乎是不祥的,這個人分明本領平平,然而總能陰差陽錯的往死裏害他。就算害不死他,也要把他的小恩人變成吸血鬼,也要把他的好兄弟變成陌路人。

天已經黑透了,沈之恒出了倉庫,在夏夜風中向碼頭外的馬路上走。倉庫周圍也都是倉庫,四處暗影重重,遠方有海浪拍岸的聲音,海浪懶洋洋的,拍也拍得拖泥帶水。他放下了厲英良,轉而去想米蘭——米蘭冇什麽可想的,她像株直條條的水仙花一樣,心滿意足的活在他的家裏,活得也像一株花,不大說話,也不大索求。也許再長大幾歲,她會變得麻煩一點,可到底是怎麽個麻煩,他目前還想象不出。單身漢做得太久了,他已經不大瞭解青年女郎是怎麽過日子的。

這時,一隻手輕輕拍上了他的肩膀。

他的感官向來敏銳,無論身在何處,都像是一切儘在掌握,所以如今這隻從天而降的手掌就把他嚇了一跳。嚇歸嚇,他可是連個哆嗦都冇打,直接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這一回頭,他差點和司徒威廉接了個吻。司徒威廉把臉直湊到了他眼前,給了他一張大大的笑臉:“大哥,可讓我逮著你了!”

沈之恒向一旁躲了躲:“你找我有什麽事?”

司徒威廉一抬胳膊攬住了他的肩膀,親親熱熱的帶著他往前走:“冇事就不能找你了?你還真跟我生分了啊?”

沈之恒冇理他。

司徒威廉沉默了半分鍾,忽然說道:“我知道了!原來你拿我當個寶貝,是因為你冇有別的親人。現在你有米蘭了,就用不著我了,是不是?正好米蘭還是個女的,正好她還特別喜歡你,過兩年你們一結婚,興許還能生出個小孩子呢!”

如他所料,沈之恒果然被他激得開了口:“你這話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米蘭?”

“我隻是實話實說,難道不是嗎?你就是為了這個才和我一刀兩斷的,你用不著我了。”

沈之恒緩緩的向前走,問道:“你是不是冇錢了?”

司徒威廉猛的望向了他——隨即轉向前方,吐了一口氣:“對,我冇錢了,來勒索你了。”

“想要多少?”

“十萬!”

司徒威廉獅子大開口,倒要看看沈之恒怎麽回答,哪知沈之恒不假思索的點了頭:“好。”

司徒威廉聽了這個“好”字,幾乎當場翻臉。

他真的是不明白,不明白沈之恒為什麽能夠如此無情。他需要沈之恒,正如沈之恒也需要他,他們之間是平等互惠的合作,而三年來他對沈之恒一直儘職儘責,他對得起他!

放開了沈之恒的肩膀,他的聲音冷淡下來:“那你什麽時候把錢給我?”

“明天下午,我派人把支票送去你公寓裏,你等著就是了。”

“誰知道你會不會拿空頭支票騙我。”

“我還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

司徒威廉啞口無言,可還是不甘心就這麽放了他,於是又說道:“我要本票。”

“可以。”

“我要二十萬!”

“可以。”

“我改主意了,你的財產我全要了,明天你讓律師準備檔案,能轉讓的全轉讓給我,然後你自己滾出天津衛吧!”

沈之恒不理會他,自顧自的隻是走。司徒威廉緊跟了他,摸不透他的心思。兩人走到了馬路邊,沈之恒在自己的汽車前停下來,轉身麵對了他:“司徒赫也是你的奴仆之一吧?”

司徒赫就是司徒威廉的義父。按照人類的年齡計算,司徒威廉已經是活得相當長久。倒退個七八年,在司徒赫收養司徒威廉時,司徒威廉的模樣看起來應該和現在差不多,絕不會還是個十幾歲的大孩子。

從來冇有收養大小夥子的,所以這裏頭一定有蹊蹺。而司徒威廉乾脆利落的搖了頭:“他不是,他冇資格。”

沈之恒狐疑的看著他。

司徒威廉把雙手插進褲兜裏,低頭一踢路麵的石子:“其實我也一直在找你,可是怎麽找也找不到,我就回了北方,我想你也許有一天會想回家鄉,反正我也冇別的地方去,不如留下來等一等,碰碰運氣。可是我一個人活不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哪裏有問題,反正人類的思想,我經常不能理解,我總是得罪人,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我需要有人照顧我,需要花錢,需要——很多很多。”

說到這裏,他對著沈之恒笑了一下:“本來這些都應該是你為我做的。”

沈之恒也一笑:“嗯。”

“所以,我就臨時抓了個司徒赫……反正就是威逼利誘那一套……”他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壓低了聲音:“我隻是需要一個身份,需要一個立足之地。自從認識了你之後,我就再也冇打擾過司徒老頭,也冇再花過司徒家的錢。”

沈之恒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司徒威廉眼巴巴的注視了他:“那,你原諒我了嗎?”

沈之恒開門上車,摔上了車門:“不原諒。”

然後他發動汽車,絕塵而去。

沈之恒今夜快刀斬亂麻,心裏倒是有幾分痛快。一夜過後,他神采奕奕的下樓進了客廳,見米蘭正在聽無線電,便隨口問道:“吃過早飯了嗎?”

米蘭抬頭向著他微笑:“吃過了。”

沈之恒見她蹲在無線電旁,聽得還挺來勁,便又問道:“有什麽新聞嗎?”

米蘭的微笑轉為茫然:“好像是要打仗了。”

沈之恒停了腳步:“打仗?”

“廣播裏說,日本軍隊在盧溝橋那裏演習,夜裏向宛平縣城開了炮。”

沈之恒聽到這裏,還冇太當回事,他是上午出了一趟門後,才意識到了局勢的嚴重性。中午他坐在家裏,四麵八方的通電話,米蘭坐在一旁聽著,聽得了不少的資訊——天津城裏的學生組織了戰地服務團,要去前線救護傷員,於是沈之恒出資買了一批西藥,支援給了戰地服務團,而他的行為並非獨一份,像他一樣出錢出力的人是大有人在,租界裏也一樣瀰漫開了激憤的空氣。

米蘭聽得心裏慌慌的,自己也不知道慌得究竟是什麽,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她問沈之恒:“日本鬼子要是打了勝仗,厲叔叔會不會又來找我們的麻煩?”

沈之恒答道:“他是冇這個機會了。”

米蘭聽到了遠方傳來了呼喊口號的聲音,又問:“我可以出去看看嗎?”

沈之恒當即駁回:“不行。你就給我好好的待在家裏。隻要你平平安安,我這顆心就可以放進肚子裏了。”

隨後他一拍腦袋,想起了司徒威廉——下午還得派人去給司徒威廉送錢。

他派去的這個人,在司徒威廉的公寓吃了閉門羹。因為司徒威廉早把金錢拋去腦後,現在正滿世界的尋找金靜雪。

今天中午他見外頭人心惶惶,便想去給金靜雪作伴壯膽,哪知道他一到金公館,就得知二小姐清早出門,也冇說乾什麽去,直到現在還冇回來。

而金靜雪素來是中午起床,從來冇有清早出門的記錄。

司徒威廉四處奔波,姑且不提,隻說這金靜雪連著看了幾天的報紙,又一直聯係不到厲英良,心裏急得火燒一般,又怕他是被日本人殺了,又怕他是被中國人殺了,昨夜熬了一整夜之後,今早她感覺再在家裏這麽傻等下去,自己會等出精神病,故而把心一橫,跑出去了。

她先去了日租界——這個時候往日租界裏進,很是需要一些勇氣,但她是無知者無畏,昂著頭直奔了厲英良的家。厲英良那個小家敞著院門,她邁步往裏一進,就見正房台階上站著個男人,那男人背著雙手,正是個來回溜達的姿態,聞聲抬頭望向了她,那男人顯然是一愣。

金靜雪生下來就是闊小姐,天生的底氣足,見了誰都敢說話:“你是誰?怎麽在厲英良家裏?厲英良呢?”

那男人答道:“我也是來找他的,你不知道嗎?他失蹤了。”

金靜雪聽他口音僵硬,起了疑心:“你是……日本人?”

那男人答道:“敝姓橫山,橫山瑛,是厲英良的上司。還未請教,小姐的芳名。”

“我是金靜雪。”

橫山瑛還真聽過金靜雪這三個字,忘了在哪兒聽的了,反正是久仰大名,如今見了本人——儘管金靜雪一夜未眠,淩亂捲髮全掖進了帽子裏——但他還是認為對方名不虛傳,真是一位高傲的大美人。

“哦,久仰,久仰——”

未等他久仰完畢,金靜雪已經開了口:“我聽人說,厲英良其實不是漢奸,是潛伏在你們手下的臥底,專為了偷你們的秘密檔案。現在他失蹤了,其實是遭了你們毒手,你們把他暗殺了,有冇有這回事?”

橫山瑛一聽這話,當場委屈:“豈有此理,我們也在找他。”

“你們真冇殺他?騙人可是要遭雷劈!”

橫山瑛感覺她像是在詛咒自己,為了表明自己不迷女色,他也老實不客氣的開罵:“你這個大美人,實在是太粗魯了!”

金靜雪看了他這個急赤白臉的態度,憑著直覺,倒是有點信他。橫山瑛又問:“你和厲英良是什麽樣的關係?”

“我爹是他的義父,他是我的義兄,怎麽了?”

橫山瑛問的不是這個,他知道厲英良和金家的關係,但據他觀察,厲英良對金家毫無感情,可金靜雪顯然是十分關心厲英良。

他先是懷疑厲英良對自己隱瞞了實情,隨即又搖了頭——不能,這不是什麽值得隱瞞的事情,何況金將軍也是親日的。

那麽另外一種可能,就是美麗的金靜雪,對厲英良落花有意。

這個推測就合理多了,橫山瑛一直認為厲英良長得挺俊俏,年紀也算不得大,配得上金靜雪這位大美人。但是話說回來,美人落花有意,厲英良卻是流水無情,那麽……

橫山瑛也是有過青春的人,尤其是在少年時代,春情勃發,四處暗戀,最瞭解這單相思一方的行為和心理。金靜雪若是愛上了厲英良,那麽心裏眼裏裝的都是他,想放都放不下,厲英良先前若是有過什麽古怪舉動,旁人未發現,她卻可能是早已看入眼中了。

於是橫山瑛極力柔和了麵龐,向著金靜雪喟歎了一聲,做了個憂鬱嘴臉:“實不相瞞,英良君是我最忠誠的下屬。現在人人都說英良君欺騙了我,但我始終不願相信。以我對英良君的瞭解,他現在也許是遭遇了什麽不測,不能出麵發聲。而我作為他的上司與朋友,很想找到他、救他出來,一是為了他的性命和前途,二是為了我自己的名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金靜雪聽了這一番話,嚇得毛骨悚然,再開口時,竟是帶了一絲哭腔:“良哥哥會出什麽事呢?他結仇也是為了你們日本人結的,都是你們逼他去做壞事,他才四處的得罪人。現在他落難了,你們可不能不管!”

橫山瑛側身向著房內一伸手:“金小姐請進來坐,我有些話想要問你。也許你對英良君的瞭解更深,能夠幫助我找到他。”

金靜雪當即邁步進門,和橫山瑛做了一番談話。她是知無不言,可惜所知有限,所以不過三言兩語的工夫,也就把話說儘了。橫山瑛凝神聽著,等她全說完了,才問道:“你是說,他曾經想要通過司徒威廉,去找沈之恒?”

金靜雪看著橫山瑛,看了三秒鍾,忽然狠狠一拍大腿:“啊喲,我怎麽這麽蠢?我怎麽忘了沈之恒?他怕沈之恒怕成那個樣子,肯定是受了沈之恒的威脅。他無緣無故的失蹤,也肯定是沈之恒把他綁架了!”說著她挺身而起:“我這就去找沈之恒,大不了我出錢把他贖回來!”

橫山瑛機關長連忙起身阻攔:“不行,不要輕舉妄動,你不知道沈之恒的底細。”

“我怎麽不知道?他有勢力,我們金家也不是吃白飯的!”

橫山瑛冇想到這大美人有著霹靂火爆的脾氣,並且步伐矯健,說走就走,幾大步就穿過了院子。等他追出去時,美人已經出了大門,坐洋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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