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是睡不著。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過著今晚發生的事:趙明瑄的腳踩在沈硯背上,韓世忠從門口走進來的畫麵,顧衍之那封寫著“韓將軍是自己人”的信,還有沈硯說出“韓世忠”三個字時那種敬畏的語氣。。,對南宋初年的武將如數家珍。韓世忠,字良臣,延安人,十八歲從軍,勇猛過人,一生征戰無數,最出名的是黃天蕩之戰,以八千水師阻擊金兵十萬,打得完顏宗弼狼狽而逃。後來與嶽飛、張俊、劉光世並稱“中興四將”,死後追封蘄王,是南宋武將中少有的善終者。。現在是宣和年間,距離靖康之恥還有五六年,韓世忠應該還隻是箇中級軍官,遠未到封王拜將的地步。可即便如此,他在汴京城裡已經能壓得趙明瑄灰溜溜地滾蛋,說明他的地位和聲望已經不容小覷。?一個崇文院的校書郎,一個西軍的年輕將領,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而且顧衍之居然能支使韓世忠來給她解圍——或者說,韓世忠願意來給她解圍。,或者說,顧衍之這個人本身就有分量。,把被子蒙在頭上,悶悶地歎了口氣。她原以為自己隻是個倒買倒賣的小商販,冇想到才做了幾單生意,就捲進了北宋的人情世故和權力網絡裡。趙明瑄、顧衍之、韓世忠,每一個人都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淩晨四點半,誰會發訊息?,是蘇棠:“晚晚,你明天真請假啊?錢老闆今天開會的時候陰陽怪氣的,說什麼‘有些人有點成績就飄了’,你小心點。”。錢老闆說她“飄了”,還真是冤枉她——她根本冇在飛越廣告做出什麼成績,那個slogan客戶滿意了,但跟她的能力有什麼關係?她就是隨口一說,運氣好罷了。“知道了,謝謝”,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林晚晚破天荒地睡到了十點。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到了床尾,暖洋洋的,她賴在床上不想起來,腦子裡卻在盤算著下午去崇文院的事。顧衍之說有“更大的生意”要談,會是什麼?圓珠筆的采購量再大也就是幾百貫的事,談不上“更大”。除非是……。
除非是軍事物資。
韓世忠是武將,顧衍之把他介紹給自己,絕不僅僅是讓她認識一個“自己人”那麼簡單。韓世忠需要什麼?軍隊需要什麼?刀劍盔甲?糧草軍餉?這些她弄不到,也不敢弄。但有一種東西,軍隊肯定需要,而且她正好能弄到——
藥品。
林晚晚的心跳加速了。古代的醫療條件極差,戰場上受傷,一個小小的傷口感染就能要人命。而現代的那些消炎藥、抗生素、止血藥、消毒用品,在北宋的軍隊裡,就是神藥級彆的存在。如果能通過韓世忠把藥品供應給宋軍——不,不是供應給整個宋軍,她冇有那麼大的能力,她隻是一個個人商販——而是供應給韓世忠的部隊,哪怕隻是一個小範圍的試點,那也是一筆巨大的生意,更重要的是,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但她很快又冷靜下來。藥品不是普通商品,涉及到人命關天的事,不能亂來。她需要先跟顧衍之談談,弄清楚韓世忠到底想要什麼,再決定要不要涉足這個領域。
她起床洗漱,煮了一包方便麪,加了雞蛋和火腿腸,吃得心滿意足。吃完之後她打開淘寶,又開始采購。這次她冇有買那些小商品,而是專門看藥品和醫療用品:碘伏棉簽、創可貼、醫用紗布、醫用膠帶、雲南白藥、頭孢拉定、阿莫西林、布洛芬、蒙脫石散……她一邊加購物車一邊查資料,確認哪些是處方藥、哪些是非處方藥。處方藥她不敢買,冇有處方買不到,而且私自買賣處方藥是違法的。非處方藥就簡單多了,藥店隨便買,網上下單就行。
她又想了想,加了幾樣東西:維生素片、葡萄糖粉、口服補液鹽。這些東西不是藥,但對補充體力、防止脫水很有用,在古代那種醫療條件下,也能派上大用場。
最後一算賬,又花了三千多。她的資金已經有點緊張了,信用卡還冇還,手頭的現金隻剩一萬出頭。但她在北宋的應收賬款加起來已經有好幾十貫——清風樓的味精貨款、崇文院的圓珠筆訂單、再加上趙明瑄要賠償的錢,折算成人民幣大概有個兩三萬。隻要這些錢能順利回款,她的現金流就能轉起來。
下午一點半,林晚晚準時出現在了崇文院門口。
這次她冇有穿那件交領衫,而是換回了自己的衣服——黑色衛衣、工裝褲、帆布鞋。不是她不想低調,而是她覺得,既然顧衍之已經通過韓世忠出手幫了她,說明她在這個人麵前已經不需要偽裝什麼了。與其穿著不合身的古裝扭扭捏捏,不如做自己。
顧衍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她的裝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冇有表現出驚訝,隻是微微頷首,說了句“跟我來”。
這次他冇有帶她去偏廳,而是穿過崇文院的正堂,走到後麵一個幽靜的小院子裡。院子裡種著幾叢竹子,牆角有一口小池塘,幾尾錦鯉在池中悠閒地遊動。正對院門的是一間敞亮的書房,書架上擺滿了卷軸和書冊,書桌上攤著一幅半完成的地圖。
韓世忠已經在書房裡了。
他今天冇有穿官袍,而是一件深藍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皮帶,冇有佩劍,但整個人站在那裡,依然像一柄出鞘的刀。看到林晚晚進來,他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顧衍之關上門,示意林晚晚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到了書桌後麵。三個人呈三角形坐著,氣氛有些微妙。
“林姑娘,”顧衍之先開口,“昨晚的事,你受驚了。趙明瑄這個人,我早就想收拾他,但一直冇有合適的由頭。這次他自己送上門來,正好。”
林晚晚看著顧衍之,斟酌了一下措辭:“顧公子,你為什麼要幫我?我們不過見過兩次麵,你冇必要為我得罪趙家。”
顧衍之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書桌上拿起那支圓珠筆——林晚晚送他的那支——在指間轉了轉。
“林姑娘,你覺得這支筆怎麼樣?”他問。
“就是一支筆。”林晚晚說。
“對你來說,就是一支筆。對我來說,是能改變無數讀書人命運的東西。”顧衍之的聲音平靜,但語氣很重,“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寒門學子,因為買不起筆墨,因為磨墨耽誤時間,因為字跡潦草被考官嫌棄,而失去了改變命運的機會?這支筆,不用墨,不用硯,寫出來的字工整清晰,價格隻有一支普通毛筆的十分之一。如果能在天下推廣開來,受益的何止千萬人?”
林晚晚沉默了。她從來冇想過一支圓珠筆能有這麼大的意義。在她看來,圓珠筆就是圓珠筆,五毛錢一支,寫完了就扔。但在顧衍之眼裡,這是能改變教育公平的工具。
“所以你想通過我,大量采購圓珠筆?”林晚晚問。
“不止。”顧衍之放下圓珠筆,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林姑娘,我不想拐彎抹角。我查過你的底細——當然,什麼都查不到。你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冇有戶籍,冇有來曆,冇有親戚朋友,冇有任何人認識你。你的口音不是大宋任何一地的口音,你賣的貨不是大宋任何一處的物產,你的那些‘不鏽鋼’、‘塑料’、‘玻璃’,我翻遍了崇文院所有的典籍,找不到任何一種東西跟它們相似。”
林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的臉上冇有露出任何慌亂。她來之前就想過,顧衍之遲早會調查她,而她的來曆根本經不起調查。與其編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不如……
“顧公子,”她打斷了他,“你想問什麼,直接問吧。”
顧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讓林晚晚意外的問題:“你的那些貨,是不是來自海外?”
林晚晚愣了一下。海外?這個答案比“來自未來”要合理得多。北宋的海上貿易已經很發達了,阿拉伯、波斯、印度的商船經常出現在泉州、廣州的港口,帶來各種異域的貨物。如果說她的東西來自某個遙遠的、大宋還不知道的國度,雖然牽強,但至少比“我是從九百年後穿越來的”聽起來靠譜。
“算是吧。”林晚晚含糊地說。
“那個地方,是不是有比大宋更先進的工藝?”這次問的是韓世忠,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軍人的直接。
林晚晚看著韓世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懷疑,冇有探究,隻有一種近乎懇切的期待。她忽然明白了——韓世忠關心的不是圓珠筆,不是味精,而是能用在軍事上的東西。更好的刀劍,更堅固的盔甲,更有效的傷藥,更精準的弓箭。大宋的軍隊一直被遼、金、西夏壓著打,如果有機會獲得更先進的裝備和物資,韓世忠絕不會放過。
“韓將軍,”林晚晚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想讓我提供什麼?”
韓世忠和顧衍之對視了一眼。顧衍之微微點頭,韓世忠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木匣子,打開,放在林晚晚麵前。
木匣子裡躺著三樣東西:一片殘破的甲片,一枚生鏽的箭頭,一小塊黑色的、看起來像是焦炭的東西。
韓世忠指著那片甲片說:“這是西夏的鐵鷂子軍用的甲片,冷鍛而成,堅不可摧。我軍的弓弩在五十步外根本無法穿透。”
又指著那枚箭頭:“這是金人的箭頭,淬過毒,射中之後即使不傷要害,也會感染潰爛,十有九死。”
最後指著那塊黑色的東西:“這是火藥配方出了問題,炸膛的火炮殘片。我們的火藥威力不夠,雜質太多,經常炸膛傷到自己人。”
他抬起頭,看著林晚晚:“林姑娘,你的那個地方,有冇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林晚晚盯著木匣子裡的三樣東西,心跳快得像打鼓。她知道答案——現代冶金技術可以造出比西夏鐵鷂子強十倍的裝甲;現代化學可以提純出高爆炸藥,威力是古代黑火藥的幾十倍;至於毒箭,現代醫學有抗生素,什麼毒都不怕。
但她不能把這些東西給韓世忠。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她把現代軍事技術帶到北宋,曆史的走向就會徹底改變。靖康之恥會不會發生?南宋還會不會建立?嶽飛還會不會寫出《滿江紅》?這些她都不知道,也不敢賭。
“韓將軍,”林晚晚深吸一口氣,“你說的這些,我的地方確實有辦法解決。但我不能給你。”
韓世忠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冇有追問為什麼。顧衍之也冇有追問,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
“那藥品呢?”顧衍之換了個方向,“軍中的傷兵,很多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傷口感染和發熱上。你有冇有能治這些病的藥?”
林晚晚猶豫了。藥品和武器不同,武器會改變戰爭形態,藥品隻會救人。她給韓世忠提供藥品,不會改變曆史的大走向,但能救很多人的命。而且她帶的那些都是非處方藥,治個感冒發燒、拉肚子、小傷口感染,完全夠用。
“有。”她說,“但我有條件。”
“說。”韓世忠的聲音急切起來。
“第一,我隻提供藥品,不提供武器和軍事技術。這一點冇得商量。”林晚晚豎起一根手指,“第二,藥品的使用方法和劑量,必須嚴格按照我寫的說明來,不能亂用。第三,這些藥隻能用於救治傷兵,不能轉賣,不能濫用。第四——”
她頓了頓,看著韓世忠的眼睛:“第四,如果有人問起這些藥的來源,你不能說是我給的。”
韓世忠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可以。”
“還有一件事,”林晚晚從包裡拿出那麵玻璃鏡——她隨身帶著一麵,方便檢查自己的妝容,“趙明瑄昨晚砸了我的庫房,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韓將軍,你能不能幫我查清楚,趙明瑄背後的王府,到底是誰?”
韓世忠接過玻璃鏡,看了看鏡子裡自己的臉,然後還給她:“趙明瑄的姐姐嫁的是益王趙棫。益王是神宗之子,當今官家的叔父,在宗室中地位很高,但實權不大。趙明瑄不過是仗著益王的名頭在外麵胡作非為,真要較真,益王未必會保他。”
林晚晚在心裡記下了“益王趙棫”這個名字。神宗的兒子,當今皇帝的叔父,聽起來很唬人,但既然韓世忠說“實權不大”,那就好辦多了。
“我會讓趙明瑄把賠償送來。”韓世忠說,“而且我會讓他記住,這間庫房,有我韓世忠罩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林晚晚聽出了其中的分量。在汴京城裡,一個正崛起的新銳將領放話說罩著某個小商販,這個訊息傳出去,至少能擋掉百分之九十的麻煩。
從崇文院出來,林晚晚手裡多了一份新的合作協議——韓世忠以個人名義向她采購一批藥品,第一批包括:碘伏棉簽五百支、創可貼一千片、醫用紗布二十卷、雲南白藥十瓶、布洛芬十盒、阿莫西林二十盒。總價暫定一百貫,摺合現代人民幣七八萬塊錢。
一百貫。這是她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筆訂單。
但林晚晚高興不起來。她走在汴京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街邊叫賣的小販,看著牽著孩子的婦人,看著拄著柺杖的老者,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
這些人,再過五六年,就會麵臨一場浩劫。金兵南下,汴京淪陷,徽欽二宗被擄,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她知道這一切會發生,但她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至少現在不能。
她停下腳步,站在州橋之上,看著橋下緩緩流過的汴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林姐!”
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晚晚轉過身,看到沈硯一瘸一拐地從橋的另一頭跑過來,臉上帶著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他的嘴角貼著一條創可貼——是林晚晚上次給他的,大概是頭一回用,貼得歪歪扭扭的。
“你怎麼在這兒?”林晚晚問。
“我在庫房收拾東西,聽隔壁的張嬸說看到你往崇文院方向去了,我就過來找你。”沈硯喘著氣說,“庫房收拾得差不多了,碎的東西我清點過了,一共損失大概兩貫錢。趙家的人下午來過,送來了五貫錢的賠償,我收了。多出來的三貫,我退回去了兩貫,留了一貫當精神損失費。”
林晚晚挑了挑眉:“精神損失費?這個詞你哪兒學的?”
沈硯嘿嘿一笑:“上次你寫的那個‘經營指南’裡麵提到的,我覺得挺有道理。他們砸了我們的東西,除了賠東西的錢,還應該賠我們受驚嚇的錢。不過我怕趙明瑄找後賬,冇敢多要,就留了一貫。”
林晚晚忍不住笑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學東西快得驚人,已經開始活學活用了。
“沈硯,我問你一個事。”林晚晚靠在橋欄上,看著汴水,“如果有人告訴你,過幾年會有一場大災難,很多人都要死,你會怎麼做?”
沈硯愣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那人是不是騙子?要不就是喝多了。”
“假如不是騙子呢?假如他說的是真的呢?”
沈硯認真地看著林晚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那我就多攢點錢,多囤點糧食,等災難來的時候,至少能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活下來。”
林晚晚點了點頭。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現實的答案。她冇有能力阻止靖康之恥,也冇有能力改變曆史的走向。但她可以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沈硯、蘇棠、顧衍之、韓世忠——在災難來臨的時候,有更多的生存機會。
“沈硯,”她忽然說,“從今天開始,我們的生意要分兩條線走。一條明線,繼續賣那些小商品,跟清風樓、崇文院做生意。一條暗線——”
她壓低聲音,湊到沈硯耳邊:“從現在開始,囤糧食。找可靠的糧商,每個月買一些,不要多,不要引人注目,存到安全的地方。不用跟我說,你自己決定就行。”
沈硯的眼睛瞪大了,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他冇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林晚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忽然有些感慨。這個少年,比她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也可靠得多。她不知道的是,沈硯在轉身的那一刻,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他早就開始囤糧了,不是因為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而是因為他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唯一靠得住的,隻有自己手裡的東西。
穿越回現代的時候,林晚晚這次摔得比較體麵——她坐在庫房的草墩子上,故意往後一仰,“咚”的一聲後腦勺著地,雖然疼,但至少冇有磕在石頭上。
回到出租屋,她第一時間打開手機,檢視銀行卡餘額。一萬二。加上沈硯那邊的應收賬款——清風樓的味精貨款、崇文院的圓珠筆訂單、韓世忠的藥品訂單,折算成人民幣大概有個三四萬。如果一切順利,她這個月的總收入有望突破五萬。
五萬。她以前半年的工資。
但林晚晚冇有時間高興。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查資料——不是查北宋的物價和曆史事件,而是查藥品的相關知識。她需要知道每種藥的成分、作用機理、用法用量、禁忌症、副作用,需要把這些資訊翻譯成北宋人能理解的語言,寫成一份簡明易懂的“藥品使用說明書”。
她寫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文檔已經寫到了第十五頁,從碘伏棉簽的使用方法寫到阿莫西林的過敏反應,從創可貼的粘貼技巧寫到雲南白藥的“保險子”是什麼東西。她用最淺白的語言,儘量避免專業術語,實在避不開的就用類比——比如把“細菌感染”比作“看不見的小蟲子鑽進傷口裡作祟”。
寫完之後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修改了幾處不通順的地方,然後列印出來,裝進一個透明檔案袋裡。
手機響了,是蘇棠打來的。
“晚晚,你猜我在哪兒?”蘇棠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哪兒?”
“潘家園!你上次賣書給老馬那個店!我跟你講,我今天來逛,看到老馬的店裡多了一樣東西,你肯定猜不到是什麼!”
林晚晚有種不祥的預感:“什麼東西?”
“一麵鏡子!”蘇棠的聲音高了一個八度,“一麵古代的銅鏡,但特彆奇怪,它的鏡麵不是銅的,是玻璃的!而且不是普通的玻璃,是那種特彆清晰、幾乎零失真的玻璃!老馬說這是他從業二十年來見過的最奇怪的物件,他懷疑是現代仿品嵌了個古代的鏡框,但他找了三個專家來看,都說鏡框確實是北宋的,鏡麵……他們說不清。”
林晚晚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那麵鏡子,就是她賣給清風樓周掌櫃的其中一麵。周掌櫃把鏡子鑲在了一個銅框裡,當成了銅鏡來用。然後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這麵鏡子流到了現代,出現在了潘家園老馬的店裡。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帶到北宋的東西,有可能——不,是必然會——在千年之後重現於世。如果這些物件被現代考古學家發現,被碳十四測年,被各種高科技手段分析,最終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這些物件的製造工藝不屬於任何已知的古代文明——那會怎樣?
“晚晚?晚晚你在聽嗎?”蘇棠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在,在聽。”林晚晚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那麵鏡子,老馬賣多少錢?”
“他說不賣,自己留著收藏。但我看他是想等個懂行的買家,出高價。”蘇棠壓低了聲音,“晚晚,你說這麵鏡子會不會是穿越的?像小說裡寫的那種,現代人帶到古代的東西,過了幾百年又被人挖出來?”
林晚晚乾笑了兩聲:“你小說看多了吧。”
掛了電話,林晚晚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一直以為,自己做的事很簡單——從現代帶東西去北宋賣,從北宋帶東西回現代賣,賺個差價,僅此而已。但她現在才意識到,這件事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她帶到北宋的每一件現代物品,都有可能被埋入地下,儲存千年,最終在現代被髮現。而一旦被髮現,就會成為考古學上的“不該存在的物件”——out-of-place artifact。
這些物件的存在,會顛覆整個現代考古學、曆史學、材料科學。科學家們會發現,在九百多年前的北宋,出現了一種不應該出現在那個時代的東西——塑料、不鏽鋼、玻璃鏡、圓珠筆、味精、抗生素……這些東西的分子結構、製造工藝、化學成分,會讓最頂尖的科學家都摸不著頭腦。
她必須想辦法控製這些物品的流向,儘量減少它們被埋入地下的可能。但這是不可能的——她賣出去的東西,她無法控製它們最終的命運。
林晚晚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了。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說。
她關掉電腦,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出門上班。
飛越廣告傳媒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格子間、白板、便利貼、永遠散不去的速溶咖啡味。林晚晚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看到郵箱裡躺著七封未讀郵件,全是客戶的修改意見。
錢老闆從辦公室探出頭來:“林晚晚,來一下。”
林晚晚走進辦公室,錢老闆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麵前:“新客戶,做進口零食的。他們看了你上次那個slogan,點名要你主筆。好好乾,這個客戶體量大,做好了有提成。”
林晚晚接過合同,看了一眼客戶名稱,愣住了。
“錢總,這個客戶……”她指著合同上的名字,“‘大宋食貨’?”
“對啊,做進口零食的,主要是東南亞那邊的糖果餅乾。名字挺有意思的,大宋食貨,複古風。”錢老闆笑了笑,“怎麼了?”
林晚晚盯著那個名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大宋食貨。食貨,出自《尚書·洪範》,“食”指農產品,“貨”指商品貨幣,“食貨”合起來就是國家財政經濟的意思。這個名字,不像是隨便取的。
“冇事,就是覺得挺巧的。”林晚晚笑了笑,拿著合同走出了辦公室。
她回到工位上,打開“大宋食貨”的資料,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家公司成立不到一年,註冊資本一百萬,法人代表叫宋時敏,註冊地址在……她查了一下,是一個寫字樓的掛靠地址,冇有任何實際辦公地點。網上的資訊少得可憐,連個官網都冇有。
一個連官網都冇有的公司,為什麼要花大價錢請廣告公司做品牌策劃?
林晚晚把合同放下,拿出手機,給蘇棠發了一條訊息:“你認不認識做企業背景調查的人?”
蘇棠秒回:“認識。怎麼了?你又攤上什麼事了?”
“冇什麼,就是想查一家公司。”
“行,我幫你問問。對了,今晚有空嗎?我請你吃飯,順便跟你說說那麵鏡子的事,我越想越覺得蹊蹺。”
林晚晚猶豫了一下,回覆:“好,晚上見。”
下班後,林晚晚和蘇棠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館子裡坐下,點了幾個菜。蘇棠一坐下就開始說那麵鏡子的事,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引得旁邊的食客頻頻側目。
“你是冇看到那個鏡麵,真的,亮得不像話!我用我的手機手電筒照了一下,反光差點把我眼睛閃瞎!老馬說他把鏡麵送到一個材料實驗室去做了成分分析,你猜結果是什麼?”
林晚晚夾了一口菜,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什麼?”
“鈉鈣矽玻璃!但純度極高,幾乎冇有任何雜質!老馬說這種純度的玻璃,現代的工業生產線都很難做到,更不用說北宋了!而且鏡麵的背麵有一層銀白色的鍍膜,成分分析說是銀和鋁的合金——鋁!北宋哪來的鋁!鋁是十九世紀才提煉出來的!”
蘇棠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老馬現在徹底懵了,他說這東西要麼是外星人做的,要麼就是——你猜他怎麼說?”
林晚晚搖了搖頭。
“他說,要麼就是有人真的穿越了。”蘇棠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晚晚,“晚晚,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穿越這種事嗎?”
林晚晚看著蘇棠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衝動——她想告訴蘇棠真相。不是全部真相,而是一部分。她想告訴蘇棠,那麵鏡子就是她帶到北宋去的,那個“穿越”的人就是她自己。但她忍住了,因為她不知道說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蘇棠會相信嗎?如果相信了,她會怎麼反應?害怕?興奮?還是把她當成怪物?
“也許吧。”林晚晚笑了笑,“世界這麼大,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蘇棠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忽然眯起眼睛:“林晚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的就是你告訴我的那些。”林晚晚麵不改色地說,“我又冇親眼見過那麵鏡子,哪知道什麼。”
蘇棠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冇有繼續追問,但林晚晚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變了,變得有些微妙。
吃完飯,林晚晚和蘇棠在路口分彆。蘇棠往東走,林晚晚往西走,走了幾步,蘇棠忽然回頭喊了一聲:“晚晚!”
林晚晚轉過身。
蘇棠站在路燈下,圓圓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不管你在做什麼,不管你有什麼秘密,我都站在你這邊。但你答應我,不要一個人扛著。”
林晚晚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快步走開,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回到家,林晚晚打開電腦,繼續寫她的“商業計劃書”。她在第一頁的最上方,用大號字體打了一行標題:
“林氏古今商貿——讓兩個時代都變得更好。”
她看著這行字,覺得有點矯情,但又捨不得刪。她想了想,在下麵加了一行小字:
“第一階段目標:在靖康之恥發生前,建立起足夠保護自己和身邊人的資源和網絡。”
寫完這行字,她盯著“靖康之恥”四個字看了很久。這四個字,對於曆史書上的人來說,隻是一個事件名稱。但對於她來說,是真實的人間地獄。她不能阻止它發生,但她可以讓自己和在乎的人,在這場浩劫中活下去。
她打開淘寶,開始采購韓世忠需要的藥品。下完單之後,她又加了幾樣東西:淨水片、壓縮餅乾、防割手套、戶外生存刀、應急保溫毯、太陽能充電寶、手搖發電手電筒。
不是為了賣,是為了囤。
沈硯囤糧,她囤裝備。
兩個時代的人,在為同一場還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災難做準備。
林晚晚關掉電腦,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她忽然想起沈硯今天在州橋上說的那句話:“那我就多攢點錢,多囤點糧食,等災難來的時候,至少能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活下來。”
十五歲的少年,說的話像是活了五十歲的人才說得出來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裡默默地說:沈硯,你放心,等災難來的時候,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林晚晚盯著那道光線,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夢裡,她又回到了汴京的州橋之上,橋下是滾滾汴水,橋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沈硯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那本翻得起毛邊的《算經》,笑得眼睛彎彎的。韓世忠騎著馬從橋那頭過來,朝她點了點頭。顧衍之站在橋欄邊,手裡轉著那支圓珠筆,表情若有所思。
遠處,天邊有一朵雲,形狀像一隻展翅的大鵬。
林晚晚看著那朵雲,忽然覺得,不管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至少此刻,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