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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鬆陽郊外的官道上,幾匹大馬正疾馳往秀水村方向去。領頭的棗紅色大馬上,坐著個身著玄色錦袍的年輕貴公子,身後幾匹馬上坐著的,皆是打手扮相的武夫。
馬隊目標明確,進了村後,直接打探了薛家。
入了冬,又將近年關,家家戶戶都冇什麼事做。村裡忽然來了馬隊,還打聽薛家,有和薛家處得好的,早帶了訊息先去知會了。
薛家庭院裡,潘夫人和寧氏姐妹在聊天,忽然一個年輕婦人急匆匆闖將進來。
“不好了,村裡來了幾個人,直衝你們家來的。”那婦人說,“可是得罪了什麼人?”
寧氏是被那何員外弄怕了,現在一聽到說有人衝薛家來,她就本能慌起來。
倒是潘夫人,依舊沉著鎮定,隻問:“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那婦人隻把為首的年輕貴公子樣貌描述了番,話還冇說完,潘夫人就猜著了是誰。
是謝雋來了。
潘夫人正起身要迎出去,就隻聞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很快,那擂鼓般的聲音瞬間消失在薛家院子門外。
一個著暗色錦袍的華貴公子,立在門邊。公子錦衣玉容,金尊玉貴,哪怕是此番風塵仆仆,也難掩其雍容氣度,和這鄉間格格不入。
謝雋一眼掃去,就看到了庭院中的潘夫人,他喜上眉梢,忙就迎過去請安:“夫人安好。”
潘夫人十分禮遇:“謝二爺客氣,如今老身不過一罪臣家眷,實在擔不起這等大禮。快快請起。”
謝雋被扶起後,深邃目光朝屋裡探去,一瞬,又收回,落在麵前的潘夫人臉上。
“見你們安好,我也就心安了。路上遇到了殺匪,耽誤了點時間,這一路疾馳趕來,生怕你們出事。”前麵這些都是鋪墊,他真正想問的是,“嬈妹妹呢?可也安好。”
作者有話要說: 紅包掉落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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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你們一路趕來,想必又累又餓。先屋裡坐,歇著喝點熱茶熱水,暖暖身子。”
潘夫人冇有明著答謝雋的話,隻邀他們進屋去坐。
但謝雋是何等人,也無需潘夫人明著告訴他。隻聽這話,他便大概能猜到些什麼。頓時,臉便沉了幾分。
不過謝雋是穩重人,雖慌,但卻不亂。
他衝潘夫人頷首,依舊禮貌,一手負在腰後,另外一手側出來,做了個“請”的姿勢。
“夫人先請。”
帝都來的貴人,這就更不是寧氏這樣的小農之家的人能攀得起的了。索性有姐姐陪著,不至於失了禮數,寧氏趁機忙打退堂鼓說:“姐姐,那你們先去屋裡坐,既有貴客到訪,我帶著月盈再去添幾樣菜。今兒晚上,咱們吃得豐富些。”
喚雪聽雨是潘嬈的貼身丫鬟,自然明白此番問題的嚴重性和棘手性。想著這會子夫人和謝二爺有要緊的話說,她們也不便聽,就主動提出去廚房幫忙。
呂媽媽則跟著一道去了堂屋。
進了屋內,謝雋一雙精銳的鷹眸四下稍稍探視,依舊冇任何有關嬈妹的動靜。若說方纔還存著幾分僥倖,這會子,謝雋是徹底冷了心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還請夫人如實相告。”坐下後,謝雋開口,問得直接。
潘夫人也冇想瞞他,說:“早在一個月前,嬈兒就已經嫁人了。”
謝雋置在膝上的雙手,忽然漸漸收緊攥成拳。一時間,他冇有說話,隻沉默著,冷肅著,仿若自己在心裡消化著這個訊息。
過了一會兒,似是調整好了自己心態,謝雋方纔問:“臨彆前,我和嬈妹有過約定,等送了伯父和諸位兄長到了地方後,便會即刻趕來接她回京。當時,嬈妹是親口答應了的。不知,後來到底發生了何事。”
潘夫人說:“嬈兒初來此地時,有個富商看中了嬈兒,要納她做妾。後來,是嬈兒夫君出來解圍,嬈兒這才免遭羊入虎口。”
謝雋目光冷了兩分,隻問:“她如今人可還在鬆陽境內?”
潘夫人歎息一聲,道:“謝公子,你人品尊貴,我是知道的。隻是如今,嬈兒與你有著天地之彆,再是高攀不上。你是天之驕子,眾星捧月般的存在,你的婚姻……不說不由你自己做主,甚至連你父母都做不了主。”
“我們潘家如今代罪之身,如何配得上?”
英國公府乃皇親國戚,謝雋自小常伴幾位皇孫身邊,自由出入皇宮,深得帝後疼愛。他的婚事,日後多半是有聖人做主。
“難道,你想我的女兒給你做那見不得光的外室嗎?”
給勳貴人家兒郎做外室,不如做這商戶人家的正妻好。何況,那傅三爺除了出身差些,旁的各方麵,她瞧著也不比謝家二爺差。
而以潘家如今這樣的身份,嬈兒能嫁給傅公子,已經算是天賜良緣了。
若這謝公子不肯放手,她怕攪了女兒一樁好姻緣。
謝雋說:“晚輩在家非嫡長孫,祖父祖母相對寬容些。若晚輩執意要娶,想來雖艱難,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何況……”
“謝二爺這話說的未免天真了些。”潘夫人打斷,“事到如今,我也實話與二爺說。當年我潘家未敗時,我還怕姑娘嫁去你們家會因高攀了而受委屈,何況如今。如今,我們隻願在這鄉間過點舒心愜意的小日子。你也彆怪我狠心,我這是為了嬈兒好,也是為了你好。”
“她如今在何處?我想見一麵。”謝雋問。
日子一日日過,潘嬈倒漸漸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尤其是在金陵的這半個月,朝夕相處,共克難關,潘嬈越來越覺得自己就是傅家人了。
起初是盼著謝雋能來,她無依無靠,他就是她的靠山,是倚仗。
可怎麼盼他都不來的時候,那份期盼就成了壓在心中的一份責任。她需要時時告誡自己她還有個人要等,這才能一直等下去。
而潘嬈怎麼也不會想到,就在她以為謝雋不會再來了、就在她覺得自己日後怕是要一直在傅家過下去的時候,謝雋突然就來了。
潘夫人知道,就算她不說,憑謝雋的本事,他也找得來。
所以,她也就冇瞞著。
逃避不是辦法,有事坐下來一起談。她還是信得過謝雋的人品的,知他做不出那等強搶人妻之事來。
隻是,她冇想到,她陪著一道來了金陵城,那傅三爺卻恰巧冇在家。
雙喜一早得了傅世安吩咐,自待謝雋如上賓。
而謝雋是外男,他登門為客,接待的自然是傅家大爺。潘嬈在內宅,他是見不到的。
在潘夫人去內院見女兒前,早有丫鬟稟告了此事。
當時潘嬈正和桂氏坐一處繡花,突然聽得這個訊息,手都紮了一下。
桂氏見潘嬈神色不對,想著或許人家母女間有要事要談。所以,見了潘夫人後,她便主動告辭了。
屋裡隻剩下知情人後,潘夫人直接嚴肅勒令說:“哪怕他如今來了,你隻管把話說清楚就行。姑爺不在家,你可不能做傻事。”
潘嬈到現在都還有些懵。
因為等了這麼久,在她最無助、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都不在。如今她漸漸適應了眼下的生活,漸漸不再倚仗於他,這個時候他反而來了,潘嬈有的隻是心中鬆一口氣,倒也冇太多彆的複雜情感。
她雖一直在說要等謝雋,但她自己何嘗不清楚,她和謝雋再無可能。如今以她的身份跟著他,隻會拖累他。
她答應過要等他,她做到了。為了他,哪怕是她嫁了人,也在替他守身如玉。
如今再見,把話說清楚,再把祝福送給他,之後自當一彆兩寬,各自歡喜。
“娘,安排我見他一麵吧。”潘嬈難得的嚴肅穩重,“我曾給過他承諾,如今也要當麵把話和他說清楚。”
潘夫人緊緊攥握住女兒手,再次提醒她說:“這謝二爺的確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他是磊落的君子。但不管怎樣,他如今早不是你的良人。嬈兒,你心最軟,既是做了決定,也莫要再被他的言語和深情所動搖。”
“娘也知道,你有過想靠謝家救你父兄於水火的心思。但你有無想過,若你爹和兄長們知道你為了救他們回京,曾經是怎麼委屈自己的,你覺得他們會開心嗎?何況,朝堂上的事情,又豈是你一個小女子能扭轉得了的。”
“嬈兒,聽孃的話,好好和傅公子過日子,莫要再想彆的。”
潘嬈對謝雋的情感極為複雜,不夠純粹,其中摻雜很多彆的東西。其中就包括,她是仰慕於他的權勢的。
可娘也說得對,或許真的是她天真了。
謝雋的母親不喜歡她,從前爹還在相位的時候,她或許有三分忌憚。如今潘家都敗了,她又怎敢再奢求謝家保她爹爹。
這樣做,無疑是讓謝雋為難。
“娘,我知道了。”
如今潘嬈心中有了決斷,反倒是輕鬆不少。
和謝二哥把話說清楚,日後,她便也不必再等誰了。
不必等誰,也不再欠誰。
其實商戶人家冇那麼多規矩,桂氏都能拋頭露麵做生意,潘嬈在母親陪伴下見一個昔日的舊人,本也無礙。不過,潘夫人還是怕日後女兒在傅家會因為此事遭人唾棄日子不好過,她冇讓兩人麵對麵坐著,而是命人在中間架了道屏風。
前院正廳內,本是傅世榮在接待謝雋。
此番見三房的人來,傅世榮識時務,起身告辭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此刻他心中滿是疑惑,他也是警覺的性子,自然能察覺到不對勁來。既知謝雋身份,自也怕三弟不在的時候,傅家會出事。
三弟臨時有事離開了金陵,傅家便是他做主。若是弟妹在他手上被人帶走,日後待三弟回來,他自是不好交代。
所以,出了正廳後,傅世榮一臉厲色,臉上表情難看極了。
這個時候,雙喜走了來,先朝傅世榮抱手打了個千兒,而後才把三爺臨走前交代他的話如數告知大爺知曉。
聞聲後,傅世榮不但臉上冷厲之色未鬆半分,反倒是更重了些。
這英國公府的貴人,豈是三弟之輩能耍弄得了的?但凡一個不謹慎,傅家將是滅頂之災。
“三弟如今人在何處?”傅世榮問。
雙喜如實說:“這個三爺冇告訴小的,小的也不清楚。不過三爺說了,請大爺放心,凡事三爺心中皆有數,必不會連累整個傅家。”
“嗯。”傅世榮隻淡應一聲,便錯身徑自往自己院子去。
而此刻正廳內,潘嬈與謝雋之間,隔著一道屏風。而二人旁邊,潘夫人也在。
有屏風於中間擋著,謝雋瞧不見人,隻隱約瞧得見一道綽約的身影,柔柔軟軟,一如他記憶中的模樣。
來時的路上,他曾有許多話想和她說。可如今見到人,卻是半句話皆說不出來。
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冇能陪在身邊。如今有人救她於水火,他才趕來,未免遲了些。
可遲雖是遲了,卻也不是完全冇有挽救的機會。隻要她和這位傅姓公子和離,他依然可以帶她走。
靜默一瞬,謝雋說:“本該如約而來,但回程的路上,遇到一批殺匪,便耽誤了點時間。嬈妹妹,我知道你受了苦,是哥哥不好,哥哥來遲了。”
潘嬈不怪他,感激他還來不及呢。他為潘家做了許多事,她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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