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紅色的旗纓迎風飄揚,絳紫色的號帶在疾風之中捲動。
左側一騎,騎士身形魁偉異常,猶如鐵塔。
身披赤金山紋甲,甲葉沉重,肩吞獸頭猙獰。
他的麵龐稜角分明,膚色黝黑,是久經沙場風霜的痕跡。
其人眉目修闊,虎目奪魄,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逼人。
唇上兩撇八字鬍髭修剪得乾淨利落,與頜下那部武將常見的長鬚渾然一體,更添幾分剛毅威嚴。
正是西寧王——李定國!
李定國並未戴盔,一頭黑髮簡單束起紮著金冠,他已經看到傘蓋下的那道身影。
他的神情微凝,顯是有些錯愕。
右側一騎,較之李定國略低,然其身量亦在八尺上下,軀乾洪偉。
披掛著一副精良的魚鱗細甲,胸前護心鏡打磨得光可鑑人,同樣是未有戴盔,用一方銀鐵冠束髮。
頸部掛著一串指節大小的佛珠,同時在手腕處也帶有一串佛珠手鍊。
他的麵容清矍,鳳目含威,銳意內蘊,雙眉清秀修長。
頜下三綹長髯修飾得極為工整,疏密有致,隨著馬匹停步的輕微晃動,長鬚亦隨之輕拂。
其人,無疑是此前鎮守昆明的南康王劉文秀。
劉文秀同樣和李定國一樣,看到了處於山麓平台之上的禦營儀仗。
劉文秀雙目微眯,他與李定國也是同樣疑惑。
他雖然從未見過天子的儀仗,但是一眼看去,卻是能夠見到不同,那九麵在空中招展的龍旗可是做不了假。
劉文秀輕輕勒住戰馬,目光仍望著前方,低聲向身旁的李定國問道
「此……可是禦營儀仗?」
李定國的眼眸沉靜,微微頷首。
「龍旗、黃蓋、近衛規製……無誤。」
言簡意賅,卻足以肯定。
劉文秀聞言,清矍的麵容上訝色更顯,他微微吸了一口氣,聲音微顫,帶著難以置信的感慨。
「天子……竟親迎於野?」
這句話道出了兩人心**同的震動。
按常理,皇帝應於寺內正殿等候覲見。
至不濟,也當在歸化寺內等候幾人入寺覲見受禮。
但是。
而今天子卻是領兵出寺,於寺外親迎。
兩人皆是身形一震,露出了凝重之色。
李定國的眉目緊蹙,他的心中沉重。
他第一次見到皇帝,還是前往安龍迎駕的時候。
往昔孫可望弄權,自為秦王,**朝權,他們分守其地,從來未曾見過永曆。
隻是從朝中傳來隻言片語能夠瞭解一二。
但是傳言之中的永曆,與他所見到的皇帝,卻是在很多地方都相去甚遠。
傳言之中,都說皇帝遵製守規,性格溫和,近乎怯弱。
然而安龍一見,永曆卻是讓李定國感覺剛強無比。
此番,又逾製親迎,又與傳聞相異。
到底是傳言有誤,還是時勢逼人,竟使天子心性氣概為之變化?
「下馬。」
李定國乾脆利落的翻身下馬。
劉文秀也冇有猶豫,隨著李定國一起躍下了戰馬。
兩人身後,白文選和王尚禮兩人對視了一眼,也是隨同一起下馬。
李定國、劉文秀兩人並肩而行,闊步向前。
白文選和王尚禮則是落後了兩步,緊隨而前。
甲冑隨著步伐發出整齊而有節奏的摩擦聲。
百步的距離,須臾便至。
四人一路行至山麓的台階之下。
台階之上的平台之上,便是禦營所在。
李定國目光一掃,看到了台階起始處肅立的兩名將校。
其中一人,身形健碩,麵龐方正,披著一身暗青色的棉甲,手按刀柄,見到他的目光投來,微微躬身。
此人正是李定國留在歸化寺內負責護衛永曆帝安全的部將靳統武。
在靳統武的身旁,還另一員將領按刀而立,神色同樣肅穆,卻未躬身行禮。
此人則是白文選留下的部將張虎。
李定國與靳統武目光短暫交接,看到對方眼中沉穩肯定的神色,心下稍安,知曉寺內及禦營周暫無虞。
他腳步未停,與劉文秀等人一起拾級而上。
張虎按刀而立,一直到白文選的走到近前,才躬下了身軀。
白文選微微頷首,並冇有駐足交流,同樣拾階而上。
王尚禮此時已經落後了三人些許,看著周圍一眾肅立的甲兵,他的神色有些難堪,雙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走在最後,腳步似乎比前麵幾人略顯沉重。
他的目光低垂,不敢與周圍那些肅立警戒、目光如炬的禦營甲士對視,隻是盯著自己腳下的石階。
他的麵色有些不易察覺的蒼白,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跡,在春日正午的陽光下並不明顯,卻透露出內心的極度不安。
作為昔日孫可望的心腹大將,他此刻的處境著實尷尬而危險。
雖迫於大勢與劉文秀的勸說暫時歸附,但深知自己身上「孫黨」的印記難以洗刷。
眼前這莊嚴隆重、彰顯著皇權威儀與李、劉、白三人赫赫功勳的接駕場麵,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場前途未卜的審判。
他害怕即將到來的清算,擔憂自己乃至部眾的命運,每一步的台階都彷彿踩在刀尖之上。
但是無論王尚禮想是不想,他都已經是冇有了選擇。
隨著眾人登上最後一級台階,視野豁然開朗,整個禦營儀仗與那傘蓋側旁的銀甲身影再無遮蔽,完整的呈現在四人麵前。
近處,身著赤袍的近侍與錦衣甲士的肅穆麵容清晰可見。
春日的陽光毫無遮擋的傾瀉在平台之上,將旌旗的流蘇、甲冑的金屬片照得熠熠生輝。
李定國的神情猛然一凝,而劉文秀也是停住了腳步,微微蹙眉,臉上掠過一絲驚愕。
白文選與王尚禮緊隨其後,幾乎同時屏息駐足,四道目光齊齊投向了禦營中央。
禦營的儀仗中央,預設的禦座之上空無一人。
而在那象徵皇權的明黃曲柄傘蓋之下,靜靜挺立著的,是一名身著鎏金銀甲的身影。
山風急切,飛襲而來。
掠過禦營平台,捲過龍旗與傘蓋的垂纓,帶起袍甲翻飛。
李定國與劉文秀等人的目光穿過短短的距離,與那傘蓋下的身影遙遙相對。
一時間,周遭甲士環列、旌旗肅穆的宏大場麵彷彿都淡去,所有的焦點都凝聚於那一人的身上。
禦座空置,傘蓋之下那名身著鎏金銀甲的身影,自然是不言而喻。
朱由榔目光平靜,按刀挺立,靜靜的注視著四人的身影。
四人雖都是久經沙場,歷經百戰,等閒之事難驚心緒。
但是見到此情此景,仍然忍不住心中一片翻湧。
李定國、白文選是驚訝於朱由榔竟然身著盔甲相迎。
而劉文秀與王尚禮……
則是因為朱由榔的威儀而震驚。
眼前的皇帝,身著戎裝,披掛甲冑,儘顯剛毅果決。
這與傳聞之中,那個近乎怯弱的帝王,完全截然相反。
他們從未在安龍的宮廷中,見到朱由榔這番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