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奏陛下。」
率先出言的人,仍舊是李定國。
「陛下移駕昆明,已過四月有餘,仍然駐蹕雲南貢院之中。」
「雲南貢院雖幾經擴建,然殿閣簡樸,終究侷促狹小,宮室規製所限,難彰朝廷禮秩,亦礙天下觀瞻。」
李定國微微躬身,拱手請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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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藩舊宮,屋宇尚完,堂構儼然,已由工部修葺完畢,可以暫作行在駐蹕之用。」
朱由榔的眼神微動,身軀下意識的微微前傾。
他等的正是李定國的這一句問詢。
永曆三年時,孫可望在平定雲南沙定洲叛亂後,於昆明五華山動工修建府邸。
孫可望毀昆陽、呈貢二城,取城磚築宮,工程浩大,規製幾乎完全模仿北京皇宮,史稱「製侔大內」
初稱還是平東王府,不過後麵孫可望當初自封秦王,也就改為了秦王宮。
「李卿所奏,朕已詳聞。」
朱由榔的聲音平穩響起,聽不出波瀾。
「既已修葺妥當,便禮部覈定吉日,不日移蹕。」
朱由榔停頓了一下,微微蹙眉。
「不過……」
李定國聞言,神情微滯,原本平穩的呼吸甚至不由的頓了一瞬。
他抬起頭,目光與禦座上的天子短暫相接。
皇帝的眼神平靜無波,猶如深潭,讓他一時探不清底細。
這些時日以來,陛下雖一直臨朝聽政,但多靜聽臣工奏議,極少主動置喙,更少就具體事務,尤其是軍務防務直接提出如此明確而現實的問題。
最多也就是詢問一些細節,而後便批準同意。
然而今日先是對於北上經營川南的事情提出了異議,似乎並不是如同傳言之中那般,對於軍略之事半點不通。
現在對於移駕一事,也是同樣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這接二連三的舉動,這不緊讓李定國隱隱有些不安。
不過李定國的麵上仍然冇有絲毫的異,他壓下心中的這絲情緒,更加凝神傾聽。
「如今衛戍禁軍,僅有千人,就算加上錦衣衛,也不過堪堪兩千餘人,此前在雲南貢院之時,尚能護衛宮禁。」
「但是秦藩舊府牆高宮深,彼處殿閣重重,廊廡曲折,門戶繁多,更有山林,僅憑勇衛營與錦衣衛守備必然捉襟見肘,卻是難以護衛宮禁之責。」
勇衛營千人,錦衣衛千餘,攏共不過兩千兵馬。
在這亂世之中,護衛行在已是勉強,若要應對更複雜的局勢,甚至……在未來可能的關鍵時刻擁有一些自主的底氣,這點兵力無異於杯水車薪。
而直接下旨擴軍,難免引人猜忌,尤其是可能觸動掌握大部分軍權的晉王李定國,以及雲南當地實力派的神經。
但如今,移駕至「牆高宮深、占地極廣」的秦藩舊宮,護衛難度倍增。
再提擴軍之事,這便是一個誰也挑不出毛病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朱由榔等的,正是李定國請求移駕秦王宮的這一絕好的藉口。
一個能夠順理成章、不會引人過度警覺地擴充直屬禁軍的絕佳理由。
「宮禁不嚴,則朝廷不安,朝廷不安,則國勢難興。」
朱由榔緩緩補充道。
「勇衛營實額有營兵五千,然朝廷屢經播遷,一路顛沛,萬裡輾轉,離散戰死者眾多,如今實有已經不過千餘,實在難堪護衛宮禁之任。」
「朕意,不妨在移蹕之前,先行整頓擴充勇衛營。」
李定國麵上露出深思之色,眉頭習慣性地蹙起。
不過他卻是並未將皇帝此舉和想要掌握什麼權柄聯繫起來。
今上過往十年,實在缺乏這般深謀遠慮、主動攬權的謀斷能力。
他更多是將其視為皇帝對自身安全本能的、也是合理的擔憂。
況且,移駕更宏大也更複雜的秦藩舊宮,護衛壓力驟增,要求擴充禁軍也是順理成章。
他所慮的,是是否可行與可靠。
「陛下所慮極是,秦藩舊宮規製宏大,確實非貢院可比,護衛兵力確需加強,臣無異議。」
「然,勇衛營恢復五千實額,所需兵員絕非小數,倉促之間,若在各地附近募兵,恐良莠不齊,難保忠誠可靠。」
李定國的聲音平緩,禁軍確實需要擴充,但是對於募集新兵,他確實是有些感覺不妥。
但是此前皇帝反對經營川南的舉措,在勸諫之下,同意了他們的方略。
眼下,皇帝提出擴充禁軍,他卻是有些不好反對了。
不過該說的話,還是需要說。
「宮禁重地,護衛之士,首重應當是考慮忠誠謹細。」
亂世之中,人心浮動,一支近在咫尺卻又不可靠的軍隊,有時比敵人更危險。
「臣願從臣之本部勁旅中,直接抽調一營精銳兵馬,由平陽侯靳統武統領,此營將士皆追隨臣多年,百戰餘生,忠勇無二,紀律嚴明。」
「可即日改編,充作行在禁軍,專司護衛之職,受陛下直接統轄。」
朱由榔雙手平放在扶手之上,在聽到靳統武這個名字的時候,不由輕握了一下禦座的扶手。
對於靳統武,他的印象可以算是很深刻。
靳統武是李定國的心腹將領,早年便開始隨李定國征戰,也算是一員悍將。
歷史上,靳統武堅定抗清,隨同李定國血戰於磨盤山,輾轉緬甸,死前仍奉李定國遺誌,堅持抗清,直至病逝。
但是靳統武的忠誠,僅僅是對於李定國,對於國家。
而不是對於如今他這位坐在禦座上的皇帝。
朱由榔之所以對於靳統武的印象深刻,並非是這些事情。
而是因為另外一人——馬吉翔。
這個在歷史上南明著名的權奸!
在永曆十年之前,馬吉翔得勢之後,便和太監龐天壽勾連在了一起。
馬吉翔掌控錦衣衛,龐天壽掌控勇衛營,兩人狼狽為奸,共同架空了永曆。
更是因為馬吉翔告密的原因,孫可望興起十八先生案,起了廢掉永曆,自立為帝的心思。
李定國到安龍接駕之後,龐天壽,馬吉翔等人都被俘虜關押。
龐天壽不久死於獄中,而馬吉翔日夜諂媚靳統武,和李定國的親信金維新、龔銘兩人。
靳統武為馬吉翔在李定國麵前說了不少的好話,以致於最後李定國竟然赦免了馬吉翔。
李定國之後,甚至推薦馬吉翔重新入閣辦事。
歷史上的朱由榔性格軟弱,因此並冇有提出任何反對的意見,隻是聽之任之。
朱由榔的心如明鏡。
靳統武作為李定國的心腹,心智堅韌,也絕非是幾句奉承,便真的相信馬吉翔的人。
李定國也絕非不知馬吉翔的奸佞,他赦免馬吉翔,恐怕是他在權衡利弊後的決定。
李定國赦免馬吉翔,起碼有兩層考量。
一是釋放一個政治訊號,願有歸附者,既往不咎,皆可保全。
這一點,能有效安撫那些曾依附孫可望的文武官員,避免他們鐵了心和孫可望一路走到黑,甚至投降於清朝。
二則是,李定國雖然身經百戰,軍略過人,但是他對於朝廷的運轉卻是並不熟悉。
他不放心在這種時局,將國家的大權真的交給永曆這個甚至冇有親政過的皇帝。
他需要執掌大權,凝聚一切的力量以對抗清軍,進而光復整個國家。
而這個時候的馬吉翔,正好進入了他的視野。
他需要一個人,為他掌控朝廷。
而馬吉翔,正是這其中最好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