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神的新娘
在群山環抱的深處,坐落著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
這裡遠離塵囂,卻也流傳著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傳說:守護著這片山林與村莊平安的,是一位至高無上的蛇神大人。
冇有人見過蛇神大人的真容,除了一個人如今已是百歲高齡的江婆婆。
五十年前,她還隻是村中一個尋常婦人。
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她在茂密的山林深處迷了路,惶恐絕望之際,一個身影出現在朦朧的雨霧中。
他高大得異乎尋常,身形挺拔,周身散發著不屬於凡塵的神性光輝。
最令人驚駭的是,他並非以雙足站立,一條粗長巨大的蛇尾盤踞在他身後。
那蛇尾是是彩色的黑,深邃如夜空,每一片鱗都流轉著七彩的虹光,美麗得讓當時的她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恐懼。
蛇神大人並未因她闖入聖地而發怒。
他沉默著,隻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指引了她離開險境的道路。
在婦人懷著敬畏之心即將離開時,蛇神留下了神諭:他不會乾擾村民的生活,甚至不會再輕易現身,但每個月的第七日,村民必須前往山頂那座古老的神邸進行祭拜。
若違背此約,後果之嚴重,連他亦無法掌控。
時間如同山澗溪流,悄然滑過五十年。
村莊在這漫長的歲月裡,始終沐浴在一種奇蹟的豐饒之中,土地肥沃,作物年年豐收,牲畜膘肥體壯。
更令人稱奇的是,無論山外的世界如何遭遇旱魃肆虐、洪水滔天,這個小小的村莊彷彿被無形的屏障守護著,風調雨順,安然無恙。
村中最年長的老人們,包括江婆婆,都堅定地認為,這一切福祉,皆源於蛇神大人的庇佑。
當年的婦人,如今已是村裡最年長的壽星,被尊稱為江婆婆。
她的一百零一歲高齡本身,在村民眼中就是神蹟的明證。
每逢村中聚會,江婆婆總愛絮絮叨叨地提起那位神秘的蛇神大人,以及那次改變她命運的相遇,並篤信正是這份神眷讓她得以如此長壽。
然而,五十年過去,傳說終究蒙上了塵埃,年輕一輩大多隻將其視為老人家的臆想,是督促大家堅持每月祭拜的藉口。
直到那一天。
一塊矗立在村口不知多少年月的巨石上,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行行散發著微光的文字。
訊息如驚雷般炸開,全村人都湧到了村口。
神諭的內容清晰:蛇神要求村民在兩天之內,獻上一位“新娘”,唯有如此,他纔會繼續履行守護的職責。
否則,他將即刻離開這片山脈,村莊將永遠失去他的庇護。
恐慌纏繞了每一個村民的心,村長和江婆婆連夜召集了所有人。
祠堂裡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江婆婆,全村就您一個人見過那蛇神,是真是假,誰說得準啊?”
“是啊!會不會是有人故意裝神弄鬼,想攪亂咱們村子?”
“不管真的假的,我絕對不送!我家孩子纔多大?送去是死是活誰知道?!”
“我也不送!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就為了這種冇影兒的事送命?想都彆想!”
“說得對!萬一…萬一那蛇神是要吃人呢?新娘?怕是祭品吧!”
反對和質疑的聲音占據了上風,夾雜著自私的算計和深深的恐懼。
江婆婆用力地杵著柺杖,咚咚地敲擊著地麵,咳嗽了好幾聲才勉強壓下嘈雜:“我懂!我懂你們當爹孃的心!誰捨得自家骨肉?甚至有人懷疑神明是否存在…可大夥兒摸著良心想想,這幾十年,咱們村,遭過一迴天災冇有?!”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三年前!山那邊的石榴村,旱得地都裂了,莊稼全死光,顆粒無收!可咱們呢?雨水該來就來,地裡該收就收!還有十年前那場大洪水,多少村子房倒屋塌,連城裡都驚動了派人來救災,咱們村呢?連河溝都冇漲多少!”
一箇中年漢子緊跟著應和:“江婆婆說得在理!那次洪災我親眼所見,外頭都成汪洋了,咱們村口那條河,水還是清的!這難道不是神蹟?”
祠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蛇神存在的“證據”就擺在他們每日的安穩生活裡,此刻顯得如此沉重。
村長看準時機,聲音沉重地開口:“失去蛇神大人的庇護,那後果,咱們誰也不敢想,誰也擔不起。誰也不想送走自己的孩子…所以,我有個提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村長身上,帶著一絲期盼。
“咱們村裡…有個孩子,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村長的話語帶著艱澀,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要不是靠咱們這些鄰居鄉親,一口米一口湯地接濟著,他早就餓死了,凍死了。我想…他就是最適合獻祭給蛇神的人選。”
“不行!”江婆婆第一個激烈反對,柺杖重重頓地,“星瞳那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怎麼能因為他沒爹沒孃就…就把他往火坑裡推?這良心過得去嗎!”
“江婆婆!”一個懷裡抱著吃奶娃娃的婦人尖聲打斷了她,臉上帶著一種急切,“這難道不是他該報答咱們的時候嗎?!難道要我們這些當孃的,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頭肉被送走?那還不如讓我和孩子一起去死!”
她的情緒瞬間點燃了其他有孩子的父母。
“就是!放著現成的合適人選不用,難道要抽簽害得家家戶戶骨肉分離嗎?”
“對!我家孩子才三歲!誰敢動他,我就跟誰拚命!”
洶湧的情緒再次淹冇了祠堂。
江婆婆看著一張張被自私和恐懼扭曲的臉,嘴唇顫抖著,最終化作一聲絕望的歎息。
在村長強硬的拍板下,事情被定了下來。
明天晚上,將星瞳送往山頂神邸。
......
第二天下午,村裡破天荒地提前準備了一場豐盛的酒席。
紅布掛起,桌椅擺開,洗菜切肉的忙碌身影穿梭其間,歡聲笑語刻意地營造著喜慶。
然而,這份“喜慶”之下,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暗流。
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迴避著那個沉重的話題,彷彿這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聚會。
“星瞳來了。”不知是誰低低地說了一聲,音量不大,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讓周圍瞬間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投向了通往村中心的小路。
一個身影正快步走來。
少年身量高挑,身形清瘦卻帶著常年勞作的結實感,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他有一雙格外圓潤清澈的眼睛,五官立體而清秀,此刻正揚起一個笑容,唇邊兩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陽光彷彿都落在他身上。
“李大娘!”星瞳聲音清亮,熟稔地挽起袖子,走到正在費力洗一大盆青菜的婦人身邊,“我來吧,您歇會兒。”
李大孃的手猛地一抖,幾片菜葉掉回盆裡,濺起水花。
她慌忙想擋開星瞳伸過來的手,臉上的笑容僵硬而勉強:“誒,不用不用,快好了,你…你去坐著等吃就好。”
“哎呀,跟我客氣啥!”星瞳不由分說地接過了她手裡的青菜,動作麻利地蹲下身清洗起來,水聲嘩嘩。
他一邊洗,一邊自然地轉頭問旁邊切菜的孫大娘:“孫大娘,月寶和天寶呢?今天這麼熱鬨,怎麼冇見他們倆來玩兒啊?”
孫大娘切菜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她抬起頭,臉上堆起一個有些誇張的笑容:“啊…他倆啊,有點…有點不舒服,在家睡著呢。晚點…晚點給他們帶點好吃的回去就行。”
“不舒服?”星瞳關切地皺起眉,“早上我路過看他們還活蹦亂跳的呀?冇事吧?”
“冇事冇事!”孫大娘連忙端起切好的一大盆菜,語速飛快,“小孩子嘛,貪玩,吹了點風有點頭暈,不打緊的,不打緊的!”
她幾乎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開了。
酒席在傍晚六點準時開始,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推杯換盞,人聲鼎沸,劃拳聲、笑鬨聲交織在一起,表麵上看去,和村裡任何一次喜慶的宴席冇有任何區彆。
星瞳也坐在其中,和大家一起吃喝說笑,渾然不覺空氣中瀰漫的那一絲異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星瞳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以為是剛纔喝下的那幾杯米酒後勁上來了,便撐著桌子站起身,想找個角落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家。
“唔…頭有點暈…”他揉了揉太陽穴,嘟囔著。
“星瞳?你冇事兒吧?”幾個平日裡對他頗為關照的婦人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堆滿了過分的關切,眼神卻閃爍著。
星瞳努力想看清她們,視野卻有些模糊:“冇…冇事…就是有點…暈……”
話音未落,一股無法抗拒的黑暗徹底吞噬了他的意識,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被幾雙早有準備的手穩穩地接住了。
酒席的喧囂似乎瞬間離他遠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