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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三喜 第9章 第九章 聞琴解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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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琴解佩

打發走裴秋,銜雨榭又隻剩下我和林阿兩個。

他仍然安靜地躺在地上,裴秋心血來潮給他編的那兩個辮子看著便頗古怪。

我歎了口氣,輕手輕腳地給他解開,林阿鬢邊就多了幾縷微卷的發絲。

收拾東西時,我又看見那已經沒什麼用處的古玉佩,心裡不禁又隱隱冒了些火,拿起玉佩向林阿晃了晃,無聲罵了些臟話。

當初從一夥花妖手裡買來這粒骰子,我沒想好怎麼用,擱置了許多年。

因我修煉的那要命的功法,我半年前便開始重病,三四個月前總算病得要死,林阿居然心情也不好。

某天我昏昏沉沉醒了,餘光看見他坐我枕頭邊上擦我的劍。

他披頭散發的樣子,若是天光不大好,看起來真像索命冤魂,我嚇出了一身冷汗,閉著眼睛僵直身體等他掐我脖子。可他擦劍擦了半刻鐘,悠悠歎了口氣,竟在我額上吻了一下。

實話實話說,這比掐我脖子更駭人。

我本就渾身劇痛,此時更是差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值得注意,雖然我也覺得林阿是我老婆,可這也並不說明我對他,他對我,有著什麼黏黏糊糊牽扯不斷的情。

這本也尋常,結發夫妻到了最後多得是變成仇人,若是不修仙,再如何兩看相厭,忍過幾十年,白頭偕老合葬一處,已經是佳話。

所以說,林阿從沒說過喜歡我,我也覺得他挺煩人,我與他,原是一種極為清白的關係。

林阿自然親過我,有時是想看我生氣,有時單純因為他行事輕浮。

可我病得快死了,藥石無醫,臉色和屍體差不了多少,還發著高燒。我不覺得玩弄這麼一具身體能有什麼樂趣。

我頭痛欲裂地總結出兩個可能性:一,林阿很喜歡我,見我快往生極樂,傷心欲絕;二,他發現我醒著,故意嚇我一跳。

我正恍惚間,發覺室內忽然安靜得不正常,我以為林阿已經走了,悄悄睜開眼睛,卻看他趴在我床頭,笑得不懷好意。

“裴城主,燒得這麼厲害,臉好紅啊。”林阿又抓著我的臉一通亂親。

我大怒,卻沒有力氣打人,氣得在他懷裡吐血。

等我氣暈了又氣醒,林阿已經抱著我脖子睡著了。

大約不是裝的,我踢他也沒動。

林阿沒關水榭的門,晚風落花統統湧進室內,他的頭發涼絲絲的,貼在我高熱的麵板上,倒是有些舒服。

我從來覺得,人死不過兩眼一閉,身後種種,從此不關我的事。

到了這個地步,實在是咎由自取,我並不後悔。

可林阿趴我身上,我便難免去想:如果我死了,他會怎麼樣?

平心而論,我不覺得自己良善,之所以在此地還有幾分仁德寬厚的名聲,多半是因為有個青麵獠牙的林阿在旁對比。

林阿幫我殺了不少人,也因為我結了不少仇,我的招牌如此輕鬆一倒,裴秋的日子固然會不好過,可她畢竟是個乾淨孩子,沒那麼多私怨恩仇。

可是林阿……

就算隻剩一口氣,我的手藝仍然精湛。隔了兩天,我便將那式樣繁複的玉佩送給他。

“喏。”我給他時這麼說。

林阿皺著眉頭打量:“這麼老的玉,你去挖了誰家的墳?”

“愛要不要。”我翻他一個白眼,隨即趴在床邊邊咳邊吐血。

雖然這麼說,他還是戴上了,大約正因為這個,林阿回來時還算有一口氣。

三個月前,就在我奄奄一息時,那綿延我小半生的反噬神鬼莫測地消失了,連吳何有都不敢相信。

眾人都挺開心,馮小娥破天荒給我包了紅包,裴秋扯著我袖子擦眼淚,林阿向來令人掃興,那時候臉上竟也掛著笑。

可等他再回來,就成了這麼一個不生不死的模樣。世事難料,林阿出門前或許該找馮小娥算一卦。

想到這裡,便又引出眼下的一樁麻煩事。

吳何有賭咒發誓說林阿的身體沒有大礙,他成了這個模樣,多半是魂魄出了問題。

魂魄,實在虛無縹緲,世上能真正觸及所謂魂魄並對其稍作撥弄的,隻有那位赤殃娘娘所屬的赤溪紅狐一族。

可惜赤殃當年鬨出的場麵太大,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其餘的白石妖族對赤溪的狐貍又恨又怕,這一族本身脾氣又極古怪,就此在隔生春大漠裡掩藏了自己的城邦不問世事。

如今,提起斷南的狐貍,人們想起的多隻有姓花的那些君子,赤溪的瘋子們,已經成了誌怪裡的故事。

即使得了赤殃娘孃的師承,我依然找不著什麼赤溪的狐妖,我本想找馮小娥問問,可她算命,天機不可泄露,至多隻能支吾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卦辭,實在幫不上忙。

轉機竟出在青薇君子的那些酸書裡。林阿剛出事那幾天,我很是迷茫,等到讀了佘微的書,便轉為了明確的怒氣。

把隨意弄來的話本翻了幾遍,我竟發現了一行極為眼熟的文字:

“……那懷思老人漠然搖頭:‘所謂‘赤業所攝,生畜生中,疊相食血,是赤生死。’到了這地步,已然是無可救藥……’”

李辟老前輩當年給我的《赤生死》,首頁便題著這幾句。我當年很不明白,問馮小娥:“這是心法嗎?”

馮小娥沉思半晌,搖頭道:“不是,赤殃當年到處殺人殺妖,彆人老問她為什麼,她讓我找個理由,這麼聽起來,是不是很有道理?”

“不過嘛,我當時太困,抄漏了四字……本來的經文,是‘疊相食血,由血生愛’,不過,這也不大重要。”

佘微是妖怪,這事我認識他時就知道,畢竟妖力和靈氣的差彆,稍稍用心便能發覺。

但究竟跟腳是什麼,他不說,我也懶得查問。看他招搖撞騙的破落模樣,我隻猜他是個山野雜姓小妖。

可這幾句話,竟連錯漏也和赤殃的著作一模一樣。《赤生死》是禁書,連十四州的大領主們,恐怕也沒人幾人真的見過。佘微的來曆,如此頗為可疑。

我忍著酸氣,將佘微的書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發現些蛛絲馬跡。

譬如好幾本書裡的惡人頭目的仆役下屬都是鳥妖;又有許多個小角色,不論門派出身,統統用的是高過人頭的長鉞。

馮小娥也承認,赤溪的鳥妖,幾乎都是狐貍們世世代代的家仆,而赤殃當年攻城略地時,以骨哨控製的千隻血鴉,仍是鬼故事裡的常客。

至於長鉞,更是他們家傳的武器。一樣細節或許算得上巧合,可是這幾件恰巧湊做了一塊,我心中疑慮更重。

昨天把佘微拎回來,我便準備細細審他一審,可花書劍這個不速之客來得正巧,晚上我又去瞧了白青楓,就這麼讓佘微在鏡湖吃了這麼幾頓白飯。

要審佘微,其實不太好辦。

佘微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沒人知道他的來曆,從馮小娥的那些故事裡,我也大約知道赤溪狐族並非什麼其樂融融的淳樸族類。

這麼說,佘微恐怕不願意提起自己的出身,更遑論拿赤溪狐貍的法門幫忙。

裴秋提議用刑,我沒答應。首先,雖然我以前救過佘微的命,可和白青楓一樣,如果沒有林阿,他倒也不需要我救。

現如今我要他幫的忙,卻是為了救林阿。平心而論,若是他稍有脾氣,一挺脖子死了,也不會去救仇人的命。

又其次,若是佘微吃了苦頭勉強答應,將林阿一通胡亂擺弄,林阿死了也罷,要是惹出彆的麻煩,更加不好。

究竟要怎麼辦,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收起地上的雜物,又拍拍熟睡的林阿,他動也不動,但胸口還在起伏,看來還活著。

我把那無甚用處的古玉佩係在他腰間。我正要起身,卻想起佘微給我的那塊玉,應當還收在我這裡。當時他是當買命錢給了我,如今要請人家幫忙,該把東西還回去。

我在袖裡荷包裡到處摸索,卻不見了玉佩。不知是不是早上議事時,裴秋坐我旁邊玩我袖子,意外掉了出來。

林阿管不到她,裴秋近來是越來越無法無天,我正要喚桂圓來幫我找東西。

出了水榭一瞧,桂圓正坐在欄杆上喂魚,和什麼人有說有笑,晃著腿,真是悠閒。

我正要拿糖塊砸他,卻看見他身前一個渾身珠光華彩的人影——竟是花書劍。

這位狐君子站在柳樹底下,俊秀的眉目隱隱約約看不真切,聽見腳步聲,花書劍回頭向我一笑。

“我正要來尋裴城主,這倒是湊巧。”

他要找我,我想找的卻是塊石頭。

不過花書劍的模樣實在溫雅和煦,一見便令人心喜,我倒也願意同他多說幾句話:“有什麼事?”

花書劍從袖中摸出一物,攤開手心呈給我看,巴掌大的一塊白玉,中間一點紅被雕成了荷花的尖,正是我要找的小東西。“這樣小物,該是城主的吧?”

我搖搖頭:“彆人給的,倒不能算我的。”

“裴城主不問我從哪裡得的這東西?”

桂圓正站在我身後東張西望,我塞給他兩塊糖,拍拍他讓他去看眼白青楓養傷養得如何。

我擡眼看他,花書劍今天眉間的花鈿同他口脂的顏色倒是相映生輝。“應是我不小心掉了出來,又被花公子細心收起。總不能是您不問自取,從我這偷來的?”

“謝城主替我開脫。”花書劍點點頭,“今早議事時,我見您神思不屬,正有些好奇,見了這塊玉,竟更是好奇了。”

“哦?”

“赤溪這個地方,城主有沒有聽說過?”

我心中一動。“自然有所耳聞,畢竟此地的那一支狐族,實在有名。”

“除了那地方的狐貍……赤溪還有一樣出名,正如名字一樣,傳說那地方的河裡產一種紅玉,河水清澈時,遠遠望去,河麵便如鮮血般顯眼。”

我捏捏那中心一點紅的白玉:“可這是塊白玉,和赤溪又有什麼關係?”

“那傳說也是千年前了。”花書劍搖頭,“開采紅玉有利可圖,沒過多久,河底隻剩下些多少沾了紅色的白石。這塊白玉中的紅沁色如鮮血,形狀也如血入清水一般清透飄渺,以我所見,這的確是來自赤溪的玉料。”

“花公子對斷南的風物山水真是瞭解。”我轉轉眼睛,“所以,依您所見,送我這塊玉的朋友,若是位狐妖,應當是赤溪狐族?”

“我不敢如此斷言。”花書劍微笑道,“雖說赤溪紅玉有價無市,可若是您這位朋友出身世家,或是有些彆的來曆——譬如七非城,也有一兩件赤溪紅玉所製的寶物。”

“嗯……”我摸了摸下巴沉思。佘微的書一向賣的不好,就算近來走了運,也遠沒闊到這個地步。

不過,他當年也算是跟過林阿……我清楚得很,林阿看上什麼人,就愛送些稀奇古怪的珍寶,如果——

“裴城主?”花書劍叫我。

“抱歉,近來瑣事太多,有些走神。”

“為人幕僚,便理應替主君謀劃諸事。”花書劍歎了口氣,“可否容我問一句,城主要找赤溪的狐妖,是為了什麼?”

我眨了眨眼睛。

把佘微拎過來,算是一件機密,畢竟林阿還沒死透的訊息,就連白青楓都不知道。花書劍從我袖裡偷了玉,又自顧自思索出一大篇文章來探我,看來他從七非城跑得決絕,下了決心要得我的信任在蓑衣城紮根。

馮小娥早已派人去燒了花書劍的船,放訊息說花書劍來的路上遭了水匪橫死,我打量他柳蔭下那副花容月貌,想起他如今是這麼一個“已死之人”,心下倒有些感慨。

“赤溪的狐妖,可探查生人魂魄,這是真事嗎?”我顧左右而言他。

“赤溪狐族的法門名為‘小六道’,這一族不入六道輪回,肉身於後代血裔中生而複死死而複生,隻魂魄亙古不變。因為這一點,他們的確對魂魄有些彆人做不到的察覺。”花書劍點點頭,“這麼說,的確沒錯。”

“原來如此……”我看看花書劍柔軟的狐貍耳朵,不自覺地往他裙邊掃,沒發現什麼尾巴的端倪。“花公子既然來自七非狐族,嗯……狐族之間,是否有什麼彼此相認的方法?”

花書劍的耳朵抖了抖,啞然失笑:“裴城主,我等小妖離了皮毛獸身已久,若要讓我聞一聞來辨彆對麵是不是同族,恐怕不太方便。”

我訕訕陪笑。“送我這玉的朋友,我疑心他是赤溪的狐妖,很想讓他幫我一個忙呢。”

“城主富甲天下,以重金厚賞,那朋友也不會答應?”

“他既然隱瞞了自己的跟腳,自然有不方便的理由。”我歎息道,“而且……這個忙,他恐怕也不是那麼想幫。”

“不可誘之以利,隻好脅之以災。”花書劍摸出一把漂亮扇子,在手中把玩著,“這位朋友,若是赤溪來的,又隱瞞自己的出身……在下倒是有些猜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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