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喜 第3章 第三章 有朋自遠方來
有朋自遠方來
從銜雨榭出來,地上的雜物血跡已經清理得差不多。王管家兢兢業業,我有些過意不去,賞金自不必提,又想起那個重傷的,我硬著頭皮囑咐隻管用最好的醫藥,不管吳何有出不出診,都先去找人請來。
我長歎一聲,林阿給我添的麻煩真是貴得要命。等他好了,總得先扣下他幾十年的薪水。
我問倒茶的小孩:“裴秋去哪了?”
那孩子叫桂圓,正有一雙小圓眼睛,怯怯道:“秋姑娘去了……水牢。現在已經回來了。”
“哦。”我點點頭,往嘴裡扔了顆青棗,“幾個人回來的?”
“秋姑娘一個人回來了。”
我笑了聲。白青楓是死腦筋,誰也沒說他和林阿的事有一丁點的關係,他偏偏自己往身上攬了一堆罪責蹲進水牢。裴秋覺得是我刻薄,鬨著要拿鑰匙,她一個人回來時,應當氣得要命。
想起生氣的裴秋,我心情大好。
這時候太陽已經西沉,湖上一片暖金色浮光。黃昏時,人最容易說真話,故而最適合審問。佘微在客房裡待了這半天,應該也嚇得足夠了。
我正要去找佘微,簾外卻有人通報,說是有客人。
客人?誰都知道我如今死了老婆做著鰥夫,一腦袋的黴氣。這時候來拜訪,實在古怪。
我揮揮手,要桂圓去回了。
通傳的侍者又道,來人自稱姓花,從七非城來。
我將茶盞放下了。
七非城的花家,是一窩狐貍。這不是比喻,他們根腳如此。
傳說七千年前,天生異象,神人降白石與靈妖百族締結盟約,稱為白石之盟。那與白石締約的妖怪,除了修煉習得的法門,便各自有一兩樣家傳的本事。
於是從那時起,這些妖怪們便樂此不疲地互相攻伐,夥同時不時冒頭的人類魔修將斷南這地界攪弄得越發稀碎。
七千年過去,傳說中的百族已經少了大半,七非城的花狐貍家,卻難得狐丁興旺,又素有家風嚴謹的名聲,族中男狐個個修習聖賢教誨,女狐不令識字,也都是貞潔嫻雅的典範。
我在斷南待了幾十年,早就成了所有妖的眼中釘。
大約是本人實在太討厭,所剩的那十幾個白石妖族十年前破天荒地和解了,推了花家出來當頭領,處處找我的麻煩。
林阿認為打起來是遲早的事,我覺得他說的沒錯,可林阿想先下手為強,我便猶豫了。打仗,一是會死人,二是會花錢,三則不止花狐貍會沽名釣譽,本人也儘量演出一副關懷民生的仁君風範,若是主動挑起征戰,沒有道理。
我覺得這事需要等,便把原因講給林阿聽,可他卻罵我,由此可見,此人真不是個東西。
多虧馮小娥幫我搭腔,頭頭是道地分析了二三十條,駁得林阿啞口無言,此事便放了。
這麼些年來,花家的狐貍畢竟也熟讀聖人書,顧及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始終拉不下臉,隻敢找著名目暗自挑釁。
不過,林阿“死”在了七非城,這倒是一個很好的起兵藉口。
我有時納悶,莫非林阿又給我演了一出戲,為的就是證明他想得沒錯。等到日後七非城被燒了精光,蓑衣城也打得稀爛,本人拎著一串狐貍腦袋榮登大寶,林阿便打個哈欠醒轉,笑眯眯拉長了聲音道,裴妍草莽,小娥粗淺,早該聽他的。
這便是白日夢了。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正廳喝著茶等人,裴秋滿臉陰雲,捏著劍,坐在我左手邊。
據說花家主張禁慾,連口腹之慾也一概舍了,所以這回待客,我特意令人弄了十二種點心果盤,密密麻麻擺了一桌。裴秋一口也吃不上,撇了我一眼,倒是嚥了好幾回口水。
那花家的使者還沒來,我打著哈欠,心想此人著實無禮。我正猶豫著撿哪一樣點心先啃兩口,卻看桂圓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說那花家的公子走在路上,摔了一跤,差些跌進水裡。
我有些奇怪,就我認識的那幾個妖怪來看,根腳不同,體質各異,可是比起本人所屬的無毛裸猿一類,都手腳靈便得多。鈕島上又沒什麼山,莫非七非城派了個傻子來戲弄我?
我摸了摸下巴,正思忖著要如何生氣,卻聽門外傳了名號,那姓花的狐貍到了。
因為林阿的喜好,鈕島的房舍裡處處垂著紗簾,他說這麼一掛,朦朧中得見美人麵顏,彆有一番風流。
我一向覺得這是無稽之談,可迎客時掀起水一般的簾幕,燈影綽綽間露出的那張豔麗麵容著實令人心驚。
誌怪小說的狐貍精怪,多是絕色美人。可七非城的花家是一窩學究,我本期待著見到某個蓄著山羊須的儒士,但眼前來客實在出人意料。
來人一頭雪色長發,高高挽著發髻,如豔裝歌女一般滿頭佩著珠玉簪花,臉側垂著兩隻毛茸茸的狐貍耳朵,耳旁刻意分出兩縷頭發,編入金絲,同一串珊瑚瓔珞一道垂在胸前。
他身上套了件水紅色的拖地長裙,金線沿邊,下擺隱約露出彩繡牡丹紋樣,外套是稍淺些的閃紅,可皺褶處隱隱泛著銀光,華麗奢侈絲毫不減。
蓬蓽生輝是什麼意思,我今日算曉得了。
花公子一身光彩,仿若鑲嵌了寶石的琉璃塔,我看得眼花,半天才發覺他撐了枝榆木柺杖,走路極慢——原來是個瘸子。
我有些訝異,連忙讓裴秋去扶花公子入座。他卻微笑著示意裴秋坐下,極輕盈地朝我一拜:“在下花書劍,七非城一名微末小妖,久聞城主威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我喝了口茶,沉穩道:“不敢,不敢。”
我看了一眼裴秋,發現她盯著狐貍耳朵上綴著的金環,差不多看呆了。
裴秋這個小丫頭,也愛美,不過一向嫌麻煩,隻隨意束了發辮,最多往耳朵上掛兩顆玉墜子,想來她舞刀弄劍這麼些年,實在沒見過這等模樣。
一身錦繡的花書劍,竟來自七非城,這有些古怪。且不說花家禁慾的腐儒習俗,花書劍的裙釵首飾,也都是女子的妝飾。眉如纖月,唇上點朱,依然掩飾不住他俊朗英氣的眉眼。
蓑衣城一向沒什麼講究,不用說穿什麼,哪怕腦袋上長了五個眼睛也沒人在意。可七非不一樣,我曾去過那地方,連男女都得在大街兩邊行走,花家如何容得下這麼一個花書劍?
我心中一動,不禁暗自冷笑,傳言到了七非城,說不準本人就是流連芳叢的天下頭一號淫賊。派這麼一個美人來,算是一份大禮。
我給裴秋遞了個眼色,讓她倒茶,沒曾想她沒看懂,伸手端走一盤點心,坐一邊自去享受。
我麵露尷尬,隻好向花書劍笑道:“出了大事,這孩子最近忙壞了,餓得不輕。”
花書劍也笑,聲音清朗悅耳:“我不請自來,城主沒令秋姑娘割下我的腦袋,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我不覺得這個玩笑好笑,但也乾巴巴笑了兩聲。“花公子直率。”
“直率……這倒是個好詞,”花書劍看著我,“城主。我猜,你一定在想,我很不像七非城的使者。”
我覺得有趣:“你的確不像。”
“我的確不是。”花書劍點頭,“花家得知城主夫人殯天,惶恐不已,備了金珠厚禮十二船,正要送來賠罪。禮物沉重,還要七天才駛到鏡湖。”
我的左臉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十二船厚禮,裴某恐怕沒有如此大的臉麵。”
他笑了:“的確沒有。”
七非和鏡湖,雖說還有那麼一層體麵,水火不容的態勢卻是天下皆知,林阿卻偏偏死在這個地界。花家子弟很多,派係極為複雜,此時為了是戰是和應當吵得快打出腦漿子,可顧不上給本人送禮。
“那麼,”我垂下眼睛看他,“公子的來意?”
“我孤身前來,乃是為了投奔城主。”花書劍從袖中掏出一個檀木盒子,“花氏族長花烏有,同白玉京勾結,密謀起兵,重燃戰火。”
花書劍剛要開啟盒子,裴秋的劍刃就抵在了他脖子上,青幽幽的刃鋒削斷了幾根雪似的長發,頗為可惜。
我越過桌上層層疊疊的碗碟,揀了那巴掌大的小盒,在手上掂了掂,極輕。
花書劍笑意不改,額頭上卻冒了冷汗。“裴城主,天底下恐怕沒人敢在你眼前玩弄機關暗器的花樣。”
我歎息道:“裴某畢竟隻是一屆凡人,比不得花狐仙所曉得的千百種毒藥。”
哢噠一聲,我將盒子放下:“投奔我……要是花烏有搭上了白玉京,裡應外合之下,我蓑衣城哪還有活路?花公子何必叛了親族,前來投我。”
裴秋一手拿著劍,一手捏花書劍的茸茸耳朵玩,那狐貍耳朵窘迫地抖來抖去,我差些沒忍住笑。
花書劍苦笑:“因為……七非城的狐貍們,是一群冥頑不化,沽名釣譽的畜牲。”
我拈了塊荷葉團子,咬了一口。
畜牲這詞,在妖怪間屬於極嚴重的臟話,花書劍這般風姿,實在不必如此自貶。不過這句話,倒是很對本人的胃口。
“天有清濁之氣,道有正邪之分。斷江以南,從來是妖邪盤踞之地——”花書劍見沒人理他,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講。
“彼出於是,是亦因彼……隻有有了妖邪,才會有正道。在白玉京中人眼中,七非城不過是讀了幾百年書的狐貍,隻是花家自己起了妄念……與白玉京同謀,無疑是死路一條。”
我驚訝道:“原來花公子是為了保全族人,至忠至孝,如此品格,裴某拜服。”
花書劍卻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他俯身向我靠來,裴秋的劍收得慢了,差些真的割破他喉管。
“並非如此。”花書劍啞聲道,“我隻望輔佐城主成就霸業,日後將七非狐族……乾乾淨淨地從世上抹掉。”
我才發覺他的眼睛是一種暗色的紅,真是像野獸的神色。
人和人之間總是很容易打起來。
譬如魔修與道修,不過是法門不同,魔修固然大多瘋瘋癲癲,進境也需要點血氣,可道修降妖除魔,殺孽卻也是造的不小。就為了這點區彆,從文字都漫滅的傳說年代,修士們竟然一路打到瞭如今。
比起人,動物似乎要簡單得多。
吞得下肚的便吞下,跑不動的便被吃掉,乾淨的生死,沒有什麼仇怨可言。可惜當生靈成了妖怪,便有些像人了,如此,也就會為了些微末小事讓同類很不好過。
花書劍的過去,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是如今的花家族長花烏有魚爪子,本人的手藝都能試試。
花書劍麵露尷尬,淺淺道了聲謝,懇求我把那檀木盒子開啟。
他說這裡邊是花烏有勾結白玉京的鐵證,我有些好奇,也懶得再拉扯,便開啟來看。
盒底靜靜躺著一片拇指大的青玉葉子,玉料瑩潤,雕工卻不怎麼樣。
我頓時啞了。
冷場半天,裴秋咳了兩聲,示意我接話。
花書劍好心解釋道:“城主想必看出來了。這片小葉子裡藏了極純粹的靈力……我雖粗淺,也懂得,這是一樣密約的信物。”
信物。我不禁笑出了聲:“花城主可沒有隨便勾結白玉京的哪個仙門。要是鄙人沒走眼,這約莫是殘劍閣那位素華劍仙裴素商的印信。”
裴素商的職位很多,成了閣主以後更是頭銜無數。他索性懶得刻印,遇上重要的文書,便凝了劍氣畫一片葉子,與人結盟,便送片如此這般的玉石小葉,裡邊藏一道劍意,危急時甚至能拿來保命,實在是思慮周全。
就連裴秋都瞪大了眼睛。
白玉京算是對正道仙門的籠統稱呼,其中千八百個山頭,算起來,也與魔域的一盤散沙差不了多少。
可殘劍閣不一樣,千年老招牌,代代出英雄,每次大戰必然貢獻無數後生前仆後繼,死人留下的斷劍殘劍堆積如山,纔有了這個名字。
我逃走之後,裴素商的閣主做得很難,聽說他二十年前總算受不了,卸任了專心閉關。
如今的閣主是古雨,他……先不去提。
不過,天下第一的名號,似乎還是得掛在我師父腦袋上。
花烏有搭上了白玉京的仙門,已經是不得了。裴素商一向眼裡揉不得沙子,能收著他的信物,更是始料未及。
比起這個,林阿如何在七非城死了,似乎都得以後再說。
我長歎一聲,把那葉子在手上拋起接住。
“花公子不信?你總知道,我為什麼姓裴。”
花書劍再次麵露尷尬,喝了口茶。
“當然不會……但若是這樣,城主有什麼打算?”
我撐著臉沉思。花書劍進門時還是黃昏,現在天已經黑透了,湖上晚風透過窗縫鑽進來,頗有些冷。花書劍殘疾,我猜他大約畏寒,便敲敲桌子,把裴秋叫過來。
我問她:“馮小娥今天喝了多少?”
裴秋遲疑道:“有點多。”
我歎了口氣,向花書劍道:“實在不巧,什麼都沒準備。天色已晚,花公子不如先歇下?”
花書劍回我以微笑,還是一樣的端正秀雅:“全憑城主安排。”
唉。花書劍實在是一隻有禮貌的狐貍。
等桂圓和石榴領著花書劍離開,我拉拉裴秋的耳朵:“跟馮小娥講,明天議事,她要還是沒個人樣,小心自己的皮。”
裴秋點點頭,順手把我的茶水拿起來咕咚咕咚喝光,看來她吃的點心不少,渴成這個模樣。
我拍拍她的背:“你也回去吧,過幾天恐怕有的你忙,這幾天能睡就先睡。”
裴秋費力地嚥了水:“等小白出來,我就去睡。”
我很無奈:“鑰匙都給你了。”
“裴妍,”裴秋看看我,這孩子有一雙清澈的淡色眼睛,總是看得人心裡發虛,“小白是直屬你的暗衛,沒有你的話,他不會出來。”
“照你這麼說,他還真是乖巧,”我冷笑道,“要真這麼聽話,他怎麼去的七非城?”
“那你去問他。”裴秋站起來,拍拍衣角,順手把短劍收回去。
“你要審,就早些審,光是放著,謊話都編圓了。”
我輕輕擰她耳朵:“小東西真會講話……算了,你去給馮小娥傳話,我去水牢審人,行了吧?”
裴秋點點頭,腦袋上的亂發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