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君遙站在霍棄疾身後,臉上好似蒙著一層晦暗,令人看不清表情。
他的拳頭全是血,拳峰被劈開,骨頭皸裂,整條手臂險些被橫向剖開,脖頸上殘留著一道淡淡的血痕,麵板溢位了腥紅。
徐長卿的刀雖未砍落,但那股刀意,已經貼在了他的脖頸上。
真是一柄鋒利的刀啊!
難怪夏侯尊,百裡月泓這兩個廢物當初這麼怕徐長卿。
難怪天下人都說,徐長卿當年若不受傷,一定會比霍師更強大。
儘管心裡很不想承認,可憑他如今的實力,確實打不過徐長卿。
可是……不良帥他打不過,徐長卿他打不過,就連徐長卿的弟子,他還是打不過。
風君遙!
虧你還說自己是什麼大武第一親王。
虧你還想著憑自己的拳頭,扞衛大武帝國的尊嚴,粉碎一切敵人!
虧你還在妄想將來有天能夠與霍師齊肩,甚至是超越霍師。
所謂鎮國石柱,你鎮得了誰?又守得住誰?
此時。
霍棄疾與徐長卿說了什麼,爭論了什麼,風君遙已然不關心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猙獰的眼瞳中,此刻滿是密集的血絲,身上那股濃烈無比的殺意,幾乎化作了實質,凝成道道血紅的電弧,在周身時隱時現,劈啪作響。
“霍師。”
風君遙聲音沙啞,像是在努力壓抑著什麼,猶如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下一刻便要按捺不住殺人的**。
他雙眸死死的盯著徐長卿:
“讓我與徐長卿一決!”
“我若戰死,大武帝國退出蜀地,從此不再以任何理由,任何手段乾涉景蜀兩國之事。”
“我若戰死,霍師也不必為我複仇,乃我咎由自取!”
“請你,成全!”
武夫本就是一條迎難而上,向死而生的大道!
而今,他不求敗,隻求死!
霍棄疾陷入了沉默。
徐長卿眼睛微微一亮,似躍躍欲試,卻笑而不語。
夏侯尊看著殺意沸騰的風君遙,內心暗暗衡量。
與光慶帝對峙的百裡月泓,臉上麵無表情,一顆心卻暗暗沉入了穀底。
徐長卿實力如何,他豈會不知?
就算如今已不複巔峰,可從剛剛的戰鬥也不難發現,風君遙根本不是對手。
此刻與徐長卿決一死戰,與送死何異?
霍棄疾沒有轉身,隻是沉吟了片刻後,緩緩說道:“你應該明白,無論是我還是陛下,都不會同意。”
“因為有我在,大武帝國永遠不會到需要你來拚死的地步。”
哪怕麵對著徐長卿這對師徒,哪怕再加上光慶帝,他依然有決勝的把握。
他轉眸看向了光慶帝:“武國願意和談,不是因為我們隻能和談。”
“景國敢以傾國而戰,大武又有何懼?”
“今日之戰,皆因蜀地而起,景國已占蜀國半壁江山,剩下的半壁的歸屬,讓蕭承翰和蕭承瑞各憑本事,無論誰勝誰負,戰事就此平息,景天子以為如何?”
沒錯,他拒絕了風君遙的請求。
不是他對風君遙沒有信心。
彆看徐長卿現在生龍活虎的,可憑他的眼力,豈會看不出來,這家夥早已快油儘燈枯。
但,不管風君遙死,還是徐長卿死,都會將整個局麵,推向不可轉圜的地步。
因為薑峰不會看著徐長卿死。
他也不會看著風君遙死。
更何況,徐長卿根本就活不長,風君遙沒有必要跟一個將死之人逞兇鬥狠,那根本毫無意義。
風君遙正欲開口說什麼,站在徐長卿身後,與之背靠背的薑峰,卻在此刻忽然說道:“有事,弟子服其勞。”
“岱王殿下若要決死,何不與我對決?正好上次打得不夠過癮,今日再續前戰,想來你當無懼。”
“再者,我說句不客氣的,岱王若是連我這個當徒弟的都打不過,談何挑戰我師父?”
霍棄疾眸光一瞬變得冷漠下來:“薑峰!請你適可而止,若再出言挑釁,今日便與我決死!”
薑峰冷笑一聲:“你當我怕了你嗎?”
他心裡本就壓著火氣,正想找個人打一架!
年輕人血氣方剛,做事魯莽衝動,霍棄疾並不想計較。
他隻是看向遠處的光慶帝,再次問道:“景天子意下如何?”
他這個提議,其實言下之意,便是把蜀國另一半疆土交給蕭承瑞,也就變相的交給武國。
但武國會保證,蕭承瑞不會再有複仇之念!
起碼不會幫著蕭承瑞繼續對付景國。
以蜀國如今的實力,一旦失去武國的支援,彆說找景國複仇了,連北邊的靖國他們都擋不住。
光慶帝沉默了片刻,旋即看向徐長卿,問道:“徐卿乃我大景棟梁,無論做什麼決定,朕都支援。”
他也知曉,徐長卿的狀態並不好,繼續打下去,就算真把風君遙打死,隻怕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在他尚為太子,私下去江州偷偷見一見李廷時,也曾去青陽湖拜見過徐長卿。
說是君臣,或許還談不上。
他為東宮太子時,徐長卿已經退出朝堂,辭官回鄉。
但他必須尊重薑峰的感受。
就算打贏霍棄疾的條件,也沒有什麼。
這一戰景國明麵上沒有吃虧,已經算是不易。
更何況,若非徐長卿強行續接大道,將此戰拖延至薑峰到來,接下來景國將有什麼局麵,恐難預料。
徐長卿站在那裡,麵無表情的看著霍棄疾。
他隻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刀,示意霍棄疾鬆口,
霍棄疾也就真個鬆開了五指。
但徐長卿並未出刀,亦未歸鞘,而是提刀站在那裡,眸光平靜的說道:“徐某一生,從未怯戰,同境之中,更無敗績。”
“岱王既然要挑戰我,我豈有拒絕的道理?”
人生走到現在,他從未後悔過任何一個決定。
當年以自身大道,加固魔尊封印,以身融合【星火】,斷絕了武道前途,他不後悔。
確認魔尊再無逃離封印的可能,他將【星火】交給上官青霜,從此留下不可治癒的道傷,他亦不後悔。
江州大劫,雍州兵變,他強行續接大道,以至傷上加傷,他更不後悔。
他有弟子,有傳人。
弟子已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沒什麼可教的了,唯有欣慰。
要說從前還有什麼遺憾,大概就是當初沒能護住蕭厲。
要說未來尚有什麼遺憾,或許就是沒能看到弟子成親。
但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
不管是否還有未來。
今時今日,他既然站在這裡,便要讓天下知曉。
何為景刀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