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召------------------------------------------。。,頭枕著一疊廢紙,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袍。聽見敲門聲,他猛地坐起來,腦子還不太清醒,手已經摸到了桌上的筆。“沈硯,開門。”門外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冷冽,乾脆,像刀鋒劃過冰麵。,起身去開門。。,腰間佩刀,長髮束成高馬尾,露出一張乾淨利落的臉。她的眉眼很冷,但不是那種拒人千裡的冷——是那種在刀尖上走過太多次、已經不太習慣笑的那種冷。——半黑半白,亂糟糟地散在肩上——皺了皺眉。“你就是沈硯?”“是。”“跟我走。”“去哪?”“宮裡。陛下要見你。”,冇有動。“你是誰?”
女人從腰間摘下一塊令牌,在他麵前晃了晃。黑鐵鑄的,正麵刻著一個“夜”字,背麵刻著一彎新月。
“江夜白。夜字營都尉。”她收回令牌,“現在可以走了嗎?”
沈硯聽說過夜字營。傳聞中隻聽命於陛下、不存於任何卷宗的秘密衛隊。傳聞他們能夜行千裡,殺人於無形。傳聞他們的成員都不是人,是鬼,是妖,是某種被製造出來的東西。
傳聞隻是傳聞。但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女人,確確實實是人。
他看得出來。
因為她的手在發抖。
很輕,很快,像是冷,又像是不是。
“你在發抖。”沈硯說。
江夜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緊拳頭,又鬆開。
“外麵冷。”她說。
沈硯冇有再問。他回屋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把那支筆揣進懷裡,把那方印——方硯秋還給他的那方印——係回腰間。
出門之前,他看了一眼抽屜。
抽屜關著。
裡麵有一張紙,和滿滿一屜銅錢。
他關上門,跟著江夜白走進夜色。
馬車停在巷口。黑色馬車,黑色馬,連車伕的衣裳都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整輛車像一團凝固的陰影。
沈硯上了車,江夜白坐在他對麵。
馬車無聲無息地啟動,駛向皇宮。
車廂裡很暗,隻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江夜白的臉在明暗之間忽隱忽現,像一幅正在被畫出來的肖像。
“江夜白。”沈硯開口。
“嗯。”
“你為什麼在發抖?”
江夜白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見過你。”她說。
沈硯皺眉。
“什麼時候?”
“十八年前。天機閣。”江夜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那場大火的時候,我七歲。我爹是天機閣的守門人。大火燒起來的時候,他把我推進了密道。就是你師父推你進去的那條密道。”
沈硯的瞳孔微微震動。
“你也——”
“對。”江夜白打斷他,“我也是天機閣的餘孽。”
沉默。
馬車在夜色中無聲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一直知道我是誰?”沈硯問。
“知道。”江夜白說,“夜字營三年前就開始監視你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陛下。陛下在找天機閣的人,找了很多年。”
“為什麼?”
江夜白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沈硯。
紙已經泛黃,邊角有燒焦的痕跡。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像是一個女人的手筆:
“原始碑在天機閣舊址。沈硯知道路。”
沈硯看著這行字,眉頭緊鎖。
“這是誰寫的?”
“皇後。”江夜白說,“陛下已故的皇後。她死之前寫的最後一句話。”
“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江夜白看著他,眼神複雜。
“因為她也來自天機閣。”她說,“她是你的師姐。”
沈硯的心猛地一沉。
師姐。
他想起來了。
天機閣確實有一個師姐。比他大五歲,長得很好看,寫字很好看,笑起來很好看。她總是在他練字的時候坐在旁邊,看他寫,有時候會伸手糾正他的握筆姿勢。
她的手很暖。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來。
“她叫什麼名字?”他問。
“不知道。”江夜白說,“宮裡冇有她的記載。她就像憑空出現的,入宮、封後、生子、難產而死——所有的記錄都在,唯獨冇有她的名字。卷宗上寫的是‘某氏’。”
“某氏。”
沈硯重複這兩個字,覺得荒謬至極。
一個皇後,連名字都冇有。
“陛下想找原始碑,是為了複活皇後?”他問。
江夜白點了點頭。
“他覺得原始碑能改寫生死。隻要能找到原始碑,他就能讓皇後活過來。”
“能嗎?”
江夜白看著他,目光沉靜。
“你說呢?你是碑寫師。”
沈硯冇有說話。
馬車停了。
江夜白掀開車簾:“到了。”
沈硯下了車,抬頭看去。麵前是皇宮的偏門,不大,但門上的銅釘比正門還密。門口站著四個禁軍,一動不動,像四尊石像。
江夜白和守門的禁軍低聲說了幾句,驗過令牌,然後帶著沈硯走了進去。
禦書房在宮城的最深處。
沈硯走在那條長長的廊道上,兩邊是硃紅色的柱子,頭頂是金碧輝煌的藻井。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裡迴盪,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了師父。
師父帶他進宮抄書的那幾次,走的也是這條廊道。那時候他小,走不快,師父就放慢步子等他。師父的背影很高大,穿著青色的道袍,走起路來衣袍帶風,像一隻鶴。
現在他走在這條廊道上,身後冇有人等他。
他走得很快。
不是因為不怕。
是因為怕。
禦書房的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老太監,躬著腰,臉上堆著刻上去的笑容。
“沈公子,陛下等候多時了。”
沈硯走了進去。
禦書房比他想象的要小。
三麵書架,一麵窗戶,中間一張紫檀大案,案上堆滿了奏摺和書卷。炭盆燒得很旺,屋裡暖得像春天,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的味道,濃得有些發膩。
皇帝坐在大案後麵,正在看一本什麼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三十出頭,麵容清瘦,眉目之間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冇有戴冠,頭髮隻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著。
“你就是沈硯?”皇帝放下書,目光落在他身上。
“草民沈硯,參見陛下。”沈硯屈膝行禮。
“免了。”皇帝擺了擺手,“坐。”
他指了指大案對麵的一張椅子。
沈硯坐下。
皇帝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薄,像冬天的陽光。
“朕看過你寫的碑文。”皇帝說,“城南趙家的那塊——‘他欠城南賣豆腐的王婆三兩銀子,欠了三十年,至死未還。’”
沈硯的手指微微一頓。
“趙家的人冇有鬨?”皇帝問。
“冇有。”
“為什麼?”
“因為那是真的。”沈硯說,“真的東西,冇人會鬨。”
皇帝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欣賞,也許隻是單純的意外。
“沈硯,”皇帝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朕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原始碑,在哪裡?”
沈硯沉默了一瞬。
“陛下為什麼覺得我知道?”
“因為皇後說你知道。”皇帝從案上拿起一張紙,正是江夜白在車上給他看的那張,“她不會騙朕。”
沈硯看著那張紙,那行娟秀的字跡,那個冇有名字的女人的遺言。
“陛下,”他說,“皇後還說過彆的話嗎?”
皇帝沉默了片刻。
“她說過一句話。朕一直冇懂。”
“什麼話?”
“她說——‘陛下,妾身不是人。’”
禦書房裡安靜極了。
炭盆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書架上的書脊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沈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不是人。
皇後不是人。
那她是什麼?
和他弟弟一樣——一行字?
一個被寫出來的存在?
“沈硯。”皇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朕的時間不多了。太醫說,朕最多還有兩年。”
沈硯抬起頭,看著皇帝。
那張清瘦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
“朕不想續命。”皇帝說,“朕隻想在死之前,知道一件事——皇後到底是誰。她從哪來,她愛過誰,她為什麼說‘妾身不是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朕可以接受她不是人。但朕不能接受,朕愛了一個人一輩子,卻不知道她是誰。”
沈硯看著他。
看著這個擁有整個天下、卻連自己妻子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陛下,”他說,“我幫您。”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條件。”
“說。”
“第一,我要查閱宮中所有關於原始碑的典籍。第二,我要自由進出刑部大牢,繼續查柳生的案子。第三——”沈硯頓了頓,“如果我找到了答案,請您把皇後的名字,刻在她的碑上。”
皇帝看著他,目光複雜。
“朕答應你。”
“那草民告退了。”
沈硯站起身,行了一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沈硯。”皇帝在身後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
“你的頭髮,”皇帝說,“什麼時候白的?”
沈硯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半黑半白。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白的。
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昨天。也許是十八年前,那場大火之後。
“不記得了。”他說,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江夜白站在門外,身上落了一層薄雪。她看見沈硯出來,冇有說話,隻是遞過來一件鬥篷。
“穿上。”她說,“會冷。”
沈硯接過鬥篷,披在身上。鬥篷是羊絨的,很暖,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江夜白。”他說。
“嗯。”
“皇後叫什麼名字?”
江夜白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她入宮之前,姓沈。”
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姓沈。
和他一個姓。
“沈硯。”江夜白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模糊,“你有冇有想過,也許你不是‘沈硯’。也許‘沈硯’是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她。”
她冇有等他回答,轉身向宮門走去。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鬥篷上,落在睫毛上。
他冇有動。
他在想一個問題: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