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花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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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相識
永寧三年的初雪來得比往年都早。顧雲卿躊躇在青磚牆頭,細雪沾濕了她的睫毛。隔壁庭院裡,一縷藥煙正嫋嫋升起,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劃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爹爹又在熬避疫湯了。
她嗬了嗬凍得通紅的小手,發間的紅繩在寒風中輕輕搖曳。新栽的忍冬藤攀附著牆角的青石,積雪從藤蔓上簌簌落下,在她杏色的衣襟上洇開一片濕痕。
藥房簷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藥房裡,顧太醫正守著藥爐。爐火映紅了他疲憊的麵容,額間的皺紋裡夾著幾道未乾的汗漬。
爹爹!雲卿像隻歡快的小雀兒撲進藥房,帶著一身寒氣鑽進父親懷裡,您答應要陪卿兒堆雪人的。
顧太醫揉了揉女兒的發頂,指尖還殘留著藥材的苦澀。
等這場疫病過去...他的聲音突然哽住,目光落在窗外飄飛的白雪上,好像漫天飛舞的紙錢。爹爹一定陪卿兒堆個最大的雪人。
雲卿敏銳地察覺到父親眼中的陰翳,乖巧地點點頭。顧太醫從袖中取出一支青玉藥杵,玉色溫潤,杵身上纏繞著精緻的忍冬紋。
這是爹爹新雕的,卿兒可喜歡
喜歡!謝謝爹爹!雲卿眼前一亮,我要給春桃瞧瞧!
她攥著青玉杵跑向院牆,卻在攀上牆頭的瞬間僵住了身子。隔壁西廂房的門大敞著,兩個灰衣仆婦抬著草蓆卷匆匆而出。積雪上拖出的暗紅痕跡,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快扔去亂葬崗......
可憐了這小丫頭......
寒風捲著隻言片語灌入耳中。雲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鐵鏽味——那草蓆邊露出的一角桃紅色衣料,正是昨日春桃隔著牆頭給她糖人時穿的衣裳。
袖中的青玉杵突然變得燙手,忍冬花紋在掌心烙出紅痕。她轉身要跑,卻聽見西廂房傳來壓抑的咳嗽,像受傷幼獸的嗚咽。
雲卿抹去眼淚,踩著老梅樹的枝椏翻過牆頭。窗欞半開的房間裡,一個麵色潮紅的少年蜷縮在錦被中。他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麵色潮紅如三月桃花,琥珀色瞳孔卻凝著深冬寒潭的冷光。雲卿踩著老梅枝椏翻過牆頭時,繡鞋陷進鬆軟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彆過來......少年突然睜眼,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會把病氣過給你。
雲卿已經撲到榻前,小手按上他的脈搏。指尖下的跳動紊亂而急促,皮膚傳來的溫度燙得驚人。我是顧太醫家的雲卿。她學著父親的樣子皺眉,你不是疫病,是中毒了。
門外忽有盔甲碰撞聲逼近。
少年猛地將她推入床底,殘破的帳幔垂落下來。雲卿蜷在陰影裡,看見玄鐵戰靴踏碎門檻處薄冰,有人粗聲喝道:蕭小公子可嚥氣了將軍吩咐......
勞煩回稟二叔。少年的聲音突然變得冷硬如鐵,與方纔判若兩人,景珩尚能替蕭家撐到開春。
在床底的陰影裡,雲卿攥緊了手中的青玉杵。藥杵上的忍冬花紋深深烙進掌心,就像這個雪天發生的一切,註定要在她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第二章
緣分生
那侍衛聞言冷哼一聲,鐵甲在雪光中泛著寒芒:但願如此。
他刻意站在逆風處,腰間佩刀隨著後退的動作撞上門框,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屬下告退。
那人退至廊下陰影處,雲卿纔看清他腰間懸著的玄鐵令牌——刻著蕭家二房的獨門印記。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儘頭,雲卿才從床底鑽出來。細碎的灰塵沾在她蝶翼般的睫毛上,原本白淨的小臉此刻活像隻偷吃燈油的花貓。景珩望著她鼻尖沾灰的模樣,蒼白的唇角不自覺揚起,方纔凝在眉間的寒霜霎時消融:顧家小神醫這般模樣,倒像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狸奴。
你還笑!雲卿跺腳震落裙裾上的蛛網,繡鞋上的雪粒濺到炭盆裡滋滋作響,杏眼瞪得滾圓,那人好生可惡!他可是日日都這般欺辱你
景珩望著窗欞外紛揚的雪絮,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被角暗紋。那是蕭家獨有的玄鳥圖騰,如今卻成了困住他的囚籠印記。
自父親馬革裹屍,二叔便以稚子不堪重任為由,將虎符與中饋儘數奪去。連我房中的炭火都要經他親信過目。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
這些年來...咳咳...我不過是他們圈養的困獸罷了。
雲卿突然撲到榻前,帶著忍冬香的小手緊緊握住他顫抖的腕骨。
纔不是!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倔強地仰起臉,哥哥可是九天翱翔的鷹,遲早要啄瞎那些壞人的眼睛!
少年怔忡地望著眼前這個素昧平生卻為他怒髮衝冠的小姑娘。她發間紅繩不知何時鬆脫,鴉羽般的青絲垂落肩頭,襯得那雙含淚的眸子愈發清亮。恍惚間,他彷彿看見那年父親出征前,親手係在他腕上的平安結。
對了!雲卿突然從袖中掏出青玉藥杵,杵尖在雪光中泛著幽藍,你中的是牽機散,症狀與疫病相似卻更凶險。
她蘸著茶湯在案幾上畫出藥草形狀,這毒需用雪見草佐以...
窗外忽有枯枝斷裂聲。
話音戛然而止。
景珩猛地攥住雲卿手腕,在她掌心急速劃下隔牆有耳四字。
雲卿會意,突然提高聲調:這避疫湯要佐以三碗水煎成一碗...邊說邊用簪尖在藥方旁勾勒出小像,正是方纔那侍衛的形貌。
少年凝視著案幾上漸漸暈開的茶漬,忽然低笑出聲。
他拾起雲卿掉落的紅繩,珍而重之地係在自己腕上:女俠既要替我解毒...
琥珀色的眸子映著小姑娘驚愕的臉,不如連這將軍府裡的魑魅魍魎,一併清理了
窗外雪虐風饕,卻再掩不住兩顆心臟同頻的跳動聲。
第三章
結緣時
第七日清晨,雲卿抱著鎏銀藥罐溜進西廂房。晨光穿透窗欞上的冰花,將蕭景珩臨帖的身影裁成宣紙上的剪影——少年脊背挺如青鬆,雖仍顯單薄,握筆的姿勢卻已恢複往日的沉穩,狼毫起落間墨跡如刃,生生將《出師表》寫出了兵戈之氣。
景珩哥哥今日氣色好多了。寫的字像要飛出紙呢!
雲卿踮著腳將藥罐放在案幾上,青玉杵與瓷罐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最後一劑藥啦。小姑娘豎起一根手指,爹爹說喝完這碗,餘毒就清乾淨了。
景珩擱下毛筆,指尖還沾著墨香,輕笑道:還得多虧了卿兒日日送藥。
景珩擱筆時腕骨微顫,袖口滑落露出纏著繃帶的手腕。拿起藥罐時藥霧騰起,聞到藥材味道時景珩喉結滾動。
知道景珩哥哥怕苦。雲卿變戲法似的從荷包裡摸出顆杏脯,琥珀色的蜜糖裹著果肉,糖霜在晨光裡閃著細碎金光,喝完了這碗藥就給你吃蜜餞!
好。聞言少年也不含糊,仰頭飲藥。少年仰頸飲藥時,喉結上下滾動如遊魚,喉間傳來細微的吞嚥聲。
雲卿盯著他脖頸處跳動的陰影,忽然指著自己喉嚨:為什麼我這裡不會動手指在衣襟上劃出幾道糖霜痕跡。
等你長到哥哥這麼高...景珩將空碗倒扣示意,話未說完忽然劇烈咳嗽。雲卿慌忙掏帕子,並輕輕拍著景珩的背,貼心的把蜜餞遞上。
翌日,景珩早起晨練。
晨練時劍鋒劈開霜霧,景珩束髮的緞帶被劍氣震落。雲卿蹲在石階上搗藥,青玉杵與藥臼相擊的脆響,竟和上了少年挽劍花的節奏。七歲的小姑娘尚不能完全握住青玉杵,每搗幾下就要停下來嗬氣暖手。藥杵尾端的卿字時隱時現,像雪地裡忽明忽暗的星子。
此物當真能增藥性景珩收劍入鞘,劍穗掃過石案上的藥罐。
雲卿獻寶似的舉起藥杵:爹爹說青玉養人!她忽然指著尾端花紋,景珩哥哥看,這是我的名字藏在藤蔓裡呢!
少年單膝點地細看,髮梢還凝著晨練時的霜花:那等哥哥立了戰功...他解下腰間玉佩懸在藥杵旁,玄鳥紋與忍冬藤在陽光下交疊成奇異圖騰,用這個換你的青玉杵可好
要換的話...雲卿掰著手指算,得換十次...不,一百次戰功!
簷角銅鈴忽被北風撞響。
景珩望著她睫毛上跳動的金芒,忽然想起中毒那日。也是這般晨光刺破帳幔,那時蜷在陰影裡的自己,怎知命運饋贈的蜜餞,竟比鶴頂紅更讓人飲鴆止渴。
他忽然將玉佩塞進那雙攥著藥杵的小手:等江南的荷花開...
簷下冰淩滴落第一顆春水。
帶你看不用穿棉襖的冬天。
這話說得很輕,輕得像藥杵撞在青玉罐上的餘韻。雲卿歡快點頭時,誰也冇看見少年把《出師表》最後一頁的不知所言,悄悄改成了忍冬長縈。
第四章
年少終
永寧八載,倒春寒裹挾著詭異瘟氣席捲京畿。太醫院丹爐青煙未散,階前已跪滿咳血的百姓。顧雲卿素手執玉杵,琉璃盞中青灰血樣映著簷角冰淩,第七味藥方在紫銅藥爐中翻滾出苦澀濃霧。
小姐!城外又歿了三十人!藥童撞碎一室藥香,腐氣混著雨絲漫進雕花窗欞。青玉藥杵噹啷墜地,卿字裂紋橫亙玉身,似讖語劈開滿室寂靜。
雲卿抓起狐裘鬥篷衝入雨幕,卻在垂花門撞見渾身血漬的父親。顧太醫官袍上暗紅斑駁如殘梅,脊梁彎成蒼老的弓:聖諭封城,九門落鑰......
可景珩還在城外!袖中青瓷藥瓶硌得掌心發燙。三日前蕭景珩奉旨安置流民的場景猶在眼前,而今焦屍黑煙已染透半邊天際。雨絲裹挾著骨灰落在她顫抖的睫羽,遠處焚屍的狼煙將暮色撕成碎片。
子夜梆聲未歇,雲卿扮作醫童潛出城門。難民窩棚裡此起彼伏的呻吟如鬼泣,月光淌過草蓆上蜷曲的人形,在青紫麵龐上凝成點點白霜。她提著藥箱疾行,繡鞋陷進血水泥濘,腕間玉鐲撞在藥箱銅釦上,泠泠如輓歌。
角落草蓆前,銀甲少年正俯身拭去垂死孩童唇邊血沫。蒙塵口籠遮不住眉間倦色,甲冑縫隙滲出暗紅血痕。聽得那聲景珩哥哥,蕭景珩倉皇藏起染疫的衣帶,指節在身後蹭得發白。
卿兒怎敢擅闖疫區他急退三步,卻又忍不住伸手替她繫緊口籠絲絛。火光躍動在他新生的青髯間,映得眼下烏青愈發濃重,五年前你救我出鬼門關,如今這煉獄......
話音未落,老太醫捧著脈案踉蹌奔來:少將軍,雪蓮或可解此疫!隻是......
縱使闖宮奪藥,景珩在所不辭!少年按劍轉身,銀甲在月光下泛起寒芒。雲卿望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恍惚又見五年前病榻上孱弱公子,如今已長成能擎住一方天地的蒼鬆。
疾馳回城的夜風裡,少女將臉埋進少年染血的披風:此去九重宮闕......
待雪蓮歸時,還望卿兒妙手回春。蕭景珩握韁的手骨節泛白,喉間壓抑著輕咳。玄鐵護腕擦過她腕間羊脂玉鐲,泠泠聲中,一支木簪悄然落入掌心。
待我...握著那木簪,景珩開口,未儘的話語散入雨幕,城樓上守軍舉起的火把,在他眼中燒出灼人的光。
七日後,當最後一碗藥汁喂進老嫗乾裂的唇,雲卿方知蕭景珩長跪三日換來的不止雪蓮。她提著藥箱奔過長街,繡鞋沾滿晨露,卻在推開門扉時放輕腳步——榻上少年將軍雙膝纏著浸血白綾,唇色如新雪。
晨光穿透茜紗窗時,少年將軍在藥香中甦醒。雲卿枕著手臂伏在榻邊,碎髮間露出的後頸凝著夜露,恍若五年前那個為他徹夜煎藥的小醫女。
雲卿被驚醒,抬頭望去,驚喜道:蕭珩哥哥你醒啦!
嗯。卿兒莫怕。蕭景珩勉力支起身,指尖拂過她眼下青影,我冇事......
聖旨到——
尖利唱喏劃破晨曦。屏風後轉出蟒袍太監,他拂塵輕掃,明黃絹帛徐徐展開:蕭氏景珩忠勇可嘉,特敕封禦前行走,入宮隨侍......
雲卿手中藥碗泛起漣漪,湯藥倒映著少年驟然蒼白的臉色。五更鼓恰在此時敲響,驚起簷下寒鴉,撲棱棱撞碎一室死寂。
臣,領旨謝恩。
蕭景珩叩首時銀甲錚鳴,袖中木簪哢地斷成兩截。抬眸卻見雲卿悄然退至屏風之後,唯餘月白裙裾如流雲掠過門檻。他摩挲著袖中半截木簪,喉間忽湧上腥甜——那日城門外,他終究冇敢說完的後半句誓言,如今竟成讖語。
簷角銅鈴忽作亂響,碎雪混著梅瓣撲進窗欞,像極了他們碎在宮牆內外的年少時光。
第五章
立軍功
暮春驟雨將至的天際壓著鉛雲,顧氏醫館簷下銅鈴急響。雲卿將最後一包藥草繫上紅繩,青玉案上並蒂蓮紋藥杵忽然滾落——五年來每逢那人捷報傳京,這杵總要無端墜地,似在應和著千裡外的金戈鐵馬。
姑娘,蕭將軍的凱旋隊伍已過朱雀橋!街坊稚童扒著門框喊。雲卿腕間羊脂玉鐲撞在紫砂藥罐上,清脆一聲驚碎了滿室藥香。她望向鏡中雲鬢斜簪木簪的女子,恍惚又見五年前屏風後垂首撿藥杵的少女,而今銅鏡邊緣的並蒂蓮紋早已被藥香浸得模糊。
長街兩側木樨花被馬蹄驚落,玄甲將軍勒馬時,護腕鐵鱗剮蹭過雲卿鬢邊碎髮。她抬眸正撞進蕭景珩眼底——那曾經盛著江南煙波的眸子,如今沉澱著塞外飛雪,卻在掠過她發間木簪時似是想起了什麼般,翻湧起了驚濤。
將軍萬安。雲卿屈膝行禮,袖中冰裂紋瓷瓶滲出杜若冷香。忽有疾風掀開將軍披風,露出內襯暗繡的並蒂蓮紋,與她藥杵上的花紋嚴絲合縫。
慶功宴的鎏金蟠龍燭爆開燈花時,景珩正將虎符呈上禦案。皇上撫過西域貢玉雕成的雪蓮鎮紙,忽然笑道:蕭卿可知,五年前那株救命的千年雪蓮...話音未落,蟒袍太監已擊掌引出一列宮娥。
最後進來的女子金絲麵紗綴著北狄銀鈴,眼角硃砂痣紅得像心尖血。當她捧酒上前,景珩嗅到一股淡淡的忍冬香——與雲卿今日袖中氣息分毫不差。
此乃雍王府義女明月郡主。皇上指尖敲打雪蓮鎮紙,每一聲都似催命更鼓,聽聞蕭卿擅破北狄狼陣,恰與郡主精通的...
陛下!景珩突然離席跪拜,懷中木簪裂紋刺入掌心,臣與顧氏醫女早有白首之約!
滿殿珠翠驟寂。雲卿正在城南醫館中施針,忽見藥童踉蹌奔入:姑娘!將軍在宮中...青玉藥杵墜地裂成兩截,斷口處五年前浸透的血痕猶在。
暴雨傾盆而下,將軍府朱門轟然洞開。景珩盯著宣旨太監手中明黃絹帛,忽然想起離京那夜,雲卿往他藥囊塞各類解藥時,指尖也如今日這般顫抖得抓不住任何東西。
即日起,封鎮國將軍蕭景珩為雍王府郡馬——
驚雷劈碎簷角銅鈴,景珩握碎的酒盞刺入掌心。鮮血滴落在禦賜婚書上,竟與五年前跪求雪蓮時染紅丹墀的血跡重合如宿命。
第六章
合巹血
鎏金蟠龍燭吞吐著血色光暈,將景珩玄色婚服上的狴犴暗紋映得森然欲活。他指節泛白地攥著合枝杯,杯中琥珀酒液激盪如沸——明月郡主嫁衣上的北狄銀鈴仍在震顫,那詭譎的叮咚聲穿透暴雨,竟與五年前塞外狼騎頸間響器聲嚴絲合縫。
將軍。明月捧杯的廣袖倏然滑落,腕間鷹爪烙印在燭火中泛著硫磺色的暗芒。景珩瞳孔驟然緊縮,那烙痕邊緣蜷曲的皮肉刺破記憶——三年前北狄祭壇的青銅柱上,被鐵鏈貫穿琵琶骨的邊疆孩童們腕間,正是這般泛著腐肉氣息的鷹爪圖騰。
您可記得五年前的雪蓮郡主指尖掠過杯沿,那株救世的千年雪蓮,可曾有過蓮心
驚雷劈開雕花窗柩的刹那,景珩眼前炸開漫天灰燼。記憶裡的難民窩棚在火光中扭曲變形,他分明看見自己親手剖開的雪蓮花苞——本該孕著金蕊的蓮房深處,唯餘黑洞洞的窟窿,像極了北狄祭壇上那些孩童被剜去的眼窩。
那年漠北的雪下得很大,我本該被綁在祭台上,用鮮血祭祀北狄的狼神。她指尖輕撫腕間銀鈴,發出細微的聲響,隻因生得一副好皮相,北狄王便將我當作禮物送來了京城。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映出一片蒼涼:雍王收我為義女,賜我錦衣玉食,讓我在人前風光無限。可這五年來,我其實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活子。那株千年雪蓮...她聲音微頓,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是與我一同被送來的,可剛入京就被剜去了蓮心。
我暗中打探將軍與顧小姐的訊息已久。她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那日慶功宴前,我冒險尋到顧小姐,將蓮心之事相告。因為我知道,這天下若還有人能終結這場陰謀,非二位莫屬。
她緩緩起身,裙裾拂過地麵發出沙沙聲響:我不求榮華富貴,隻願事成之後,將軍能許我自由之身。銀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讓我能像普通人一樣,看看這世間的春花秋月。
難怪她身上會有忍冬香。景珩暗自想道。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沿,青瓷釉麵映出他微蹙的眉頭。他餘光掃過明月郡主腕間銀鈴——他總覺得這個銀鈴不簡單,使他略感不安。
將...
話音未落,雕花門扇突然被狂風撞開。暴雨裹挾著藥香席捲而入,雲卿跌跌撞撞的身影撞碎了滿室燭光。她懷中描金藥箱轟然傾覆,泛黃的《千金方》殘頁如驚飛的白鶴四散飄落。一張被血浸透的紙箋打著旋兒貼在喜字上,顧太醫絕筆的速毀藥方四字被雨水暈染,墨跡竟與殘頁角落的疫童圖騰漸漸重疊成詭異的蓮花狀。
我們都被騙了。雲卿喘息著按住滲血的右臂,指縫間露出深可見骨的刀傷,雪蓮心纔是真正的藥引。她踢開腳邊半卷竹簡,露出被硃砂圈住的段落:郡主提醒我查《千金方》才知,失了蓮心的雪蓮就像被抽走脊梁的蛇——
簷外驚雷炸響,照亮她蒼白麪容上蜿蜒的淚痕:雖能暫時鎮壓疫情,可毒株仍在患者血脈裡蟄伏。她顫抖的指尖點向殘頁上暈開的墨蓮,就像這以毒攻毒之法,缺了最關鍵的一味...
明月郡主突然拂袖掃開滿地殘頁,鎏金護腕撞在青銅燭台上錚然作響:我看見雍王將蓮心封在玄冰匣裡,就藏在...她足尖碾過喜床前鴛鴦戲水的繡毯,這下麵三尺處的密室。
又一道閃電劈落,簷角鎮宅獸首轟然墜地。飛濺的硫磺火星點燃幔帳,火光中景珩的劍鋒已劃出半弧寒光。金絲楠木床榻裂開的刹那,**氣息如毒蛇吐信般竄出——那是陳年血垢的氣味,與五年前塞外焚屍營裡蒸騰的疫氣一模一樣。
第七章
陰謀現
暗道陰風捲起雲卿素白裙裾,景珩下意識抬手遮擋飛濺的木屑,掌心卻觸到一截溫軟腰肢——方纔劈劍的力道帶著雲卿踉蹌半步,此刻少女正被他半攬在臂彎,藥香混著忍冬氣息纏繞上了婚服。
將軍這合巹酒,倒是該此時飲的。明月提著鎏金燭台俯身探路,嫁衣上的銀鈴恰巧掃過景珩執劍的手背。躍動的火光裡,她腕間鷹爪烙印正在詭異地滲出血珠:為防止有人進入,我請了北狄巫師用狼骨釘在暗道佈陣,顧太醫可要跟緊些——話音未落,燭火驟然映亮石壁某處,上百個孩童手印赫然入目。
景珩喉結滾動著將雲卿往身後藏了藏,卻覺少女微涼的指尖正劃過他掌紋:這些孩子...在給我們指路。
暗道深處傳來鐵鏈拖曳聲。明月突然扯斷頸間瓔珞,珍珠劈啪墜地時,她已將景珩的婚服廣袖與雲卿的披帛係成死結:當年祭壇裡的孩子都這麼拴著。她笑著將燭台塞進兩人交握的掌心,鎏金燭身還殘留著體溫,這樣就算瘴氣迷了眼,將軍也不會把顧太醫弄丟了。
腐臭氣息愈發濃重時,景珩忽然將雲卿抵在濕滑石壁上。劍鋒擦著少女耳畔刺入石縫,青苔簌簌落下間,一截鎏金銅管從裂隙滾出。雲卿抬手接住的刹那,銅管機關彈開,露出半卷泛著屍蠟味的羊皮紙。
永寧八年潼南鼠疫案。雲卿指尖撫過紙上硃砂批註,忽然將銅管貼近景珩耳畔,將軍聽——機關轉動的哢噠聲裡,竟傳出雍王與北狄使臣的密談:......借治疫之名收繳的三百萬兩白銀,正好充作狼騎軍餉......
景珩握劍的手驟然收緊,雲卿被他無意識圈在臂彎。少女鬢邊玉簪勾住他束髮銀鏈,隨著轉頭動作扯出細碎輕響:這銅管是西域傳聲筒,當年太醫院用來記錄疫症病案......
明月忽然用銀鈴輕叩石壁。沉悶迴響中,三丈外的青磚應聲翻轉,露出整麵鑲滿銅管的牆垣。數以百計的鎏金管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每根都刻著不同年份的疫區名稱。
需要兩人同時轉動機關。明月指尖點在相鄰兩個銅管上,將軍與顧太醫各執一端,就像......她忽然輕笑出聲,將雲卿的手覆在景珩握劍的手背,就像當年你們在難民窩棚**執藥杵的模樣。
景珩的體溫透過婚服灼燒著雲卿的手腕。當銅管緩緩旋動時,他們交疊的掌紋間滲出薄汗,齒輪咬合的震動順著經脈直抵心口。忽然一聲機括脆響,暗格彈開,塵封的盟書與賬冊如雪紛落。
永寧八年,購鼠蚤三十箱,散於城南驛站。雲卿念著盟書上的字句,暗道突然劇烈震顫,明月疾步上前扯動牆邊鐵鏈。生鏽的鎖環墜地瞬間,整麵石壁轟然翻轉,露出後方密室——數百盞長明燈映照著塞外輿圖,城南疫區被硃砂圈成狼首形狀,咽喉處插著柄鑲有雪蓮紋的短刀。
這纔是真正的合巹酒。明月突然握住兩人交疊的手,將短刀狠狠刺入輿圖中雍王府的位置。刀柄機關彈開的刹那,一個小小的玄冰匣從機關裡掉出,裡麵裝著的正是被剜去的那顆雪蓮芯。
第八章
平疫病
暴雨初歇的清晨,景珩推開密室石門時,濕冷的霧氣裹著晨光湧入。三人被晃得眯起了眼睛。而郡主手中的銅管也反射出了一抹冰冷的光線——那是昨夜從雍王府密室找來的雍王勾結外敵逆反的鐵證。
你因身份的原因無法入宮,便由我與郡主進宮麵聖,你先回府上等我們。景珩輕聲對雲卿說道,青竹暗紋的袖口還沾著密道裡的蛛網。雲卿輕輕點了點頭,他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宮門在卯時三刻開啟,鎏金銅釘折射著冷光。景珩握緊腰間玉牌,聽見身後郡主金步搖的輕響。穿過三重宮門時,朝陽正爬上太和殿的琉璃瓦,將簷角鎮獸的影子拉得老長。
逆臣當誅!速速將他捉來!皇帝摔碎茶盞時,碎瓷濺到景珩膝前。檀木案上攤開的賬本裡夾著雍王與北狄往來的密信,硃砂印鑒像凝固的血。禁軍統領領命退下,腰間銅虎符閃過寒光。
正當禁軍全城搜捕雍王時,變故突生。
彼時雲卿正在藥廬碾磨蓮心,忽聞街市傳來銅鑼急響。她奔到院中時,正撞見景珩策馬疾馳而來,馬鬃間還沾著宮牆柳絮。
城南濟世堂收治的三十八名災民,今晨全部嘔血。景珩躍下馬背,玄色官服前襟染著深色水痕,太醫院查驗是疫病複發,現已蔓延至西市乃至其他城市......
話音未落,朱雀門外突然騰起濃煙。雲卿嗅到艾草混著硫磺的氣息,聽見遠處傳來木板車吱呀作響——那是收屍人特有的軲轆聲。五年前的記憶再次襲來,景珩的手按在她顫抖的肩頭:皇上命我帶兵主持防疫,餘下半數禁軍追捕雍王。
暮色四合時,雲卿站在臨時醫棚前,看著景珩用佩劍劃開掌心。鮮血滴入酒罈的瞬間,原本騷動的人群突然寂靜——這是世家公子最鄭重的血誓。
凡自願照料病患的壯丁,每日可領三升白米。景珩的聲音穿透漸起的哭聲,染血的掌心按在城牆告示上,今夜起,西市所有染疫者集中到慈安觀,由雲卿姑娘主理醫治。
子夜飄起細雨,雲卿在觀內廊下翻爛了《千金方》。忽有溫熱披風落在肩頭,轉身正對上景珩眼底的血絲。他身後是二十名灰衣僧人,擔架上躺著昏迷的老婦。
我在護國寺求來的幫手。景珩說話時,手指無意識摩挲腰間玄鳥紋玉佩,住持說三十年前大疫,正是雪蓮蓮心配雪蛤......
雲卿猛地站起,發間銀簪掃過景珩下頜:你說雪蛤千金方缺頁處定是這味藥!她轉身奔向藥爐時,被滿地藥筐絆得踉蹌。景珩扶住她的瞬間,簷下雨珠正打在滾沸的藥罐裡。
連續三晝夜,景珩帶人在疫區架起三十六口大鍋。雲卿因騷動的流民而燙傷手腕時,是他徒手推開失控的流民;當第七批藥童病倒,是景珩連夜策馬從京郊運來百車艾草。第五日破曉,雲卿端著青瓷碗的手指已經結滿血痂,卻對著晨光露出笑意:成了!
景珩接過藥碗時,發現她袖口滲血的齒痕——那是前日救治癲狂病患時留下的。他忽然扯下官服內襯的素絹,又從懷裡摸出了一瓶藥。他將藥灑在素絹上,在雲卿驚詫的目光中裹住她手腕:這是我去太醫署給你討的最好的玉肌膏。
分發湯藥那日,景珩執意與雲卿同乘藥車。當有個孩童哭著不肯飲藥時,他竟摸出塊蜜餞:你喝三口藥,便給你一顆蜜餞。雲卿看著他手裡的蜜餞,忽地想起了她小時候,也是這麼騙景珩喝藥的。
疫情平息那夜,慈安觀的銀杏樹落了滿地金黃。景珩倚著藥櫃沉睡時,雲卿輕輕取下他發間枯葉。月光透過窗欞,照亮案頭新寫的《防疫十策》,墨跡未乾的雲卿二字,端端正正落在景珩旁邊。
第九章
郡主叛
就在疫情稍得緩解,官員百姓尚未及喘息之際,北境突然傳來急報——雍王勾結北狄狼騎大舉南下。這場蓄謀已久的叛亂來得如此迅猛,趁著各州府疲於應對疫情、安撫民心之際,叛軍鐵騎如入無人之境。
景珩正在城南病坊巡視,染血的戰甲還未及卸下,就聽見宮使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報——雍王叛軍已連破三城!傳令兵滾鞍下馬,手中軍報上的火漆印赫然是北境三城守將的鮮血所封。
雲卿手中的藥碗啪地跌落在地,褐色的藥汁在青石板上洇開,如同北境三城在地圖上被鮮血浸染的輪廓。她看著景珩接過聖旨時緊繃的下頜線,那上麵還沾著今晨為病患施針時濺上的血點。
將軍......雲卿剛開口,就被遠處病房傳來的咳嗽聲打斷。景珩解下腰間已染上藥香的玄鳥紋玉佩遞給她:潼關風大,替我保管。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帶著沙場武將特有的薄繭,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顫抖
翌日。
暮春的雨絲裹著藥香,在城樓上織成綿密的簾。雲卿指尖攥著青瓷藥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隔著送行的人群,景珩玄鐵戰盔下的眸子倏然望來——那裡麵映著城垛旁未拆的艾草繩,還纏著她連夜用銀針串起的護身符。
昨夜,她將藥瓶塞進景珩護心鏡後的暗袋,玄鐵上凝結的雨珠浸濕了袖口忍冬紋。
此去一路,要多多保重。話音未落,景珩忽然握住她顫抖的手腕,在她掌心放了個繡著忍冬紋的香囊。那是三日前她試藥時遺落在軍帳的,此刻浸透沉水香,混著他甲冑上的鐵鏽味。
號角聲撕裂雨幕,景珩翻身上馬時,雲卿瞥見他頸側新結的痂——五日前試新式弓弩被機關劃傷,此刻還沁著淡青藥膏。八千輕騎踏碎青石板上的積水,她忽然追出三步,懷中跌落的《防疫十策》被馬蹄濺起的泥漿汙了金瘡篇。
等我回來。景珩在馬上回首,薄唇翕動的形狀穿過雨簾烙進她眼底。玄色披風揚起時,露出腰間新佩的短刀,刀柄纏著的青絲線分明是她昨夜割下的發。
七日後,雁門關外的月亮被血色浸透。景珩的陌刀劈開第五個北狄騎兵的咽喉,腥臭的血漿濺上他眉骨。腳下土地浸飽粘稠血液,每踏一步都似踩在腐肉堆裡。遠處城牆上殘破的幽字旗在夜風中飄搖,讓他想起三日前被屠的幽州城——婦孺屍體堆成的京觀上,插著繪有黑狼圖騰的旌旗。
將軍!東北方有異動!副將嘶吼聲未落,敵陣後方突然騰起綠瑩瑩的鬼火。景珩抹去眼前血汙,看見雍王帶著一隊狼騎兵踏著屍山而來。落後雍王半步之後的那人銀甲紅披風,麵甲掀起的刹那,明月郡主蒼白的臉在火光中浮現。
景珩瞳孔驟縮——郡主發間本該綴著東珠的金步搖,此刻換作滴血的狼牙墜。她手中彎刀折射著妖異的藍光,正是北狄王庭特有的淬毒兵器。郡主銀甲上濺滿褐色的乾涸血漬,鎏金護腕被火光映得刺目,唯有鬢角散落的碎髮透出連日奔波的疲憊。
連你也...景珩的聲音被胸腔裡破碎的呼嘯撕扯得支離,刀鋒劈開三名狼騎的咽喉,看著他們活烹嬰孩屠殺百屠殺百姓卻無動於衷!飛濺的血跡沾上郡主的麵甲,她攥緊了韁繩,低垂著眼眸一言不發。
雍王的笑聲震落城頭殘存的冰淩,玄鐵麵甲縫隙裡黏著半片嬰兒指甲:我的好女兒當然是站在我這邊,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用你那少得可憐的人數來戰我五萬大軍...話音未落,郡主猛拽韁繩。戰馬前蹄揚起時,一支火箭射中城樓藥庫,她腰間銀鈴突然迸出裂痕,鈴舌撞擊出隻有蠱蟲能聽見的聲波。鈴芯裡沉睡的蠱母正在瘋狂震顫。
郡主在此刻終於抬起了頭,景珩看清郡主染血的唇正無聲翕動,信我。
第十章
始逆轉
時間倒流回七日前。
北狄狼騎的帳篷中的牛油蠟燭在風中明明滅滅,明月郡主假意與雍王一心,藉著先一步率領北狄狼騎為由混入軍隊,袖口掃過酒罈邊緣。她垂眸看著琥珀色馬奶酒中浮動的細碎粉末——那是用南疆蠱王卵磨成的齏粉,遇熱即融。
這是第三十七次在飲食中下蠱。郡主退到帳篷外,看著燭光在北狄將領們臉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們吞嚥的每塊風乾肉、每口烈酒裡,都融著她精心調配的蠱毒。帳外呼嘯的北風裹著狼嚎,她撫摸著腰間暗袋裡的銀鈴——鈴芯裡沉睡的蠱母,還需吸足七日心頭血方能甦醒。
第七日破曉,雍王破了第三座城池與北狄狼騎彙合時,郡主正將最後一包蠱粉撒入北狄大營的晨炊。
報——探馬嘶吼聲打斷吃飯時的融洽氣氛,雍王闊步進帳,將染血的鬥篷隨意甩到椅子上:好女兒,今日便讓你看看我是如何戰勝那蕭氏小兒的!
當夜,城牆上燃起的烽煙染紅半邊天,郡主站在北狄王身側,看著雍王鐵騎如黑潮般湧入城門。她指尖摩挲著銀鈴上的蓮花紋——那是混進工匠隊伍時刻下的記號。當一支火箭射中城樓藥庫時,鈴芯突然傳來猛烈的震顫,蠱母甦醒了。
郡主立在屍山血海間,銀甲濺滿粘稠的血漿。她望著景珩那殺紅了的眼,突然搖響了銀鈴。清越的鈴聲穿透戰場,正揮刀砍向景珩的北狄猛將突然僵住,眼白泛起詭異的青灰。
殺——郡主用狄語厲喝。數萬北狄狼騎齊聲發出非人嘶吼,手中彎刀突然調轉方向,狠狠劈向身旁的雍王親兵。景珩的陌刀停在半空,看著方纔還凶悍異常的狄兵,此刻竟如提線木偶般自相殘殺。
你這賤人!雍王終於發現異常,策馬衝來時,郡主腕間銀鈴已搖出連綿顫音。北狄突然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七竅鑽出無數紅頭蜈蚣,四周狄兵如潮水般向雍王親兵湧去,刀刃砍進骨肉的悶響與蠱蟲振翅的嗡嗡聲混成地獄般的樂章。
第十一章
戰事終
景珩的陌刀抵住雍王咽喉時,整座戰場正被詭異的青灰色籠罩。北狄狼騎們眼白爬滿蛛網狀血絲,手中淬毒彎刀調轉方向,狠狠劈向繡著玄虎旗的雍王親兵。郡主立在屍山頂端,腕間銀鈴碎成齏粉,紛揚的銀屑落在她染血的狐裘上,恍若星河傾瀉。
這鈴鐺...雍王咳著血沫,盯著景珩戰靴旁半幅忍冬紋帕子,原來這些天你都...話未說完,景珩的刀柄已重重擊碎他下頜骨。血汙中混著半截斷舌,落在滿地的鮮血泥濘之上。
景珩押著雍王踏入宮門時,朝陽正攀上太極殿的蟠龍金頂。三百零二級白玉階泛著寒光,階縫裡凝結的血冰被他戰靴碾成齏粉——三日前飛鴿傳回的密報已讓皇帝備好屠刀,此刻刑部官員捧著玄鐵鐐銬候在階前,刀刃般的目光割過雍王脖頸。
逆臣雍王,豢養私兵、通敵叛國、屠戮婦孺...大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晨霧,驚飛簷下寒鴉。景珩單膝跪在丹墀中央,看著雍王被按在青銅獬豸像前,玄鐵麵甲被生生撬開,露出潰爛流膿的麪皮。
男丁流放嶺南鹽場,女眷充入教坊司。詔書上的金粉簌簌落在雍王頭頂,雍王本人,淩遲三千六百刀,需活足七日方準嚥氣。
景珩的鎧甲突然發出輕響,半片銀鈴殘骸從護心鏡後滑落。他盯著殘片上細若髮絲的蓮花紋——與郡主控蠱銀鈴的紋樣如出一轍——耳邊傳來皮肉撕裂的聲響。劊子手的魚鱗刀剜下第一片肉時,雍王的慘叫震落了蟠龍柱上的晨露。
日影西斜時,景珩將虎符放在鎏金托盤中。青銅虎符的裂齒間還卡著北狄狼騎的碎骨,他屈指輕彈,碎骨落入香爐燃起青煙。皇帝撫摸著虎符上新添的刀痕,忽然歎道:這上麵沾的,可不止敵人的血。
臣願用餘生化去這些血氣。景珩最後望了眼太和殿簷角的鎮魂鈴,轉身時,暮色正為宮牆披上血衣。
第十二章
歸江南
朱雀門外,郡主一襲素衣立在石獅旁。她發間竹簪沾著塞外風沙,腕間桃木鐲卻刻著江南煙雨紋。景珩的腳步聲驚動棲鳥時,她將灑金箋按在青石磚上:和離書。從此你走陽關道,我過獨木橋。
塞外苦寒...景珩話未說完,郡主已翻身上馬。暮色中突然飄來忍冬香,雲卿提著藥箱從街角轉出,十二個夾層的藥囊係在郡主馬鞍旁,每個夾層都用金線繡著時辰。
保重。雲卿連夜縫製的藥囊中,十二個夾層裡裝滿應對瘴氣的藥丸。晨霧中馬蹄聲漸遠,唯有青石板上的水漬映出個模糊的安字。
江南的梅雨染透窗紙時,景珩正蹲在屋簷下修葺漏水的藥櫃。雲卿端著藥盞從診室轉出,見他中衣後背洇著大片汗漬,肩胛骨隨動作在薄衫下起伏如蝶翅。在雍王一戰中受的箭傷在潮濕空氣裡泛著淡紅,像落在雪地上的硃砂梅。
抬左手。她突然出聲。景珩下意識照做,露出腰間被木刺劃破的血口。冰涼的藥膏貼上肌膚時,他聞到她袖口熟悉的忍冬香,混著新曬的陳皮氣息。
前院突然傳來孩童驚呼。兩人奔至門廊,見七八個總角小兒正在雨幕中追逐。最末的小丫頭抱著破損的布老虎,額角血跡混著雨水往下淌。雲卿剛要上前,景珩已解下外衫罩住孩子,取門邊艾草替她止血的動作,竟比握陌刀時更穩三分。
白露那日,景珩從市集扛回株銀杏苗。雲卿在院中搗藥,看他赤著上身挖樹坑,肩背肌肉隨著鋤頭起落繃出流暢線條。汗珠滾過舊傷疤時,她忽然想起郡主來信中的話:他背上箭毒每逢雨夜便發作,需用川烏三錢混晨露外敷。
看夠了帶笑的聲音驚得藥杵脫手。景珩不知何時湊到跟前,掌心托著枚青杏:西街阿婆硬塞的,說是謝你治好了她孫兒的喘症。雲卿奪過杏子要扔,卻被他捉住手腕。濕熱呼吸拂過耳際:江南的杏子比京城甜些
小雪初降時,醫館來了位重傷的鏢師。景珩幫著把人抬上竹榻,血跡順著肘彎滴在雲卿新裁的棉裙上。在後院煎藥時,他忽然從背後環住她,把玄鳥紋玉佩係在她腰間,下頜抵著她發頂輕歎:今日看他胸口刀傷,想起那年你替我治病...話音漸低,化作落在鬢角的吻。
藥吊子咕嘟作響,蒸汽氤氳了窗上霜花。前院忍冬藤蔓悄悄探進支新芽,纏住了晾曬的艾草繩。
藥杵撞翻瓷罐,陳皮香漫過舊戰疤。前堂傳來求診的銅鈴聲,混著孩童追逐的笑語,驚飛梁間新築巢的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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