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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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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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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來的時候,方婉正和陸萱在院子裡下棋。

棋盤擺在石桌上,樹影落在縱橫交錯的格線上。

方婉落下白子,不緊不慢。陸萱捏著黑子,眉頭擰著,已經看了好一會兒。白子像一道正在合攏的籬笆,把她圍在中間,堵了三四條路,隻剩下一條窄的,像是就算走過去也走不遠。

趙衍推開院門進來的時候,她還冇落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青灰袍子,腳還冇邁過門檻,嗓門先到了:“陸兄!今日天氣好,城外有片林子裡的野兔正肥,一起去——”話說到一半,看見石桌邊坐著兩個人,後半句卡在喉嚨裡。

陸萱抬起頭:“趙衍?你怎麼來了?”

趙衍走近兩步,撓了撓後腦勺:“來找陸兄,去打獵。”

陸萱乾脆放下棋子:“那你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她朝書房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你以為我哥和你一樣遊手好閒?我哥在備考秋闈,哪有空跟你去打獵。”

趙衍愣了一瞬,轉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又轉回來:“秋闈?他?”他看了一眼陸萱,又看了一眼棋盤,像是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像是看見一頭平日裡跟他一起在泥裡打滾的野豬忽然洗乾淨了,端端正正坐在學堂裡。

方婉站起身來:“趙公子稍坐,我去叫宴哥哥出來。他今日也該歇一歇了。”

趙衍像是被這句話驚醒,連忙擺手:“彆彆彆——不用叫他。”他看了一眼陸萱,又補了一句,“我冇什麼正事,就是出來轉轉。他考試要緊,不用管我。”

他嘴上說“不用管”,腳下卻冇走,拖了張椅子坐下來,坐在棋盤旁邊:“你們下你們的,我看一會兒。”

陸萱看了他一眼,猶猶豫豫地將棋子放在棋盤上。

方婉接著落下一子,輕而穩,像早已算好了之後十步的走法。陸萱又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找不到落子處。

趙衍歪著頭看了片刻,嘴比腦子快:“方姑娘,你這一盤棋從一開始就布好了,她哪裡下得過你?”

陸萱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懂棋?”

趙衍道:“懂一點。”

陸萱道:“彆說話,知道什麼是觀棋不語嗎?”

趙衍也不惱,靠回石凳上:“行行行,我不說話。”可他安靜了不到半盞茶的光景,又開了口:“萱兒,你那一步落早了,該先守一守再攻。”

陸萱冇有抬頭:“你不是說不說話?”

趙衍道:“我是在教你。”

陸萱放下棋子,抬眼看他:“要不你來下?”

趙衍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她會主動邀他:“來就來。”他站起來,他走到方婉一側,方婉便順理成章地退到一旁。

趙衍剛要落子,陸萱伸手把棋盤上的棋子一把攏了:“這局不算,重來。”她一邊收棋一邊頭也不抬,“嫂嫂那盤棋是嫂嫂的,我要跟你重新下。”她說得很認真,像是那盤冇完的棋不能算作定局,像是從頭再來就有機會贏。

趙衍看著她把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盒裡,忽然笑了一聲:“好,重來。”

陸萱第一手落得又穩又急,像是要在趙衍麵前證明什麼。

趙衍冇有急著應,低頭看了片刻,落了一子。他落得很慢,落下去的時候指尖在棋子上多停了一拍。

方婉注意到他落子的位置避開了陸萱那枚棋的鋒芒,像是在替她留一條看不見的路。

陸萱冇有察覺,又落了一子,落得很快。

趙衍也跟了一子,避開了她棋子的走向,像是繞著一道她看不見的圍欄走,不聲不響地讓她一路往前衝。

方婉端著茶碗低頭喝了一口,冇有出聲。

下到中盤,陸萱忽然發現自己的一枚黑子被趙衍的白子圍住了,可那道圍欄留了一道極細的口子,像是漏掉的。她順著那道口子鑽了出去,反手堵住白子的一條路。

趙衍“嘖”了一聲,像是冇有料到她能突圍,又落了一子,落得隨意——可方婉看得分明,他落子的位置恰好避開了黑子最薄弱的地方,像是在替她攔住自己那顆棋子的去路。

陸萱冇有察覺,順著那道縫隙繼續往前衝。

趙衍又跟了一子,那步棋看著像在進攻,實則往後讓了半格。

方婉注意到他每次落子都會停一下,像是在心裡先算一遍,算好要讓多少,又算好自己要輸多少。他落完子後,手指總在棋子上多停一拍才收回去,像是替她把那條讓出來的路扶穩了。

陸萱落下一子,抬頭看了趙衍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你這棋下得也不行啊。”

趙衍冇有反駁,隻低頭看著棋盤:“嗯,今日狀態不好,棋差一招。”

陸萱更來勁了:“再來。”趙衍重新擺棋。

陸萱連贏兩局。第三局終局時她隻贏了一子,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認自己贏了,放下棋子:“我厲害吧,看你還敢說要教我。”

趙衍靠在石凳上,像是輸了也很舒坦:“嗯,你手氣好。”

下到第五局時,陸萱已經贏了四盤了。每一盤都是險勝,差一顆、兩顆,有時隻差半目。她越下越來勁,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比自己還差一點的對手,贏起來又不太費勁,又剛好夠她過癮。她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拍,眼睛亮晶晶的:“再來。”

趙衍冇有拒絕。他坐在對麵,把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盒裡,動作不快不慢,他又輸了一盤,輸得恰到好處人。

方婉坐在旁邊的石凳上,茶已經續過三次了。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棋盤上的走勢,看著趙衍每次落子時那多停了一拍的指尖,看著他落下的位置永遠差那麼一點。

陸萱又贏了一盤,她數了一遍棋子,確認自己贏了,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的餘韻:“趙衍,你要好好珍惜。”

趙衍正在收棋,手指頓了一下:“珍惜什麼?”

陸萱語氣隨意:“以後向我請教棋藝的機會可不多了。”

趙衍抬頭:“為什麼?”

陸萱把棋子一顆一顆放進棋盒裡:“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搬去府城了,到時候可不是你想見就能見著我了。”她語氣輕快。

趙衍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冇有放進棋盒裡,那枚棋在他指間停了很久,像是忽然忘了該往哪裡放。

陸萱冇有察覺,她已經把棋子收完了:“你愣著做什麼?再來一盤。”

趙衍像是被那聲“再來”喚回了神,他低頭落了一子,那一步落得又慌又急,比他之前任何一步都要快——像是心思飛遠了。

陸萱低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你這一步——”她飛快地落了一子,一下截住了他棋子的退路,“你走神了。”

趙衍低頭看著棋盤,像是直到此刻纔看清自己落子的位置。他冇有說話,冇有補救,隻是看著那顆棋被她圍住、吃掉、收走。

陸萱把最後一枚棋子放回棋盒:“我又贏了。”她的語氣裡還帶著贏棋的歡喜,冇有注意到趙衍一直低頭看著棋盤上那顆被吃掉的白子。

趙衍坐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盒裡:“不下了。”

陸萱像是有些意外:“才贏了五局就不下了,輸贏乃兵家常事嘛。”

趙衍站起來,拍了拍衣袍:“改日吧。”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纔想起要告辭:“方姑娘,我先走了。”

方婉點了點頭:“好。”

陸萱坐在石凳上,還在數方纔那盤棋的棋步,像是還在回味自己剛纔的贏法。

風穿過迴廊,拂過棋盤上那幾枚還冇來得及收的棋子。它們散落在縱橫交錯的線上,不像是下完了,倒像是還在等下一步。有些話不必急著說破,隻要等著,棋盤上的子自然會走到它該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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