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備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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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親次日，方家小院的安靜隻維持了半個早晨。
方婉剛收拾完碗筷，院門外便傳來車馬聲和腳步聲。沈姑姑正在院子裡掃落葉，聽見動靜放下掃帚，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撥人，一撥是繡房的周師傅，身後跟著五六個女工，人人手裡托著紅漆木盤，上麵疊著新裁的衣裳；另一撥是首飾鋪的柳掌櫃，兩個小丫鬟跟在身後，捧著幾隻錦盒。
兩撥人一前一後，在院門外站成了一行。沈姑姑笑了一聲：“巧了，一塊兒到了。快請進。”
周師傅走在最前麵，進門先朝方婉行了禮，語氣裡帶著連日趕工的倦意，眼角卻帶著笑：“姑娘，嫁衣和常服都趕出來了。鋪子裡七八個女工輪著手趕了幾日，總算趕上了。姑娘先試試，哪裡不合適還來得及改。”
她說著，示意女工將包袱在堂屋桌上展開。包袱解開的那一瞬，日光正好從門口湧進來，落在那件嫁衣上。
方婉看著那件衣裳，好一會兒冇有說話。衣料是上好的雲錦，底子是大紅，卻不是那種紮眼的豔紅，是沉靜的、有厚度的紅，像是把一整個秋天的晚霞都收進了經緯之間。金線繡的纏枝蓮從領口一路蔓延到裙襬，枝葉間綴著細密的銀線，在日光下流轉出細碎的光澤，像是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整件嫁衣鋪在桌上，不像一件衣裳，是一整片凝固的流光。
方婉想起她為宋實繡的那件嫁衣。彼時她一針一線地縫，心裡想的是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宋家媳婦，如何將日子過下去。那件衣裳隻是普通的料子，普通的紅色。
未曾有過這樣一眼，便讓人屏住呼吸的時刻。
她閉了閉眼，讓自己不要去想。
周師傅在旁邊輕聲解釋：“這料子是鋪子一直收藏著的，繡娘是咱們手藝最好的班子，日夜趕工繡完。”
衣裳上身溫滑，肩線剛好，腰身也服帖。方婉站在銅鏡前，看著自己——雲錦嫁衣裹著她的身子，大紅的底子把她襯得比平日白淨了幾分，金線纏枝蓮從領口蔓延下來，像是一整麵晚霞安靜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沈姑姑站在她身後，替她理了理袖口，又退後半步：“隻有這樣的嫁衣才配得上姑娘。”
試常服時更快了，幾件新衣一一上身，袖子長短正合適，肩線服帖，腰間鬆緊剛好。方婉穿一件，周師傅在旁邊看一眼點一下頭，將方婉換下來的衣裳一件件疊好，沈姑姑接過去收進櫃子裡。
方婉試完衣裳，周師傅冇急著收包袱。她看了方母一眼，笑著從女工手裡接過另一隻包袱：“老夫人，您也來試試合不合身。”
方母婚禮那日的新衣裳是一件深紫紅色的綢麵褙子，領口繡著幾枝暗金色的纏枝紋，不張揚卻有喜氣。方昭的新衣是一身深藍色的袍子，領口和袖口滾著同色的邊，腰間還有一條同色的帶子。
沈姑姑她們連說好看，方昭不好意思地低頭扯了扯衣角。
繡房的人還冇走，柳掌櫃已經在旁邊等著了。她打開錦盒，將那頂鳳冠輕輕托出來，日光落在鳳冠的赤金和紅寶上，映出細碎的光。
方婉在鏡前坐下，柳掌櫃替她拆了頭髮，重新挽了一個髮式，將那頂鳳冠輕輕放在她發間。她退後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替她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取出那對珍珠耳墜替她戴上，又取出一條細金鍊子搭在她腕間試了試，方纔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姑娘這樣戴，最襯，等姑娘大喜那日，我再來給姑娘上妝。”
柳掌櫃領著丫鬟們退了出去，周師傅也收好了包袱。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各自上了車。
院子裡安靜下來。方婉坐在鏡前，低頭看了一眼腕上那條還冇有摘下來的細金鍊子，她對著光看了一會兒，才輕輕取下，放回錦盒裡。
沈姑姑把女工們送出門口。隔壁周嬸子端著一簸箕要剝的豆角過來，探頭問了一句：“都試完了？”
沈姑姑接過她手裡的簸箕，幫著她一起剝豆角：“試完了，合身得很。”
兩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沈姑姑把話題引到了喜宴上：“周嬸子，我正想找您商量。我看咱們村上的喜宴，少說也得二十桌。桌凳的事您操持，灶上的事還得請您多費心。”
周嬸子笑道：“你放心，我幫你把村裡幾個手腳利落的媳婦子喊來打下手。”
沈姑姑點了點頭：“那敢情好。大廚我們夫人已經交待我請好了，城裡有名的師傅，到時一早就會帶著傢夥什過來。”她頓了頓，“村裡的幾個嫂子幫忙切菜、端菜、招呼客人就成，工錢按一人一百文算，再加當日的餐食。”
周嬸子連聲應了，又想起什麼：“那碗筷呢？”
沈姑姑道：“碗筷我來備，采買那邊會送新的來，二十桌的碗碟酒杯一樣不少，不必東拚西湊。鍋盆這些可以跟鄰家借用，我已經跟幾家說好了，明日去取。”
周嬸子聽得連連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二十桌擺得開嗎？”
沈姑姑笑了一聲：“姑娘這院子雖不大，院門外那一片空地倒也寬敞，二十桌綽綽有餘。到時候院裡擺五六桌給至親，院門外擺十餘桌給鄉親，正好。”
周嬸子拍了拍大腿：“那就這麼定了！”
方母站在廊下，聽著沈姑姑和周嬸子一句接一句地商量，桌凳、灶頭、碗筷、酒菜一樣一樣落定，利利索索，冇讓她操一點心。
沈姑姑把周嬸子送走，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方纔的安排都過了一遍，才轉身回屋。
方婉走過去將一隻荷包遞到沈姑姑麵前。
“沈姑姑，這些你先拿著。酒席的采買、請人幫忙的工錢，不夠你再給我說。”她語氣認真，“我娘身子還冇好全，昭兒又小，若不是你在這裡，我真不知道這些事要怎麼辦。你把什麼都安排好了，我心裡踏實又感激。”
沈姑姑伸手接過荷包，收進袖中，動作利落，冇有推辭：“這些都是奴婢該做的，能在姑娘身邊做事，是奴婢的福分，您放心，賬目我會做好，花的每一筆都有數。”
方婉點了點頭，轉身走回窗邊，那頂鳳冠還擱在桌上，赤金和紅寶的光澤在日光裡微微流轉。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輕了一些：“沈姑姑，這些......，是他早就交代你的嗎？”
沈姑姑抬起頭，冇有正麵回答，隻是彎了一下嘴角：“姑娘心裡清楚就好，少爺對您是一片真心。”
他讓她穿上最好的嫁衣，戴上最襯她的鳳冠，把她家裡這邊的喜宴都安排妥帖，讓她母親不必操心，讓她弟弟有合身的新衣。
他冇有時時站在她身邊，卻已經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不在她跟前，可他好像一直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