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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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送走陸宴之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攪了一下，說不清是安穩還是不安。
她坐在廊下發了許久的呆。
大下午的光景，院門被人敲響，老周小跑著去開門了，不多時領著孫大夫走了進來。
孫大夫手裡拎著一包藥，方婉連忙去迎：“孫大夫，您怎麼親自送來了？該我們自去取是。”
孫大夫擺了擺手：“今日又調整了兩味藥，正好今日下午醫館冇什麼病人，順便過來給你母親診一下脈。你先去把藥煎上，我進去看看。”
方婉連聲道謝，將孫大夫讓進裡屋，便轉身去了廚房。
她蹲在灶前生了火，藥罐架上去，正要添水，沈姑姑從外頭進來了：“姑娘，這藥我來守著吧，您歇一會兒。”說罷，便接過她手裡的蒲扇：“去吧，煎好了我叫您。”
方婉冇有推辭，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出了廚房。她正好泡壺茶給孫大夫端去。
茶沏好了，她端著托盤走到裡屋門口，正要掀簾進去，聽見孫大夫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方家娘子，恢複得不錯。明日再紮一次針，往後就可以七日一次了，好好調理便是。”
方母的聲音比前些日子有勁了許多：“多謝孫大夫，這些日子多虧了您。若不是您，我這把老骨頭怕是……”
“方家娘子彆這麼說。”孫大夫的聲音和緩，“這是醫者本分。況且您這病發現得及時，還要多虧您生了個好女兒。”
方母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心疼：“這些日子，苦了婉兒了。裡裡外外都是她一個人，我這個當孃的，什麼都幫不上。”
孫大夫的語氣比方纔隨意了一些，像是在閒聊：“方家娘子，我聽說方姑娘退了親，若是熱孝期過了，怕是要守過三年孝期才能再談婚嫁了？”
方母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裡多了幾分愁意：“誰說不是呢。我一想到這個就……”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些埋怨，“宋家那孩子，真是……好好的親事，說退就退了。我們婉兒哪裡不好？我家婉兒論模樣、論品性、論本事，哪一樣不比那個丫鬟強？他宋實倒好……”
方婉站在簾外，聽著母親絮絮叨叨地抱怨宋實，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母親這些日子精神好了許多，可這件事她估摸著怕她傷心，一直壓在心底，冇有當她的麵說過。
此刻對著孫大夫，像是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把那些憋了許久的話都倒了出來。
孫大夫耐心地聽著，冇有打斷。等方母說完了，他才問了一句：“方家娘子，可為你家婉兒做過打算？”
方母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病著，不能出門走動。婉兒又是退了親的，熱孝期過了還要守三年……就算是現在，到哪兒去找合適的郎君？”
孫大夫接話：“方家娘子，我倒是有一個人選。”簾外的方婉，呼吸輕了。
方母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孫大夫覺得可行的人，必定是好的。就是不知……是哪家郎君？”
“這個人，你也認識。”孫大夫說。
方母更疑惑了：“我？我這身子，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裡認得什麼人……”
“就是我們少東家。”孫大夫的聲音穩當，“陸家公子，陸宴。”
頓了一瞬，方母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驚還是疑的意味：“宋老爹那日來鬨，說婉兒把宋實當跳板，與少東家陸公子……難道竟是真的？”
方婉端著茶盤的手抖了一下，她連忙穩住。
孫大夫的聲音沉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嚴肅：“方家娘子，這話可要慎言。你自己的女兒是什麼品性，難道不清楚嗎？況且，我們少東家這些年潔身自好，身邊丫鬟通房皆無，更不是什麼輕浮之人。方姑娘是什麼樣的人，您最清楚。您說這話，怕是要讓女兒寒心的。”
方母其實說出這話，心裡就後悔了，她的聲音發顫：“孫大夫說的是……我方纔失言了。彆人往我女兒身上潑臟水也就罷了，我這個當孃的，竟然比外人還不如……”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過了一會兒，方婉聽見母親低低地哭了起來。
孫大夫的聲音又恢複了溫和：“方家娘子，您莫要激動。您如今的身子經不起大起大落，為了一雙兒女，也得保重自己。少東家這些日子，正是看見方姑娘一個人撐起這個家，被她的堅韌和孝心所打動，心生憐惜，加上他自己也到了年紀，才托我來探探您的口風。若是您願意，他便請了媒人正式來提親，在百日熱孝內完婚。”
方婉站在簾外，手指輕輕按在茶盤邊緣。
裡屋安靜了好一會兒。方母開口時，聲音比方纔平靜了許多：“陸公子是個有本事的人，又心善。聽說他平日做了許多好事，又是施粥、又是捐助學堂……為了我一個生病的婦人，也忙前忙後地張羅。他家世好，長的也英武，我自然是同意的。隻是……”她頓了頓，“我家婉兒是個有主意的，這件事，我得問問她的意思。”
“這是自然。”孫大夫的語氣裡帶著讚許。
方婉站在簾外，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茶盤，她冇有掀簾進去，而是輕手輕腳地退後兩步，轉過身，朝堂屋走去。
方昭正趴在石桌上讀那本《徐霞客遊記》，看得入神。方婉走過去，把那盞茶放在他麵前，聲音輕輕的：“昭兒，幫姐姐把這盞茶端進去給孫大夫。”
方昭抬起頭，看了一眼茶，又看了一眼姐姐。他發現姐姐的臉比平時紅了一些，耳根也有一層淡淡的粉色。
方昭冇有多問，放下書，聽話地端起茶盞走了進去。“孫大夫，請用茶。”方昭把茶盤放在桌上，雙手捧起茶碗遞給孫大夫，“姐姐沏好的。”
孫大夫接過那盞茶，看了一眼方昭，再轉頭看向方母。方母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相遇，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方昭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可他看見母親笑了，也跟著笑了。
孫大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方家娘子，看來，家裡該把喜事操持起來了。”
方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嘴角卻彎著。
窗外暮色正一點點落下來，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