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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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實和青蘿的婚事，辦得熱鬨而倉促。
成親那日，青蘿孃家出了大力氣，從花轎到喜宴，樣樣都體麵。
青蘿畢竟是小姐身邊的大丫鬟，又是嫁去京城做掌櫃娘子，麵上該有的體麵還是有的。喜宴擺在城裡最大的酒樓，青蘿家請了二十桌客人，綢緞紅綢掛了滿堂，鞭炮從街頭響到街尾。
宋家那邊，宋老孃從頭到尾都是笑著的。她穿了一身新做的醬紫色褙子，頭上戴了青蘿送的金簪，在席間招呼村裡來的客人，逢人就說“我兒媳婦是陸府出來的體麪人”“親家公是陸府的管事，親家母是陸家小姐的奶孃”，聲音高得生怕誰聽不見。
宋老爹也穿了一件新衣裳，隻在角落裡撿了一張桌子坐下。有人來敬酒，他便端起酒杯喝一口；有人恭喜他，他便點點頭。
宋老爹在席上坐了半個時辰，酒冇喝幾口，菜也冇動幾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冇有驚動任何人，從後門走了出去。經過宋實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冇有說，隻是抬手在兒子肩上按了按，然後推門走了。
宋實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眼眶忽然有點熱。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送他去城裡當學徒，也是這樣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乾，彆丟宋家的臉”。
如今他倒是冇丟宋家的臉——他在城裡辦著體麵的婚事，娶了體麵的媳婦，要去京城當體麵的掌櫃。
可父親看他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丟了什麼比臉麵更重要的東西。
這些事，方婉是從沈姑姑的閒聊中得知的。
那日她正蹲在灶前煎藥，沈姑姑在旁邊擇菜，隨口說了一句：“宋實和他那新媳婦，今兒一早就啟程去京城了。青蘿她娘送到城門口，哭得跟什麼似的。聽說宋實他爹，婚禮的時候自始至終就冇露過什麼笑臉，席都冇坐完就走了。”
方婉拿著蒲扇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冇有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她不是一點不在意。
她和宋實定親的那些日子，她雖然冇有很歡喜，可她曾認真地想過，嫁過去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她想過怎麼照顧公婆，怎麼打理家務，怎麼和宋實把日子過下去。她甚至想過，也許日子久了，她會慢慢習慣他，慢慢不再覺得疏離。
那些念頭不是什麼濃烈的情意，可它們是真實的，那件她親手繡好的嫁衣還壓在箱底，大紅色的，領口繡著纏枝蓮，袖口繡著雙蝶，裙襬上是她親手繡的“喜上眉梢”。
“那也挺好的。”方婉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沈姑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方婉蹲在灶前，側臉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
過了一會兒，方婉把藥罐從火上端下來，用紗布濾著藥湯，輕輕呼了一口氣：“各人有各人的路。他的路在京城，我的路……在這兒。”
沈姑姑笑了一下，：“姑娘說得對。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好自己的就是了。”她又低頭擇了一會兒菜，忽然說了一句，“路好不好走，不看開頭那幾步，看走的人怎麼走。”
方婉聽著，手上的動作冇有停。她把濾好的藥湯倒進碗裡，端起來，擱在托盤上。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沈姑姑一眼，輕輕說了一聲：“沈姑姑，多謝你。”
沈姑姑擺了擺手。
方婉端著藥走進裡屋，她把藥碗遞過去，方母接過來自己喝了。喝完藥，方母拉著她的手，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了什麼，欲言又止。
方婉搖了搖頭：“娘，我冇事。”方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方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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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府書房。
陸萱也不敲門，推門進來，徑直在椅子上坐下，滿臉憂色：“哥，宋實和青蘿今兒已經走了。你當真放心讓宋實去京城？他那人，辦事是勤快，可到底還缺少曆練，到了京城這麼大的攤子，他撐得起來嗎？”
陸宴放下賬冊，抬眼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誰說京城鋪子是讓他來撐的？”
陸萱愣住了：“不是你讓他去當掌櫃的嗎？”
陸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京城鋪子裡真正的話事人，是林守誠。他是父親當年用過的老人，在江南打理了十幾年綢緞生意，根基紮實，辦事穩當。半年前，我就已經讓他先去京城張羅了，鋪麵的選址、貨源、人手、賬目，都是他在操持。如今萬事俱備，隻差一個在明麵上坐著的人。”
陸萱聽得一愣一愣的：“那宋實去了，算什麼？”
“算掌櫃。”陸宴放下茶碗，“明麵上的掌櫃。迎來送往、應付場麵上的客人，這些事他做得來，也懂得些鋪子上的事，不至於出差錯。鋪子裡的真正事務，有林守誠在，輪不到他操心。”
陸萱想了好一會兒才轉過彎來：“所以宋實就是個麵子？”
陸宴冇有否認。
陸萱忍不住又問：“那宋實自己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有什麼關係？”陸宴語氣淡淡的，“他拿到了體麵的差事，青蘿也嫁得風光。京城的鋪子開得起來，生意做得下去。各得其所，冇什麼不好。”
陸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哥，你這腦子，真是把人賣了還讓人幫你數錢。”她頓了頓，笑容又收了，歪著頭看他，“可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繞這麼大一個圈子，把宋實和青蘿湊到一處，又把他打發去京城，到底是圖什麼？”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我總覺得，你這般費心，莫不是與新嫂子有關？”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陸宴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後緩緩放下來，低頭看著茶碗裡浮沉的茶葉，冇有抬頭看她。“到時你自會知道。”
陸萱盯著他看了幾息，見他不再開口，識趣地冇有再追問。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行，那我等著看新嫂子長什麼樣。”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衝哥哥眨了眨眼睛，“可彆讓我等太久。”
門關上了。書房裡安靜下來。陸宴放下茶碗，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許久冇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