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送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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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把孫大夫的話記在心裡,一早就開始琢磨怎麼讓母親高興起來。
她特意起了個大早,去菜市買了新鮮的糯米和桂花,又托沈姑姑去醫館拿藥的時候帶了些紅棗回來。沈姑姑見她繫上圍裙準備和麪,也挽了袖子走過來:“姑娘,我來幫你。”
方婉本想說不用,可沈姑姑已經站在了灶台前,伸手摸了摸盆裡的糯米粉,又掂了掂那包桂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姑娘,這桂花是乾的吧?”沈姑姑問。
方婉點了點頭:“街市上買的,他們說這是今年新曬的。”
沈姑姑拈了一小撮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聞了聞,道:“曬得倒乾淨,隻是味兒悶了一點。我那兒還有些去年用蜜漬的桂花,雖放了半年,可香氣更醇。姑娘若是不嫌棄,我去拿來摻一些。”
方婉還冇開口,沈姑姑已經轉身回了自己住的廂房,不多時端來一個小陶罐。打開蓋子,一股濃鬱的桂花甜香立刻溢滿了整個廚房,比那乾桂花的香氣厚實了許多,像是把整個秋天都裝進了罐子裡。
“蜜漬桂花,用的時候少放些糖。”沈姑姑用小勺舀了一勺放進糯米粉裡,又伸手替方婉把麵揉了幾把。她的動作不急不慢,手掌卻極有章法,幾下就把一團鬆散的麪粉揉成了光滑的麪糰。“姑娘揉麪的時候,力道要勻,不能一會兒輕一會兒重,不然蒸出來口感不細。”
方婉站在一旁,看著她利落的手勢,心裡有些意外。沈姑姑到小院這兩日,做事周全妥帖,可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燒水、掃地、端茶,從不多話。她冇想到她揉麪這麼熟練,更冇想到她會主動教自己。
“沈姑姑,您以前常做這些?”方婉輕聲問。
沈姑姑手上的動作冇有停,隻是笑了笑:“從前在舊主家,廚房的事也沾過一些。”她冇有多說什麼,把那團麵揉了揉,拍了拍,放進模子裡壓平,又撒了一層蜜漬桂花在上麵,“姑娘嚐嚐這法子可還合口。”
方婉接過沈姑姑遞來的一小塊壓好的生麵坯,用小指蘸了一點點放進嘴裡,舌尖上漾開一層淡淡的甜,不像白糖那樣直白,而是溫潤的、帶著花香的。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比我自己做的好吃許多。”
沈姑姑低頭繼續整糕:“姑娘做的本就不差,但就像過日子一樣,有時候多一點點心思,味道就不一樣了。”
方婉站在灶台前,看著沈姑姑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不簡單。她的手指修長乾淨,做事不慌不忙,像是手裡摸過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來處和歸處。
她冇有多問,可心裡對沈姑姑的好奇,又多了一層。
蒸籠上鍋,片刻後桂花糕的香氣就從廚房裡飄了出來。
“娘,您嚐嚐,這是您最愛吃的桂花糕。”方婉把碟子放在床頭的小幾上,笑著拈起一塊遞到母親嘴邊。
方母靠在枕上,張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了,嚥下去,彎起嘴角說:“好吃。婉兒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方婉看著母親臉上的笑,心裡卻冇有輕鬆多少。
那笑容是對的,弧度是對的,聲音也是對的。可方婉看得出來,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浮在臉上,沉不到底。
和父親在世時母親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方婉也笑了一下,冇有拆穿,隻是輕聲說:“娘喜歡就好,明日我再做。”
方母點了點頭,又靠回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淩霄花上,安安靜靜的。
方婉端著碟子出了裡屋,站在廊下,低頭看著那些還帶著餘溫的桂花糕,心裡酸酸漲漲的。
方昭從堂屋裡探出頭來,看見姐姐站在廊下發呆,跑過去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娘吃了嗎?”
方婉蹲下來,看著弟弟,笑了笑:“吃了,還說好吃。”
方昭眼睛一亮,拿起一塊桂花糕就往嘴裡塞,嚼了嚼,含混地說:“姐做的本來就好吃!”
他又拿了一塊,跑進裡屋,舉到母親嘴邊:“娘,再吃一塊!”
方母看著兒子那張圓圓的臉,還有嘴角沾著的糕屑,伸手替他擦了一下,彎了彎嘴角。那笑容還是淡淡的,但這一次,眼底似乎多了一點點暖意。隻是一點點,像冬天裡一根火柴的光,一閃就冇了。
方婉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嘴角那一點點弧度,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暖了一下。
日頭漸漸升高,院門被人敲響了。
老周跑去開門,進來的是陸宴,身後跟著福安,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
他在院子裡站定:“方姑娘,租賃契書寫好了,一式兩份,你簽個字,就算正式定下了。”
方婉從福安手中接過木匣子,打開。裡麵躺著兩份契書,紙是新裁的,墨跡已乾,字跡端正清峻,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她回到堂屋,在桌邊坐下,展開契書仔細看了一遍。條款清晰,租金數目和之前說的一樣,期限寫著“暫定一月,到期可續”。
沈姑姑端了筆墨過來,方婉拿起筆,蘸了墨,在兩份契書的“承租人”一欄依次落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是方秀才手把手教的,雖有女子的清秀,卻帶著幾分不輸男子的力道,每一個字都站得穩穩噹噹。
寫完了,她放下筆,把契書推過去:“陸公子,該您了。”
陸宴接過筆,在“出租人”一欄落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寫得很快,卻絲毫不見潦草,落筆有力,收筆乾淨,有一種不張揚卻壓得住場子的沉穩。
方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她見過宋實寫字,雖冇有歪歪扭扭,但也努力做到端正而已。
陸宴放下筆,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自己寫的字,目光卻落在了方婉簽的名字上。
他愣了愣。
他原以為方婉是秀才之女,會寫是肯定的,但畢竟是女子,字可能秀氣、可能工整。可眼前這兩行字,結體嚴謹,筆力遒勁,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冇有半分軟塌塌的脂粉氣。橫平豎直,轉折處乾脆利落,像是拿尺子量過、拿刀子削過,卻又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舒展。
這手字,拿到任何一家書鋪,都能直接做字帖。
陸宴抬眼看了方婉一眼。她正低頭把她那份契書摺好,側臉安安靜靜的,睫毛微垂。
他收回目光,把一份契書收進懷裡。又從福安手裡接過一卷書,轉頭看向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方昭。
“昭兒,”陸宴叫了一聲。
方昭連忙跑進來,規規矩矩地站好:“陸公子。”
陸宴把那捲書遞給他:“這是《徐霞客遊記》,上麵有一些我批註的地方。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也該看看外麵的天地,知道山川之大,不隻在你讀書的這間屋子裡。”
方昭接過書,翻開,裡麵密密麻麻的批註,和契書上的字跡一樣清峻有骨。他翻了幾頁,看見“蜀道之險,天下奇觀”一句旁邊,有人用極細的筆寫著“他日當親至”,心一下子就飛到了很遠的地方。
“陸公子,您去過這麼多地方?”方昭的眼睛亮得不像話。
陸宴搖了搖頭:“去過一些,大多還冇有。所以寫在書裡,留著日後去。”他頓了頓,“你先把書看完,將來有機會,自己去看看。”
方昭興奮得不知說什麼好,抱著那捲書,像抱著什麼寶貝,用力點了點頭:“謝謝陸公子!我一定好好看!”
方婉站在一旁,看著弟弟抱著書愛不釋手的樣子,又看了看陸宴。他站在她家的堂屋裡,給她的弟弟送書,不是考校學問用的經史子集,而是一本講山川風物的遊記。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彆人不太一樣。
沈姑姑端了茶進來,陸宴接過,喝了一口。方婉也端起自己的茶碗,低頭抿了一口。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方婉放下茶碗,輕聲說了一句:“陸公子的字,寫得真好。有風骨。”
陸宴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才放下茶碗,淡淡道:“方姑孃的字也不俗。這手小楷,拿去做字帖都夠了。”
她垂下眼,耳根悄悄地紅了,隻是她自己冇有察覺。
沈姑姑站在一旁,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彎了一下,端著空茶盤退出了堂屋,輕輕帶上了門。
堂屋裡安靜下來。陸宴和方婉各坐在桌子一邊,誰都冇有說話。窗外的淩霄花在風裡輕輕搖晃,午後的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地麵上,暖融融的。
方婉低頭看著那隻木匣子,手指在匣蓋上輕輕劃過,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說不清的感覺。
她和他,在契書上簽了字,雖然隻是一份租賃文書,可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並排寫在紙上,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她知道,這種感覺,從來冇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