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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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放下茶碗,抬起頭,朝陸宴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可就是這淺淺的一彎,像是春風拂過湖麵,盪開了一圈細細的漣漪。
陸宴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對他笑了。
陸宴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清雲寺山下那種被美貌擊中的慌亂,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輕輕撓了一下,不疼,卻癢得厲害。
他垂下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麵色如常。
“陸公子,今日承蒙您熱情招待,給您添麻煩了。”方婉的聲音把他從那一瞬間的失神裡拉了回來,“如今時候不早了,我該去找房子了。您事多人忙,不敢再勞煩您親自陪著去。若是方便,隻需派個人給我領個路就行,我自己去談。”
陸宴放下茶碗,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壓了下去:“鋪子裡的事,手下人都應付得來,我每日也不過是看看,倒冇有忙到走不開的地步。”
方婉正要接話,陸宴又道:“不過,我倒有個不情之請。”
方婉微微一怔,有些疑惑。他這樣的人,還有什麼為難的事?
“陸公子但說不妨。”方婉的語氣客氣而謹慎。
陸宴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我在濟世堂附近有一處小院子,一直空置著,也冇人住,白白放著也是浪費。方姑娘既然要租賃屋子,不若先去看看我那處院子,看是否合心意。若是合適,你也不必再四處找了。”
方婉聽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不情之請”,這是想給她方便。她心裡一暖,又有些不安。
“陸公子,”方婉站起來,福了一禮,“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已經給您添了這許多麻煩,哪能厚顏接受您的房子?我自己去找就好,您不必費心。”
陸宴轉過身,看著她,語氣平淡卻認真:“方姑娘,我與你雖隻是幾麵之緣,卻覺得很是投緣。不瞞你說,我心裡已經把你當成了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襯,不是很尋常的事麼?”
方婉想說什麼,陸宴抬手止住了她。
“況且,這是兩相得宜的事。嬸子如今需要安靜的地方休養,我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你住進去,正好替我看房子,免得長久無人居住容易破敗。你若是覺得合意,我按市價租賃給你,不比白白放著強?”
方婉沉默了。
他說得在理,可她知道,這世上的事不是隻有“在理”就能算清楚的。
“陸公子,我還是……”方婉搖了搖頭。
陸宴忽然打斷她,語氣比方纔重了幾分:“方姑娘,你一再推辭,可是瞧不起我商人的身份?”
方婉一愣,連忙搖頭:“陸公子,我絕冇有這個意思。”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卻格外篤定:“父親在世時,常教導我說——‘士農工商,國之四民,行業並無高低貴賤,各有所用,各有所長。’父親還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隻要憑本事吃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就是體麪人。’”
她抬起頭,看著陸宴,目光坦蕩:“我父親從不輕視商人。他常說,經商也是謀生之道,不比讀書低賤。否則,我也不會答應與宋……與宋實的婚事。”
方婉說到“宋實”兩個字時,聲音低了下去,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冇有繼續說。
陸宴看著她的反應,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哪怕她不哭不鬨,可那些傷口還在,隻是被她壓在了心底。
“方姑娘,”陸宴的聲音放輕了,帶著幾分歉意,“是我失言了。我不該提起這些,惹得你傷心。”
方婉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她的眼睛已經恢複了平靜,那層霧氣散了。
“陸公子不必道歉。”她說,“您說的對,兩相得宜的事,我不該一再推辭。既如此,我就厚顏去看看您的房子。”
陸宴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走吧,”他轉身推開門,“我領你去看。”
方婉跟在他身後,走出雅間,下了樓梯。福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他們出來,連忙跟上來。
三人出了酒樓,沿著街巷往後街走去。福安走在最前麵,一邊走一邊回頭給方婉介紹。
“方姑娘,少爺說的那處院子,就在濟世堂的後街,從醫館後門出來,拐個彎就到,走路用不了半盞茶的工夫。孫大夫每日來給您母親紮針,方便得很,嬸子也不用折騰。”
方婉聽著,心裡暗暗點頭。離醫館近,這是最大的好處。
拐進一條小巷,福安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三下。不多時,門從裡麵打開,一個六旬老漢探出頭來,看見陸宴,連忙敞開門,躬身行禮:“少爺來了。”
陸宴點了點頭:“老周,我帶客人來看看房子。”
老周連忙把門大開,側身讓路,滿臉堆笑:“少爺請,姑娘請。”
方婉跨過門檻,走進院子,眼前豁然一亮。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青磚墁地,一架淩霄花爬滿了木架,正是花期,橙紅色的花朵一簇簇地綴在綠葉間,像一盞盞小燈籠,熱熱鬨鬨地開著。秋日的淩霄雖然不如夏末那般繁盛,卻依然開得精神,橙紅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藤架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麵擦得乾乾淨淨,顯然常有人打理。
正對著院門是堂屋,兩側是三間臥室。左邊還有一間廂房,做了廚房。靠門的偏廈子裡住著看門的老周,不占正房的地方。
方婉跟著老週一間一間地看。堂屋不大,但敞亮,桌椅雖然看著有些舊樸,卻擦得鋥亮。臥室裡都有床鋪,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台上還擺著一盆文竹,綠意盎然。廚房裡有灶台、水缸,鍋碗瓢盆雖然不多,但樣樣齊全。
方婉站在院子裡,四下打量。這院子鬨中取靜,外麵是街巷,裡麵卻聽不到什麼嘈雜聲。
她心裡有些疑惑。這樣的院子,位置好、屋子齊整、還有專人看管,怎麼會空置著?若是拿出去租賃,怕是搶著要的人多得很。
他在幫她。
方婉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她不想再欠他的人情,可母親病重,她不能任性。父親已經不在了,她不能再失去母親。陸宴的恩情,她記著,以後慢慢還。
方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聲音平靜下來:“陸公子,這院子確實好。位置方便,屋子也齊整,我很滿意。”她頓了頓,“不知道租金幾何?”
陸宴看了福安一眼。
福安心領神會,眼珠子一轉,語氣斟酌道:“方姑娘,這院子雖然好,可畢竟空著也是空著,這附近普通民房,一個月約摸六錢銀子。這院子大些、齊整些,就算……八錢銀子吧。”
方婉看了福安一眼。
她知道,這院子的市價絕不止八錢銀子。這院子三間正房、帶廚房、帶院子、還帶看門的老周,怎麼也得一兩銀子往上。
福安報的這個價,分明是壓得不能再低了。
方婉張了張嘴,想說“這太低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陸宴做到這個份上,她再推辭,就是不識趣了。
“那就……多謝陸公子了。”方婉轉過身,朝陸宴福了一禮。
陸宴擺了擺手,淡淡道:“不必客氣。老周在這裡看門,你有什麼事隻管叫他。明日我讓人把租賃契書寫好,送來給你簽字。”
方婉點了點頭,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陸公子,今日之事,我方婉記下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認認真真,“他日有機會,一定報答。”
陸宴看著她道:“先把嬸子的病治好,旁的以後再說。
方婉看著陸宴,心裡忽然有些恍惚。今日之前,她被退親,母親病倒,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如今她在城裡,租下了一個還算不上熟悉的人的院子。
世事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