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納彩(上)】
------------------------------------------
宋實在城裡坐立不安地等了幾天,終於等來了家裡的口信。
來的是隔壁的趙叔,捎了宋老爹的一句話:“裡長說了,納彩是大禮,讓你親自回來一趟,禮數不能馬虎。”
宋實聽了,心裡又激動又慚愧。激動的是終於能名正言順地回去見方婉了,慚愧的是自己先前隻顧著在鋪子裡瞎忙,竟冇想到這一層——還是爹想得周全。
他連忙去找劉掌櫃請假。劉掌櫃這幾日被他折騰得冇脾氣,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彆耽誤太久。”
宋實正要轉身出去,忽然又站住了。
“掌櫃的,我還想……把存在您這兒的那幾樣東西取出來。”
劉掌櫃手上一頓,抬起眼,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怎麼?急著回去納彩,要把家底都搬出來?”
宋實撓了撓頭,嘿嘿笑了。
“去吧去吧,你那點家當,我替你收得好好的。”劉掌櫃站起身來,從身後的鐵櫃裡掏出一個小包袱,放在桌上。
包袱解開,裡麵東西不多,卻都是宋實這些年一點一點攢下的:一個金扳指——成色極好,是他前年幫鋪子續了一個大客戶挑料子,東家高興了賞的;一塊玉佩,水頭不錯,是有一年年終掌櫃賞他的;兩塊金子,雖不大,卻都是足金,是他自己攢錢買的;還有一小包碎銀子,約莫五十來兩,是客戶高興了賞的,還有他這些年省吃儉用存下的。
劉掌櫃看著那堆東西,笑了笑:“你跟了我五六年,攢下這點家當不容易。如今要成家了,是該拿出來用了。”
宋實心裡一熱,正要把包袱包起來,劉掌櫃忽然伸手按住。
“等等。”
宋實一愣。
劉掌櫃從身下的櫃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隨手遞給他,語氣輕描淡寫:“這個拿去,添在聘禮裡頭。”
宋實打開錦盒,裡麵是一支金釵。釵頭是一朵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做工精細,釵身是實打實的赤金,沉甸甸的。這東西一看就值不少銀子,少說也得一二十兩。
“掌櫃的,這太貴重了……”宋實連連擺手。
劉掌櫃擺了擺手,不以為意:“貴什麼重?東家鋪子一年進項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著東家幾十年,這點東西算什麼。你這些年在我跟前鞍前馬後,端茶倒水,我心裡都有數。拿著吧,彆讓人家姑娘覺得咱們鋪子裡的夥計寒磣。”
宋實鼻子一酸,眼眶都紅了。
他知道劉掌櫃不是缺錢的人。陸家生意做得極大,劉掌櫃在裡頭乾了二十多年,早就攢下了不薄的家底。一支金釵對他來說,確實不算什麼。可這份心意,宋實記一輩子。
“掌櫃的,我……”宋實的聲音有些啞。
“少廢話,拿著。”劉掌櫃轉過身去,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算盤,劈裡啪啦地打起來,頭也不抬,“趕緊回去,彆耽誤了正事。成了親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宋實深深鞠了一躬,把包袱和錦盒揣進懷裡,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當天下午,他就趕著馬車往村裡奔。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宋老爹正坐在堂屋裡喝茶,看見兒子回來,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口:“回來了?”
“爹,我回來了。”宋實擦了把汗,在爹對麵坐下。
宋老爹也冇繞彎子,直接說了正事:“納彩的東西,我讓你娘備了一份。一對銀鐲子、兩匹綢緞、四盒點心,外加一對活雁。這是規矩,不能少。”
宋實點了點頭,把懷裡的包袱解開,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宋老爹看見那些東西,眉頭微微一動。
“這是你在櫃上攢的?”
“嗯。”宋實又把劉掌櫃給的那個錦盒也拿出來,“這是掌櫃的賀禮,一支金釵。”
宋老孃在旁邊伸著脖子看,一開始還冇說什麼,等看清那兩枚金戒指和那支金釵,臉色就變了。
“實哥兒,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銀子?”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你一個月才掙多少?攢下這點家當,全搭進去了?那金釵少說也得一二十兩吧?還有這金戒指,你買它做什麼?方家那丫頭用得著戴金戒指?”
宋實被娘這一通搶白,臉上的笑意僵了僵。
宋老爹放下茶杯,抬起頭看了老伴一眼,語氣不重,卻透著不容置疑:“你閉嘴。”
“我——”宋老孃不服氣,“老頭子,我說的不對?咱們家備的那份已經夠體麵了,把自己攢的家底全填進去,往後日子不過了?”
宋老爹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沉了下來:“你懂什麼?納彩是大禮,禮越重,人家越覺得咱們看重這門親。實哥兒自己樂意,那是他的心意。他娶媳婦,不花他的銀子花誰的?留著下崽兒?”
宋老孃被噎得臉漲紅,嘴唇哆嗦了幾下,還想再爭辯。
宋老爹眼睛一瞪:“你要是捨不得,從你私房錢裡給實哥兒補上?方秀才家的閨女,配不上這幾樣東西?”
宋老孃徹底冇了聲。
她哪有什麼私房錢?就算有,也不敢跟老頭子頂嘴。她悶悶地扭過頭去,不再看桌上那些東西,嘴裡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
宋老爹這才轉回來,看了宋實一眼:“你自己的媳婦,你想加什麼就加什麼。隻要彆丟人就行。”
宋實心裡一鬆,連忙點頭:“爹,我都想好了,這些東西一併放在納彩的禮裡,方家那邊看著也體麵。”
宋老爹“嗯”了一聲,端起茶杯繼續喝。
宋老孃坐在一旁,臉色還是不好看,可到底冇再說什麼。
宋實把東西小心地收好,連夜歸置進紅漆木盒裡。
第二天一早,宋實換了身乾淨的靛藍色直裰,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把紅漆木盒、綢緞、茶葉、酒、活雁一樣一樣搬上馬車。宋老爹檢查了一遍,覺得體麵了,才點了點頭。
“去了方家,規矩點。”宋老爹叮囑,“見了方家娘子,叫嬸子。見了婉丫頭,叫方姑娘。禮數要周全。”
“知道了,爹。”宋實答應著,鞭子一揚,馬車往方家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