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昭走到柳娘子身邊,蹲了下來:“柳娘子,今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熟悉的少年聲音傳入耳中,一直垂頭落淚的柳娘子終於抬了頭,脖間的鮮血滴落,染紅了胸膛。淚水凝在眼眸中,哽咽不能言:“晚上,任泓帶了陸公子來做客,我買酒做菜忙了許久。任泓讓我也喝一杯,我不想掃了他的麵子,勉強喝了。喝完就頭腦昏沉全身發燙……”
“醒來時,任泓不見蹤影,我在床榻上,身邊是這個陸公子。”
被未婚夫用藥酒迷暈,當成禮物送給一個隻見過兩三麵的陌生男子,簡直是莫大的淩辱,從身到心遭受雙重打擊。
便是麵糰也有三分火性,平日性情柔和的柳娘子盛怒之下,拿起金釵,刺傷了陸公子。
陸公子還沉浸在得了美人的愉悅中,壓根沒料到美人驟然暴起傷人,被接連傷了兩下,疼得快暈過去了,口中還要謾罵羞辱:“裝什麼貞潔烈女。任泓將你送給我,我睡了就還給他。你以為我要娶你過門不成。你一個倚門賣花的女子,根本就不配進陸家的門。”
“也就你將任泓當個寶。他拿了你的銀子,經常去春風樓逍遙快活。書院同窗誰不知道。”
“他有求於我,特意帶著我來鮮花鋪,就是讓我瞧瞧你模樣。我本不想來,是他三番五次請我,主動將你奉上,我才勉為其難地睡一睡……”
柳娘子紅了眼,抓起金釵,奮力再刺。
陸公子慘叫連連,偏偏傷到要害劇痛無比,根本無力抵抗反擊。
再接下,就是慘呼聲驚動鄰居,謝老六趕來,又被要自盡的柳娘子嚇得退了出去。
“你說得對,我不能就這麼白白死了。”柳娘子滿臉淚水,泣不成聲:“我要找到任泓這個狼心狗肺的負心漢,當麵問一問他,我柳盈盈到底哪裏對不住他,他竟這樣對我。”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李雲昭沉聲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姑娘,盡全力供養未婚夫婿讀書,人人敬重。任泓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都是他錯。你沒有錯。”
“你不該為任泓賠上自己的性命。”
柳娘子滿心絕望悲涼,聽了這一番話,隻是慘然一笑:“我刺傷了陸公子,少不了牢獄之災,陸家人也不會放過我。小李巡捕,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這輩子已經完了。”
李雲昭深深看柳娘子一眼:“不管如何,你別尋死。或許還有辦法……”
門外忽地一片喧鬧聲。
竟然有一群人闖進來了。
封捕頭大為惱怒,抓著長刀,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巡捕房辦案,誰敢驚擾!”
“是哪個賤人傷了我兒!”來人氣焰更囂張:“我現在就要她的命!”
陸家人得了口信匆匆趕來。領頭衝過來的是一個三十餘歲衣著華麗滿頭金玉的婦人,正是陸公子的親娘張氏。
苦主來了。
封捕頭氣勢頓時弱了下來,不過,該擋還是要擋一擋的:“我們正在審案,閑雜人等不得闖入案發之地。請陸夫人在外等候。”
張氏驚聞愛子受傷,早已心急如焚,哪裏聽得進去。厲聲高呼,身後幾個家丁就往裏沖。
封捕頭應對此類突發情形的經驗豐富,反射性地後退幾步。
辦公差嘛,盡心儘力便可。將自己的安危搭進去就不必了。更不必為了公差和有權有勢之人結怨。反正他說也說了擋也擋了,事後巡史大人追究起來,他也有話可說……
橫裡忽然閃出一個身影,擋在封捕頭身前,出腿出拳,嘭嘭嘭嘭,三招兩式乾淨利落地將三個家丁扔出門外。
“巡捕房辦案,不得驚擾!”李雲昭眸光冷然,聲音冰冷。
兩個家丁在地上滾了幾圈,齜牙咧嘴呼痛。
怒火上頭雙目通紅的張氏,像一頭憤怒的母虎咆哮:“我立刻要見我兒,我倒要看看,誰敢攔我。”
也不喊家丁了,竟是就這麼不管不顧親自沖了進來。
發瘋的母老虎,沒人想惹。
封捕頭下意識又退一步。
李雲昭冷笑一聲,猛然出手,抓住張氏的衣襟。右手重重點了幾下。前一刻如瘋虎的張氏,下一刻就昏睡了過去,麵容定格在齜目欲裂的猙獰。
封捕頭的腦瓜子再次嗡嗡作響:“李雲昭!別傷了陸四公子的親娘!”
李雲昭這時候倒是聽話了:“封捕頭放心,我隻點了她睡穴,讓她安靜一個時辰。”
說完,神色自若地將張氏拎出門外,目光掠過幾個瑟瑟發抖的丫鬟婆子:“照顧好你們夫人。”
然後,將門關上,隔絕了所有探詢的視線。
封捕頭抽了抽嘴角,想說什麼,又忍下了,隻道:“沒本捕頭的吩咐,不可擅自出手。”
李雲昭拱手應是。
錢麻子自覺和李雲昭搭檔最熟,有提點新人和照顧後輩的義務,特意靠過來低聲提醒:“陸公子的堂伯是玉堂學士,陸家在汴梁城裏也是有名號的清貴人家。”
“那又如何?”李雲昭側目:“難道要縱容姑息她在此地鬧騰?我們巡捕房還要不要辦案了?”
錢麻子被噎了一下。
封捕頭老臉也熱了一熱。
其餘巡捕麵麵相覷,心裏不知是該敬佩李雲昭不畏權勢,還是在嘲笑新人不知分寸胡亂結怨。
何女醫走到柳娘子身邊。
柳娘子麵白如紙,脖間血肉模糊,胸前血跡斑斑。卻抗拒治外傷,不讓何女醫靠近。
封捕頭錢麻子輪番勸說,柳娘子似木雕一般,毫不理會。封捕頭隻得沖李雲昭使眼色。
李雲昭走過來,一句沒勸,冷不丁出手。柳娘子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何女醫可以動手療傷了。”
何女醫今晚接連見識李雲昭精妙絕倫的點穴術,眼睛亮得快放光了。總算知道輕重,沒在此時多嘴,麻利地為柳娘子驗傷敷藥。
“傷得不輕,好在沒傷到要害處,命總歸是能保住的。”何女醫一邊忙活一邊惋惜:“可惜,好好的美人,脖間要多一道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