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頌律法公正嚴明,所有做了惡事之人,都要依律法定刑。孟寺卿執掌大理寺五年,審過許多大案。今日為一群無辜慘死的男童伸冤,這份胸襟氣魄,令人敬服。”
樞密副使文大人沖孟大人拱了拱手,以示欽佩。
孟大人拱手還禮,神色淡淡:“文大人謬讚了。下官既為大理寺卿,審案斷案都是分內之責。”
文大人嗬嗬一笑,又衝著江公公拱了拱手:“江都知大義滅親,親自來為義子監斬送行,同樣令人欽佩。”
江公公嘆了一聲:“文副使這麼說,咱家羞愧得無地自容。劉敬在咱家眼皮底下,做出這等人憎鬼厭的惡事來。都是咱家疏忽大意。今日咱家親自來,看著劉敬人頭落地,也算出心頭一口惡氣了。”
然後,拱手向孟大人道謝:“多謝孟大人為內侍省剷除奸佞。”
孟大人拱手還禮:“江都知客氣了。”
文大人立刻安慰江公公:“內侍省有一千多內侍,江公公管著這麼多人,偶爾被矇蔽,也是難免。這些年,江公公當差勤勉,潔身自好,聖人都看在眼裏。絕不會因為一個劉敬,就對江公公失望。”
江公公和文大人對視,或許是陽光太盛,兩人的目光也格外明亮。
江公公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笑:“多謝文大人安慰,咱家心領了。”
幾位大人唇槍舌劍皮裏陽秋,根本輪不到秦知府和鄭推官插嘴。
刑場裏的其餘三人,也被一一取下黑布。
隔著十數米的距離,根本看不清麵容。周世英劉政穿的都是當日入獄時的衣物,頭髮散亂,渾身臭氣,滿臉驚懼。
齊娘子就更慘了。淩亂的長發垂在麵前,遮住了臉,身體一直在抖。
李雲昭默默注視齊娘子。
“午時已到,將犯人問斬!”孟大人聲音洪亮,抽出四張斬首木牌,扔在地上。木牌掉落在地,發出“啪”的脆響。
百姓們群情激奮,踮起腳尖探著頭拚力張望。
劊子手們揚刀,乾脆利落地斬了下去。
噗!
鮮血飛濺,四顆人頭幾乎同時落了地。
刑場邊,一個白髮老婦淒厲長呼:“孫兒,你在天上睜眼看啊,害你的人被砍頭了。”
高呼過後,就昏厥了過去。引起一陣騷亂。苦主們扶起老婦,一同哭了起來。這哭聲裡,有悲慟也有釋然。
枉死的人永遠回不來了,好在惡人有了應得的下場!
哭聲飄進耳中。
一直端坐的鄭推官,暗暗嘆了一聲。
不言不語的秦知府,也嘆了口氣。劉敬被斬首,百姓們暢快了,江公公心裏不知何等惱怒。就不知江公公會將這筆賬記到誰的頭上了。
左看右看,還是文大人官職高頭鐵,江公公要記恨,還是記恨文大人去吧!
“李雲昭,殺父大仇得報,你心中的仇怨也該放下了。”嚴巡史轉頭,輕聲對李雲昭說道:“以後在京西第二廂好好當差,做出些樣子來,半年以後,本巡史將你調進府衙。”
李雲昭點點頭,輕聲應道:“巡史大人的信重愛護,雲昭感激不盡。”
嚴巡史難得說笑:“那是因為你值得。換了湯捕頭,本巡史可沒這等好臉色。”
一直豎長耳朵偷聽的湯捕頭不樂意了:“我也就是比李雲昭老了一點醜了一點笨了一點身手差了一點!其餘哪裏不如他!”
李雲昭抿唇輕笑。
嚴巡史和湯捕頭這是擔心她沉浸在喪父之痛,有意哄她呢!被人珍重愛惜的感覺,著實不錯。
“劉敬被斬首是罪有應得。咱家好歹替他收了屍,也算全了義父義子一場情分。”江公公轉頭對孟大人道。
孟大人自無不應之理:“江都知派人去收拾便可。”
江公公拱手謝了孟大人,吩咐義子徐忠前去收屍。
徐忠領著幾個內侍上前,將斷了頭的劉敬屍首抬上木板車,地上的頭顱也得撿起來,找個手藝好的仵作將頭顱縫回去,便算全屍下葬了。
劉政是劉敬堂弟,一併收屍下葬。
徐忠是個好心人,順帶著將齊娘子的屍首也搬上了木板車。
周世英的屍首自有周家人來收。齊娘子在汴梁無親無故,勉強算劉政沒過門的娘子。生前同寢,死後同葬。
孟大人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文大人今日佔盡上風,也不願為些許小事和江公公再鬧翻臉,隨口笑道:“江都知倒是心善,還替齊娘子收了屍。”
江公公淡淡道:“生前犯下滔天大錯,死了一了百了。這個齊娘子,是劉敬沒過門的弟妹。替她收屍,不過是順手為之。不值一提。”
遙遙注目的李雲昭,微微皺眉。
不知為何,她心裏有些不對勁。
今日刑場斬首,從頭至尾都很順遂。沒人跳出來劫刑場,沒有忽然來一道聖旨赦免劉敬,該死的人都死了。
那一絲不對勁,到底從何而來?
看熱鬧的百姓漸漸散去。
內侍們推著木板車,劉敬和劉政的屍首仰麵朝上,頭顱也被安放的整齊。齊娘子的屍首伏在板車上,血糊糊的頭顱也麵朝下,遠看隻能看到淩亂的長發。
木板車碾過一顆小石子,顛簸了一下,三顆頭顱都動了一動。
徐忠迅疾伸手,將齊娘子的頭顱穩住。
李雲昭瞳孔驟然收縮,緊緊盯著木板車。不巧得很,木板車往另一邊的方向去了,越來越遠。
“巡史大人,”李雲昭嘴唇微動:“齊娘子的屍首不對勁。”
湯捕頭靠得那麼近,卻什麼都沒聽見,聲音隻傳入嚴巡史耳中。
李雲昭輕身功夫勝過一陣風,擅長點穴,竟還練成了江湖傳聞中快失傳的密音入耳?
嚴巡史心中震驚,麵上卻未露聲色,耳畔又傳來李雲昭的聲音:“齊娘子斬首時垂著頭,有長發遮著臉。屍首被搬上木板車後,也是麵朝下。剛才木板車顛簸一下,那個內侍不顧劉敬頭顱,卻對齊娘子的頭顱格外在意。唯恐齊娘子的頭顱滾落。”
“我懷疑,這具屍首,根本就不是齊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