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峙,四目相對,避無可避。
齊娘子滿臉淚痕,慘然道:“我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所做的一切,無非是為了活下去。李雲昭,你一個男子,哪裏知道女子的難處。”
李雲昭扯了扯嘴角,目中露出譏諷:“在教坊司做到花魁,哄得周世英為你贖身,手中握著藥方,哄騙李長生帶你出周府,再搭上劉政。”
“你還有袖箭這樣的利器。剛才若不是我反應迅疾閃躲得快,就要死在你手中。”
“世間確實有孤苦無依的弱女子,和你卻沒半點關係。你滿口謊言,心機深沉,手段狠辣。李長生被你纏上,才真正可憐!”
字字犀利誅心。
齊娘子不知是被哪一句刺激到了,也不哭了,紅著眼直勾勾地看著李雲昭:“齊家是江南杏林名門,我祖父做了宮中禦醫,我的父親是江南名醫,我的叔伯兄弟都醫術高明。”
“我自小學醫,立誌要做大頌最有名氣的女醫。可我十二歲那年,祖父被牽扯進宮中大案,齊家滿門男丁被斬首。女眷都被充入教坊司。一夕之間,我就從齊大姑娘,變成了人盡可辱的官~妓。”
“我要活下去,隻能嚥下屈辱,討好所有男人。”
“我在教坊司裡,一待就是十年,受盡欺辱。為了離開教坊司,我百般討好周世英,我告訴他,我手中有祖傳的神葯藥方,隻要他肯帶我離開,我便能讓他成為汴梁最有錢的藥商。”
“他花了三千兩銀子,將我帶出了教坊司,進了汴梁府的周宅。”
“我想做他的正頭娘子,他不肯,隻納我做妾。”
齊娘子目中閃過憤怒不甘:“我若是肯做妾,江南府難道沒人肯為我贖身?是周世英騙我在先,他說會休妻娶我。等我跟著他千裡迢迢來了汴梁,他才說,我隻能做妾。”
“我和他爭吵時,他動手打了我,一個身手好相貌英俊的護院挺身而出。那個護院,就是你爹李長生。”
“什麼?”驚撥出聲的竟是劉政:“你是李長生的兒子?”
李雲昭沒有理會,齊娘子也不搭理。兩人依舊四目對視。
“我爹救你出周宅,後來屢次為你解圍,”李雲昭冷冷質問:“他熱心正義,對人赤忱,你為何要害他?”
“我最恨的就是他。”齊娘子眼睛紅得似滴血,滿臉恨意:“他帶我離開周宅,讓我自己開茶館養活自己。我要嫁他,他卻說心裏隻有亡妻,此生都不會再娶。他既然不娶我,為何還要帶我走?”
劉政再次驚呼:“你和我說李長生挾恩圖報,一直對你糾纏不清,原來都是謊話!”
依然沒人理會。
李雲昭黑眸中閃出幽暗的火焰:“所以,你是求而不得,因愛生恨。”
齊娘子眼中同樣冒出火苗:“我為何不能恨他!一個女子,最好的年華不過短短幾年。我二十多歲了,禁不起耽擱。他若對我無意,為何要救我!既然救了我,為何不娶我!”
“你瘋了!”第一個聽不下去的竟還是劉政:“李長生又不欠你的,他救了你,你不感恩也就罷了,怎麼還懷恨在心恩將仇報……等等!你之前都在說謊!你傾慕李長生,一直想嫁給他。那你對我的情意都是假的?”
齊娘子輕蔑鄙夷地看了劉政一眼:“像你這樣的男人,我在教坊司裡見得多了。貪戀美色,輕浮不正,我一個眼神就能勾搭過來。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沒長腦子嗎?沒照過鏡子嗎?癡肥如豬,我看你一眼都噁心。”
劉政全身發抖,一張肥臉漲成了豬肝色。
齊娘子嫌棄地收回目光,癡癡地看著李雲昭,似在透過李雲昭看另一張熟悉的俊臉,口中喃喃低語:“李長生,你為何這般鐵石心腸。我待你百般柔情蜜意,你為何就是不動心?”
“你對幾個乞兒,都比對我好。每個月拿了俸祿,不肯給我買朵花,倒捨得給他們買吃的。”
“你不要我,我隻能另外尋個男人。我一個弱女子,要做劉政的正頭娘子,總得有些本錢。我改了逍遙丸的藥方,說真正的逍遙丸能令凈過身的男人重新長出來,重新成為真正的男人。劉政那個蠢貨,果然信了,將藥方獻給了劉敬。劉敬也信了……哈哈哈哈!”
齊娘子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滿是譏諷:“都是蠢貨!被割了的玩意,怎麼可能再長出來!哈哈哈哈!”
劉政天都塌了:“齊蕙!你一開始就在騙我!你和我說過的話,到底有哪句是真的?”
齊娘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想做正頭娘子,這句倒是真的。我想錦衣玉食榮華富貴,都是真的。”
“其餘的話都是假的。”
劉政一口氣快上不來了。
李雲昭憤怒到極點,反而冷靜了:“那一日,黑虎幫的人去茶館鬧事,我爹去茶館和他們大打出手,為你解圍。後來,我爹是怎麼去的金水河,怎麼落的水。”
齊娘子還在笑:“那幾個乞兒,都是我慫恿劉政抓進劉府的。沒了乞兒,他依然和我保持距離。我自薦枕蓆,他不肯要,還勸我用心經營西施茶館,將來在汴梁城內再開幾家茶館,做汴梁城最有名氣的女老闆。”
“你爹其實很聰明。我和劉政暗中往來一事,根本瞞不過他。你爹一直沒有說穿,給我留著顏麵。黑虎幫來鬧事,他還是來救我。我問他,換了是別人遭難,他救是不救。他說自己是京西第二廂的巡捕,不管誰有難,他都會救。”
“他就是這麼一個濫好人。我真恨他,他為何要對所有人都好,為何不能隻對我一人好。”
“那一晚,他再次拒絕我。我終於絕望了,騙他去了金水河邊,用迷藥迷倒了他。又將準備好的冰塊塞進他衣服裡,推他落水。”
“這樣的殺人法子,是我從教坊司媽媽那裏學來的。活著淹死,屍首泡幾日,什麼痕跡都留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