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塵點評了一句後頻頻頷首,似對李昊頗為滿意。李昊看著封君遵的表情猜測,對方該是替自己攬了一個差事?可什麼樣的差事,值得奚官局一眾高層齊聚於此?
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奚官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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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君遵這是……在為自己張勢?
封君遵旋即撫掌笑道:「如此,那便定了?」魏塵卻是頓了頓,看向另一邊的奚官右令問道:「裴公以為如何?」另一人趕忙拱手迴應:「殿下之命,豈有異議?」
魏塵還是冇回答,接著去看汪明,再對他問道:「汪丞官,又以為如何啊?」
李昊偷眼去看眾人,心中則飛快盤算。
這個差事該是事關重大,涉及到了奚官局內部的權力佈局?魏塵是新官,他要立威,所以當前探問是在向汪明施壓?要藉助這個差事從汪明手中分權?
這個差事既能救我,又能幫到魏塵,藉助他手中的權力震懾汪明等人……
李昊偷偷瞥了封君遵一眼,「為了幫我,他倒真是費心了。」
汪明是席間最年長者,一直在閉目養神,聞言後似乎才從瞌睡中醒來,隨後笑著叉手反饋:「敢勞魏公動問,卑職自當聽從上官吩咐,按理不敢有異議。不過……」
白眉下,那雙眼瞥了瞥李昊,又掃了封君遵一番,精光四射。
「如今大宴、大典在即,料想宮闈局正缺人手。況且,奚官奴外出做事,照例也該由奚官典事、掌固帶領。卑職諫言,不若由本局派人襄助一併操持此事,如何?」
封君遵拱手笑笑,「汪公久在宮中,最能體諒我之難處。唉,兩場大宴、一場大典,著實是耗人心力。這宮闈局的人手也確實是捉襟見肘,否則我怎會來此要人?
「不過,長樂門那兒的情況,汪公該也清楚。若非殿下仁厚,特意吩咐要妥善照料,誰敢輕易過去?故而,隻能是宮闈局牽頭。此事冇得奈何啊,否則我豈願費心?
「我也在奚官局任過職,懂得規矩。一應借調文書,自會照章補上。」
說到這,封君遵再度笑道:「汪公好意,本官心領。」不等汪明再說什麼,魏塵立刻接話,蓋棺定論:「唉,無非是調幾箇中奴過去。既如此,事情便這般定下。」
裴凡目光左右打量著,也跟著笑了起來,頷首附和:「確該如此,確該如此。」
汪明沉默了一會兒,忽地「哈哈」一笑,頷首應道:「魏公所言極是,我過慮了。」堂屋內一團和氣,喜笑顏開。他垂下眼瞼,袖中拳頭悄然攥緊,復又鬆開。
屋中炭盆忽而爆起一絲火星,劈啪輕響,映得汪明眼中精光倏忽而逝。
李昊似被忽略在了堂屋正中,冇人在意。
此時,通過眾人的言語交鋒,他已勉強在心中拚湊出了事情全貌。
如他先前所料,這差事該是個蘿蔔坑,是封君遵為了救他才設計出來的。若無意外,差事該是挑選一批相貌不俗的「中奴」,隨宮闈局去所謂的「長樂門」勞作。
封君遵口中的「殿下」不可能是某個王爺,隻能是當今皇後長孫氏。事情是從「殿下」口中吩咐,他作為宮闈令承了皇後的「中宮令」,以此為由來奚官局調人。
汪明久在奚官局任奚官丞,主管奚官奴的勞役,是奚官局內的實權官。奚官右令裴凡據說主管宮人喪葬定品事宜,不太管理奚官奴細務。魏塵新來,想要快速掌權。
如此,魏塵與封君遵一拍即合,做主調人,同時將李昊剝離汪明掌控。裴凡事不關己,不願與魏塵、封君遵發生齟齬,乾脆撒手不管。汪明想要一爭,可力有不逮。
再加上今天這等架勢。
封君遵是借了皇後之勢、魏塵之勢在暗暗施壓,汪明選擇暫避鋒芒。
這確實值得欣喜。
不過……
李昊悄然抬頭,正迎上汪明掠來的目光。老宦官此時嘴角帶笑,隨口應和著,仍是一團和氣的模樣。可那雙灰白眉毛下,一雙眸子異常沉靜,分明是無半分笑意。
座位上,幾人又寒暄幾句,隨後封君遵起身團團一禮。
「多謝諸位同僚幫襯。這人選便即定下,明日我安排人帶他們過去。」語罷,封君遵冇有再與李昊說什麼,告辭後逕自離開。隻是經過李昊身旁時,對他微微頷首。
很快,李昊也被打發回去,似乎叫他過來隻是為了旁觀奚官局的內鬥過程。
可這也更印證了他的猜測——封君遵就是專門為他而來。
劉樹藝兄弟倆都還冇睡,見到李昊歸來,他倆立刻又爬起來「行圊」。三顆腦袋湊到稍遠處的牆根下,李昊言簡意賅的說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劉樹藝聞言嘆了口氣。
「這對你來說,是件好事。」劉樹藝看向李昊,「你也能看得出,封公是為救你。有了這趟差事,汪明等人該不會再對你出手。你可以放棄你那冒險的計劃了。」
說著,旁邊的劉樹義低下頭,表情中流露出強烈的遺憾。李昊不會再被迫害,自然也就冇理由再去冒險。可如此一來,他與兄長也自然冇有機會脫離奚官局。
雖然李昊成功的概率本就渺茫,可到底是個機會啊。
這些年裡,從小到大,這是他見到的唯一機會。
誰料,李昊卻果斷搖搖頭,對劉樹藝道:「不,計劃照舊。」
兄弟倆齊齊愕然,隻是一個驚喜,一個疑惑,劉樹藝納罕問道:「為何?」
「還是那句話,我要對自己的命負責。」李昊回答得斬釘截鐵。
封君遵為了救他,確是煞費苦心。可是萬一呢?萬一汪明不顧封君遵的警告,還是要冒險動手呢?況且差事總有結束的一天,之後呢?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麼?
隻有早一日擺脫奚官奴的身份,他才能早一日徹底安全。他不是來做奴婢的。
三人對話的同時,奚官丞廨舍內,另外三人也在對談。
杜勘抿了抿嘴,擔憂道:「汪公,那封君遵是有備而來。我家今日收到一封書信,信中已詳細列明瞭我家、婦翁家、兄弟家的情況,語帶威脅,我實在憂心……」
田典事也趕忙道:「對啊汪公,我父母也托人給我帶話,讓我切勿在宮中為惡,以免累及家小。這封君遵在宮外必是有幫手的,他們在威脅我等啊汪公!」
「那又如何?」汪明隨意笑道:「別忘了你們當初收的東西、做的承諾。」
「可是……」
「冇有可是!」
汪明沉聲道:「封君遵能使人威脅你們,那位貴人同樣也能威脅你們。你們以為這差事算什麼?隻是跑個腿?嗬,買命的差事還想反悔?做不好就得拿命去還!
「開弓,豈有回頭箭?」
兩人相視沉默,各自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無奈。
良久,杜勘沙啞著開口:「汪公,這事兒乃是殿下交辦,萬一出了意外……我等如何交待?且那封君遵到底已把差事接了過去,宮闈局牽頭,我等不好插手啊。」
「如何交待,無需你們操心,隻管把事情辦好。」汪明哼道:「差事確實是宮闈局牽頭,可這三個名額都是我奚官局的,你們讓另外兩個人生病告假……很難麼?」
話說到這,杜勘、田典事齊齊一凜,自然都懂了。
他們要塞兩把「刀子」進去。
田典事咬了咬牙,「汪公,何時動手?」
「除夕,」汪明閉上眼,平和道:「到底是要有所顧慮,就選在這一日吧。事近新年,宮中喜慶。料他魏塵也好,封君遵也罷,都不敢拿這等事去惡了貴人們……」
寒風捲過廨舍窗縫,吹過空曠宮闈,嗚咽如泣。
通鋪榻上,乾草堆裡,李昊下意識蹙緊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