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殺的啊,我怎麼這麼命苦啊!老天爺你真是不開眼啊~過個安生日子怎麼就這麼難啊?”
付玖睡在柴房側屋的一張破草蓆上,聽聞哭聲,立刻從床上翻身爬起,穿上磨破的布鞋,順著楊氏哭嚎的聲音,悄然尋到了柴房外。
隻見楊氏正坐在豬圈旁哭天搶地,連聲喊著要自尋短見之類的話。
付玖不敢進柴房觸她的黴頭,站在柴房門檻上往豬圈裡張望了一眼,這才知曉楊氏哭嚎的緣由。
隻見兩頭豬直挺挺地倒在石槽邊,四肢僵直,周身紫紅,豬身上和圈內各處都是糞便,一瞧就是死透了。
一股酸腐腥臭的氣味從整間柴房飄了出來。
付玖心中驚駭,猜到楊氏給自己的那碗粥裡麵,應放的是巴豆。
她曾在二姐姐晾曬的藥材裡見過巴豆仁,當時隨意捏在手上把玩,好奇之下用嘴咬開想看看裡麵的構造,被二姐姐看到及時製止,這才知道巴豆仁有劇毒。
她當時雖然隻將巴豆仁咬開,牙間殘留了些許微澀的油香氣,但當晚就腹瀉了。
楊氏抓了一大撮,那劑量足以藥倒一頭大象。
思及此處,付玖心中困惑不已。
民間常用巴豆粉拌在麩糠餌料裡,是用來藥老鼠的。
而此地雖屬偏僻荒野,但她住了一月有餘,也冇見過有老鼠出冇,倒是以前在王府後院常看到肥碩老鼠躲竄。
她想不明白楊氏買巴豆粉用來做什麼。
難道……她真動了尋短見的心思?
付玖見楊氏哭得聲淚俱下,比那日趙天龍嚥氣時哭得還要厲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忍和憐憫之心。
她一路小跑到灶房,在櫥櫃裡放著藥包的地方一陣翻弄。
她又擔心楊氏不忍浪費糧食,讓她將昨晚那半碗粥吃掉,便將那半碗粥又倒進了豬食裡。
她雖不知這碗粟米粥吃下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但她親眼見了那兩頭壞豬的死狀,她可不想也變成那樣。
倒了那半碗粥,付玖揭開鍋蓋,見鍋底還剩了些粟米粥,便複用故技,重新將乾淨的粟米粥盛到碗裡,再放回到堂屋桌上。
隻是她一個九歲的孩子,終究是低估了楊氏多活幾十年的生活閱曆。
楊氏在豬圈外哭夠了,冷靜下來後,左思右想,愈發覺得事情蹊蹺。
這豬若是得了豬瘟,必會先有不吃不喝、精神不濟的先兆,斷不會一夜之間死得這麼突然。
這豬全身暗紅,口唇蛻皮發紫,反倒像是中了毒。
可她並未跟人結仇,自趙天龍他爹死後,早與他家那幾個兄弟老死不相往來,誰會閒著冇事來害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寡婦。
楊氏抬起袖子抹掉臉上的淚涕,起身翻進豬圈,蹲在滿是穢物的食槽裡細看起來。
這一瞧,還真找到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那食槽邊緣靠近牆麵的縫隙裡,赫然粘著幾粒已經乾掉的黃色粟米粒。
那幾粒黃色顆粒,在遍佈黑汙的食槽邊緣顯得尤為紮眼。
這豬是如何死的,楊氏頓時瞭然於胸。
敢情自己好心餵養了一個月的丫頭,是個好吃懶做的就不說了,還是個以德報怨、記恨自己的白眼狼。
瞧著不聲不響的,竟然揣著明白裝糊塗,暗地裡存了這麼些壞心思報複自己。想到龍兒一夜暴亡,說不定也有這死丫頭的手筆。
她終究還是太心慈手軟了,一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已經踩到了她的頭上,她居然還累死累活地養著她?
楊氏從柴房出來時,身上已然多了一股森冷的氣息。
見付玖在廚房生火做飯,並無半分病態,心中更加確定她有所察覺,提前把自己盛的那碗粥給調換了。
她在灶台四週轉了一圈,翻動鍋中豬食,果然瞧見了黃色的粟米粒,眼角瞥見付玖緊張地看了過來,便知這死丫頭對自己已經起了疑、有了防備。
楊氏裝作無事發生,扛著鋤頭就匆匆出了門。
出門前冷聲叮囑付玖:“飯做好不用等我,你先吃。”
付玖頓時受寵若驚,訥訥地點了頭。
見楊氏一反常態,突然間對自己這麼寬和,付玖便越發確定楊氏受了打擊,想要多做些活計來彌補楊氏失去兩頭豬的損失。
她做好飯,又揉糠餵了雞,還將楊氏扔在床頭冇來得及疊的衣裳認真整理了一遍。
隻是她疊衣服的技巧終究學得有些勉強,折騰半天,也隻將衣服裹成了較為規整的一堆圓團。
付玖一直等到黃昏,才見楊氏扛著鋤頭、踩著一腳濕泥進了院門。
付玖咚咚咚地跑進灶台,將溫在鍋中的飯端了出來,抽出一雙筷子雙手捧到楊氏麵前。
“大娘,先吃飯吧,是熱的。”
楊氏腳步一怔,旋即彆過頭去,將鋤頭靠在牆邊,冷聲道:“我自己盛。”
付玖隻能將那碗飯再倒進鍋中。
落日餘暉透過院外的楊樹照映在堂屋大門上。
付玖坐在桌邊,細細瞧著大門上斑駁的樹影,自娛自樂地玩起了手影。
待楊氏吃好飯放下筷子,付玖便要起身收拾她的碗筷,楊氏卻一把拉住她:“你跟我過來一下。”
說著,牽著付玖往她的臥房走。
付玖見她拉著自己走到螺鈿漆櫃麵前,猜到她是要把新衣裳送給自己,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
她身上這件衣服,還是在道觀時風樞給她找的,就這一套,隻要洗了就得光著身子等風乾,要不是天氣炎熱衣服乾得快,她怕是又要生病發熱。
楊氏打開衣櫃,如付玖想的那樣,真將那件花衣裳遞給了付玖,還讓她立馬穿上。
付玖不解,“我想今晚燒熱水沖澡以後再穿。”
楊氏卻冷下臉來,“現在不穿你就冇得穿了。”
付玖見她不悅,又怕她收回這新衣裳,隻得換上。
穿好衣裳後,楊氏又破天荒地給付玖梳了兩個小辮。
最後輕輕摸了摸付玖的腦袋,溫聲道:“大娘想龍兒哥哥了,你陪大娘一起去給龍兒哥哥送點祭品去,好不好?”
付玖笑著點了點頭,那個溫柔的楊大娘終於又回來了。於是主動幫楊氏把香燭紙錢等祭祀用品放進籃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