姍姍來遲的章硯山,此刻已經抵達鉞州城內。
翻身下了馬,章硯山牽著馬匹,走到守門的官兵身旁行禮道,“敢問軍爺?鉞州城幾時宵禁?”
守城官兵看也不看來人,便冷聲道,“亥時。”
章硯山下意識便想說出亥時太遲,妖物恐會夜襲城樓的話,想到可能會被趕出皇城,又趕忙收住了話頭。
他一個捕快位卑言輕,即便說了也無人照做。
好在此刻天色尚早,原本陰雲密佈的天氣,此刻已經晴朗了幾分,待找到付將軍,再及時加緊城防,便來得及。
章硯山打定主意,便牽馬走入城內,見街上商鋪眾多,行人卻寥寥無幾。
便隨手拉過一名男子詢問道,“敢問兄台,聽聞鉞州繁華,為何隻有寥寥數人?”
“今日法場斬首,大家都去看熱鬨了,你這時候去應該還能趕上,斬的是個賣國賊,真是大快人心。”
說完,男子暢快一笑,為他指點完法場的方向,便要離去,章硯山連忙拉住男子,“湊熱鬨在下就不去了,敢問兄台,那鎮北王參加的皇宮宮宴可結束了?如何才能找到他?”
男子上下打量章硯山,臉上笑意逐漸褪去,再不如先前那般熱情,“你要找的人,就是今日被斬首之人,你去看看能不能幫他把頭接上。”
說完,便一把撇開了章硯山的手,轉身離開。
章硯山心下一緊,立刻翻身上馬,奔赴法場。
待趕到法場時,百姓皆已散去,隻剩幾名官兵還在台上清掃著血跡。
章硯山快步上前,衝到提水的官兵身前,再次確認道,“敢問官差,今日被斬首之人是誰?”
官兵一臉不耐,“原鎮北大將軍付世勳。”
說完,官兵繞過他,戲謔道,“想看死刑犯砍頭,下次得早點兒。”
章硯山久久佇立在原地回不過神來,連日來幾乎不眠不休,奔赴近千裡,卻在此刻告訴他自己要找的人,已經身死家破,他又該何去何從?
日頭漸漸西落,將他的身影逐漸拉長,章硯山再次感受到懷中的鐵片,傳出陣陣灼熱。
頓時心頭一凜,暗道不妙。
章硯山不敢再耽擱,問清縣衙位置後,便策馬疾行而去。
一路趕到縣衙,章硯山小跑著上前,舉到半空的手,還未觸碰到大門。
便見大門‘吱呀’一聲,從門內走出一個頭戴烏紗帽、身穿官服的男子,章硯山一眼便認出那人所穿的官服樣式,正是八品縣尉所屬的淺青色。
那縣尉麵色緋紅,歪歪倒倒地跨出了縣衙大門。
經過章硯山身邊時,一股刺鼻的酒氣迎麵而來。
幾個衙役左右攙扶,縣尉卻甩開衙役手臂,語調不清地道,“本...本官冇醉,本官明日昇仙,難得高興一回,走,隨本官去那香雲樓再喝幾盅。”
衙役們連聲應是,便要扶著那縣尉上到車駕上。
章硯山趕忙繞過眾衙役,走到那縣尉麵前,跪地行禮道,“在下雲台縣縣衙捕快章硯山,為雲台縣命案而來,請縣尉大人容在下入衙詳述。”
“雲台縣的案子?”
那縣尉轉過臉來,湊到章硯山麵前打量他一番,眯著眼道,“雲台縣不歸本官轄治,走走走。”
不耐煩地撂下這句話,那縣尉便徑直踏上了馬車,催使車伕駕車離開。
章硯山衝身上前,直接攔在馬車前跪下,車伕連忙勒停馬匹,馬兒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就要踏在章硯山身上。
車駕中被摔個趔趄的縣尉,扶著歪倒的烏紗帽探出頭來,大罵道,“你找死啊?!”
“卑職所報之事,乃是**中的妖物食人一案,此事不但關乎雲台縣,還關乎著整個大鉞朝的安危。
雲台縣百餘名村民遭難,淪為吃人的妖物,縣尉官兵幾十人齊齊遇害,若不加以追查、增派兵力圍剿,不久後妖物必將破城,屆時,整個天下都會淪為屍身血海。”
章硯山言辭懇切,以頭搶地,“大人若不願受理此案,在下隻能長跪不起。”
聽完章硯山的奏報,縣尉和幾名衙役卻是麵麵相覷。
幾人隨即走到章硯山身旁,直接將其架走。
章硯山見幾人拿出繩子,二話不說便捆住自己的手腳,立時掙紮著大喊道,“你們憑何綁我,我所犯何罪?”
縣尉坐在馬車上,神色不耐煩地開口道,“公然阻攔朝廷命官辦差,將他押入牢中,關幾天再說。”
“是,大人。”
眼看衙役押著自己往縣衙走,章硯山急得火冒三丈,“你們不能抓我,那妖物會翻牆進來傷人的,快放開我!”
縣尉放下車簾,哂笑一聲,“哼~還妖物,那香雲樓的妖物才最是可怕。”
話落,想到一個個身段婀娜的舞姬,縣尉臉上露出一抹猥瑣的笑容。
......
地牢中。
章硯山扒在門邊,朝著離去的獄卒急切喊道,“快放我出去,否則日落後他們便會攻進來,大家都活不了。”
獄卒哪裡會聽,但凡進了地牢的犯人,口中都是這句話,他們早已習慣,鎖好牢門後,便徑直離去。
他焦急的呼喊聲,傳到了不遠處的付清漪幾人耳中。
再次聽聞妖物食人,天將大亂的話題,付清漪卻苦笑著搖了搖頭。
為國立功,曾是她的畢生夙願。
可如今身居桎梏,揹負著叛國之女的罵名,哪還有時間操心這天下。
付清漪長歎一口氣,抱著昏迷不醒的秦玉卿,看向為秦玉卿把脈的付婉兮,“娘冇事吧?”
付婉兮蛾眉輕蹙,“不太好,兩手的寸脈細澀到幾乎摸不著。”
“那要如何才能讓娘醒過來?”
付婉兮按揉起秦玉卿的內關、人中等穴,開口道,“必須施針,再不能由她昏睡了,需得將她喚醒,大悲後入睡心神耗空,醒來後恐患上癲狂、失語之症。”
付玖跪在秦玉卿身旁,哭著搖晃秦玉卿,“娘~快醒醒,您不能再出事了。”
“眼淚若是能救出你娘,就不用本皇子跑這一趟了。”
幾人望向牢門,但見一身錦衣的大皇子走到了牢房外,身後還帶著一名身材魁梧、身型超出常人一倍的銀甲男子,獄卒忙躬身為其開了鎖。
大皇子正欲邁步踏進牢房,聞見牢中氣味,又抬手捂了捂鼻子,收回了步子。
看向付婉兮道,“長話短說,本皇子是為了你而來的。
孤喜歡你的性子,特意求父皇免了你的流放之罪,以後你就跟在孤身邊,做個女婢,保你錦衣玉食,卻是無憂的。”
付婉兮連忙站起身來,拜謝道:“奴婢婉兮,謝過大皇子相救之恩。”
付婉兮徐徐起身,眼中又帶著幾分審慎,行至大皇子麵前躬身下拜,遲疑道,“隻是家母病重,實在放心不下,不知大皇子能否...請郎中為母親醫治,大皇子若能幫上一二,婉兮感激不儘。”
“孤還當是什麼大事呢~”
大皇子挑眉,邪魅一笑,看向身後一婢女,婢女微微頷首,躬身離去。
“這下可放心了?”
大皇子伸手扶起付婉兮,付婉兮轉頭看了眼昏迷中的秦玉卿,卻見付蓁月微微衝著她搖頭,匆忙彆過頭去不再看她。
再看向大皇子時的眼神,卻是帶著些許期待。
“彆用那種眼神看孤,赦免你一人,已是父皇莫大的恩典。”
付婉兮原地躊躇幾步,終究還是跨出了牢門。
隔著木欄,付婉兮眼中氤氳出水汽,“長姐,照顧好母親。”
說完,趕在眼淚落下之前轉過身,隨著大皇子一行人出了天牢。
付蓁月姐妹二人不發一言,就連天真活潑的付玖,也悶悶不樂。
“長姐,二姐姐為什麼要跟著大皇子走啊?二姐姐不要我們了嗎?”
付蓁月也有種被拋下的感覺,但同時又不希望付婉兮跟著一起受苦,便獨自生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
“大難臨頭各自飛,彆怕玖兒,三姐姐和長姐會護著你的,還有娘,我們都在一處。”
付清漪摸了摸付玖的小臉,安慰道,“二姐姐不是不要我們了,大皇子給出的恩典,二姐姐若是不依,或許還會引來大皇子震怒。
她跟著大皇子入了東宮,隻要大皇子是個心善的好主子,她哪怕做個宮女,也比跟著我們一起流放嶺南強上許多,咱們要尊重二姐姐的意願,隻要你二姐姐能夠平安便好。”
付玖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玖兒希望二姐姐遇到的,都是好人。”
付清漪緊緊摟著兩個妹妹,牢中再度陷入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
苦等不到郎中前來的付蓁月,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在牢房中來回踱步。
“我就知道,靠誰都不如靠自己,那大皇子說要替孃親診治,怕是說給二姐姐聽的,她人一走,就不管孃親死活了,真是虛偽!”
付清漪放下懷中的秦玉卿,走到牢房門口處,瞧見值守官兵哈欠連天,連忙拉過付蓁月道,“我總覺得父親一案另有隱情,父親戎馬半生,我們不能讓父親死後還揹著叛國的罵名。
外邊幾人我應付得過來,咱們不如趁現在......
付蓁月登時雙眸一亮,掏出袖中毒蠍,“長姐同我想一塊兒去了,與其被流放不知生死,還不如拚上一把。”
付清漪讚賞地摸了摸付蓁月的腦袋,也掏出懷中藏著的一根髮簪,“我也有法子。”
二人默契地點點頭,付清漪負責開鎖,付蓁月便小聲指揮著‘大俠’一路爬行到就近的獄卒身邊。
隻隔著兩間牢房的章硯山,將姐妹二人的商議聽得清清楚楚,不由覺得好笑。
這鎮北王養在深閨的幾個女兒,冇想到如此不經世事,大膽,卻又過於天真。
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竟然想要憑自己逃出這嚴防死守的地牢,簡直是癡人說夢、以卵擊石。
可當他瞧見付蓁月放出一隻拳頭大的毒蠍,從自己牢房前大搖大擺地爬過,還聽任付蓁月指揮時,頓時激動地站起身來。
眼看著幾名獄卒相繼倒下,章硯山再也無法淡然,瞬間帶著期盼的眼神,望向不遠處的姐妹二人。
得手後的付蓁月,掐算著‘大俠’體內的毒液應該用得差不多了,見它移動的速度也慢下來不少,便將其喚了回來。
而門房鎖頭,此時也在付清漪的搗鼓下,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二人正拿掉鎖鏈時,卻聽兩聲悶哼,突然從門口處傳來。
素來習武的付清漪,率先察覺到不對勁,忙站起身來,護在妹妹身前。
不多時,隻見兩名身穿夜行衣、挎著包袱的蒙麪人出現。
見地上躺倒一片,二人頓時麵麵相覷。
一人狐疑上前,踢了踢地上麵色發紫的獄卒,見冇了氣息後,摸索著來到牢房門前。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