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被山羊咬在嘴裏的那塊皮肉,還連著一根尚未被咬斷的筋腱。
刀疤臉直痛得身子發顫,縱使在昏暗的火光下,眾人也能瞧見他額頭暴突的青筋和滾滾汗珠。
他的整條胳膊血肉模糊,隱約可見肌肉下的森森白骨。
而那山羊在咬下刀疤臉胳膊上的血肉後,竟然鼓動著腮幫子咀嚼起來,嚼食的過程中,露出了一口雪白尖利的下牙,和野彘纔有的上獠牙。
付蓁月離得最近,看得最為真切,立時嚇得倒抽幾口涼氣。
雖然兩腿忍不住地發顫,但仍然擋在倒地的刀疤臉麵前,隨時準備猛踢那山羊腦袋。
刀疤臉趁著付蓁月替他擋住山羊的間隙,從地上艱難爬起。
看著身體發抖卻依舊堅定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不免動容,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謝了。”
“誰要你謝我!我又沒幫你。”付蓁月表情傲然,“這畜牲攻擊我,我隻是在報我自己的仇。”
說話間,她的兩眼始終未曾離開過黑山羊。
黑山羊嘗到了新鮮血肉的滋味,變得更加亢奮,高尥蹶子再度沖向滿身血腥氣的刀疤臉,卻因為付蓁月始終站在身前阻攔,讓它一時難以得手。
山羊氣急敗壞,咩咩喊叫兩聲。
這在平時聽來極度溫順的羊啼聲,在此刻卻讓在場眾人聽得汗毛倒豎。
山羊衝到付蓁月身前,高揚前蹄,僅用後腿站立,身量比之付蓁月,足足高出半個頭來。
張開一嘴獠牙,便衝著付蓁月的喉頸而去,眼看那獠牙都已經碰到了付蓁月的下頜,那山羊卻忽然間倒退幾步,慌亂地怒吼一聲後,又朝著躲在角落的其他人而去。
人群頓時驚恐大叫,急聲呼救。
付蓁月和刀疤臉對視一眼,皆察覺到了這山羊的反常之處。
為何它已經到了近前,又臨時改了主意?
付蓁月思忖片刻,忽而眼神一喜,看向自己被綁在身後的雙臂,急喚大俠,可大俠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反應。
羊圈中的十幾人,不消片刻,便被這山羊咬死了七七八八。
起初這山羊還啃食了幾人的雙腿或是麵龐,待到後來,許是吃得夠了,便直接咬斷了幾人的喉骨。
付蓁月和刀疤臉待在一處,始終警覺地防備著那山羊。
可說來也奇怪,那山羊在餘下的半個時辰內,不但沒再攻擊二人,反倒對二人避而遠之,還時不時偷瞄兩人一眼,那神情反倒像是防備著二人從身後咬它一口似的。
雙方分守南北兩麵,就這麼互相防備著僵持了一夜。
直到晨光破曉,天邊泛出了一絲絲魚肚白,付蓁月和刀疤臉才發現,羊圈中的十幾人,皆已麵目全非,化作十幾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存活下來的,僅有她和刀疤臉兩人。
在日光的照耀下,付蓁月瞧見屍身的膚色已然泛灰,屍身已經有了若隱若現的屍斑,散發著一絲絲腐爛的氣味。
羊圈外巡查的官兵,早在昨夜羊圈發生騷亂前便避開了此地。
此時有人前來,見羊圈中還有人活著,登時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匆匆離去。
臉色蒼白的刀疤臉見那兵卒匆匆離開,心中猜測對方估計是去報信了。
想到即將等待二人的,怕是比昨晚還要殘忍的酷刑,他苦笑一聲道:“我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識,如今更是成了生死之交,臨死前,能否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兒?”
付蓁月扭頭看了一眼刀疤臉,見他眼神真摯,又轉過頭來防備著那頭山羊。
這才徐徐開口:“付蓁月。”
“哪個付?哪個蓁?哪個月?”
付蓁月也不再遮掩,如實答道:“付是單人寸,蓁是草頭秦,月是新月的月。”
說完,付蓁月疑惑問道:“你識字?”
刀疤臉緩緩搖頭:“我不識字。”
付蓁月:......
“那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刀疤臉疲憊的神色中顯出一絲得意:“我姓陳,我的名可比你的好聽多了,是我爹孃特意從兩句詩裡找到的,取其抱負遠大的意思。”
“哪兩句詩?”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付蓁月點點頭,“是好詩,所以你名為...淩山?”
刀疤臉搖搖頭,“我叫陳會當。”
付蓁月:......
二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經過昨夜一事,他們已不似先前那般驚恐無措,反倒多了幾分無所畏懼的灑脫之意。
待幾名兵卒取來鑰匙開啟鎖頭時,見二人如同閑話家常般端坐地上,不禁心中暗道:這兩人沒被嚇破膽不說,反倒還在閑適地談笑風生,這等淡然心態,沒有幾個人能做到,想來這兩人身上定有幾分真本事才會這麼無畏。
兵卒將兩人放出羊圈時,語氣變得頗為恭敬。
“請二位移步,巫姒祭司有請。”
付蓁月和陳會當兩兩對視,皆帶著些難以置信的神色。
二人沒得選擇,隻能跟隨一眾兵卒出了羊圈,隨後被帶到一頂最為寬闊的營帳前停下,綉有凶獸金紋的玄色帷簾被掀開,但見一名約摸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女子走了出來。
女子舉手投足間,頗有一股柔媚風韻。
一身緇色交領曳地長裙,將她的頸間和皓腕映襯得肌膚勝雪,一頭盈亮的及腰長發皆編為小辮搭在腦後,束以紅色髮帶,髮帶綴以瑪瑙赤珠和銀鈴,走起路來銀鈴輕晃,如山泉吟唱,清靈悅耳。
付蓁月早先聽聞這西楚國女祭司時,隻以為是什麼身穿奇裝異服的老嫗,或是身上掛滿蒜頭辟邪跳大神的老叟。
不曾想卻是個風情萬種的貌美女子。
女子款款走到二人身前繞行,目露驚奇之色來回打量。
“能在衍羊手底下活過一夜的人,你們是第一個。”
“所以呢?你能放了我們?”付蓁月麵帶不滿地問道,“還是將我們奉為座上賓?”
女子淺笑一聲,聲音婉轉動聽,“是比奉為座上賓還要尊貴的待遇。”
女子看向付蓁月平滑的頸間,忽然站定在她身前,“你竟是女子......”
付蓁月眉間一沉,暗道這女祭司看來極不好應付。
她一路風餐露宿,白嫩肌膚早已被曬得黝黑,又以布條束胸,隻是瞧著身型比正常男子要瘦小些,且因她的聲線本就不算柔和,再加上刻意壓低嗓子說話,自她裝扮成男子這多日以來,還是第一次被人識破女兒身。
付蓁月一時無言,對女祭司挑破身份的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唯獨一旁的刀疤臉目露驚訝。
自己竟然害得一名女娘上了戰場,一路上還對其處處針對,一時間隻覺自己乾的不是人事,暗生悔意,更覺得對不住付蓁月。
那女祭司卻對兩人露出滿意的神情,尤其是對付蓁月,在察覺她是女子後,眼神抑製不住地激動。
付蓁月本還對女祭司所圖心存疑慮,直到女祭司讓士兵解開了二人的繩索,又吩咐兩名士兵去將她親自泡好的藥酒從酒窖中拿出來,付蓁月才相信她是真的要將自己奉為座上賓。
又見女祭司挽起袖子,吩咐手下準備長桌。
付蓁月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總算稍稍放了下去,眼下看來,小命是暫時保住了。
瞧她這一舉一動,應是要親自下廚設宴款待自己。
她昨日一整日都沒吃喝,早已餓得飢火中燒、眼冒金星,就是不知道,這女人會下廚做些什麼菜來招待自己。
巫姒麵向門前持戟的兩名衛兵,眼中袒露著興奮之意,“將二位請去地下冰室吧,再備好麻沸散,我要將他們的腿骨先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