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那座被低矮黑石與蒼白骨柵環繞的村莊，如同一隻匍匐在血色月光下的畸形怪獸。
硬闖是自尋死路。暴露人類身份更是十死無生。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他相對安全獲取資訊的身份。
他想到了千幻麵具。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易容成惡魔等我樣子。
他的從空間戒指裡拿出千幻麵具。
陳林深吸一口氣，將麵具貼在臉上。冰涼的觸感傳來。
麵具表麵流淌過一絲黯淡的、混雜著暗紅與紫黑的光澤，隨即迅速隱沒。
陳林低頭看向自己在血色月光下的手臂，手還是人類的手，臉已經是他惡魔的臉了。
陳林從空間戒指裡拿出套衣服把自己全部包起來，隻露出臉。
披上之前斬殺某隻小劣魔後剝下的、散發著惡臭的破爛皮甲，再用收集到的暗紅色泥土和灰燼塗抹在衣服上，掩蓋可能殘留的人類氣息。
最後，他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把簡陋的、沾染著暗紅汙漬的骨質砍刀扛在肩上。
此刻，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像是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混得不算如意的低階力魔。
“呼……”
陳林吐出一口濁氣，他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態，還不錯。
他定了定神，模仿著那些惡魔監工跋扈而散漫的步伐，扛著骨刀，搖晃著身軀，朝著村莊的側門方向走去。
村莊的柵欄並不高，更多是象徵性的界限。側門隻有一個抱著鏽蝕鐵矛、靠著骨柱打盹的小劣魔看守。
聽到腳步聲，小劣魔一個激靈抬起頭，看到陳林偽裝的力魔模樣，尤其是額頭的雙角，立刻露出諂媚而畏懼的神色，慌忙讓開道路，嘴裏發出含糊的嗚咽聲，似乎是在問候。
陳林模仿記憶中惡魔監工的態度，從鼻孔裡哼出一股帶著硫磺味的熱氣，看也不看那小劣魔，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村莊。
村莊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骯髒和壓抑。地麵是踩得板結的泥地，混合著各種汙物，散發難以言喻的惡臭。
一些眼神空洞的人類如同牲畜般蜷縮在屋角或露天，對陳林這個惡魔的到來毫無反應，隻有身體本能的微微顫抖。
幾個穿著稍好一些手持武器的惡魔監工在村子裏巡邏，看到陳林，也隻是隨意瞥了一眼，並未過多關注。惡魔社會等級森嚴但結構鬆散，隻要看起來是自己人，沒有明顯異常，很少會盤問。
陳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一邊朝著村子中央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走去。
那裏是惡魔監工聚集、休息，也是處理人類的地方。
空地邊緣有一個冒著黑煙的火塘，上麵架著一口巨大的鐵鍋，裏麵翻滾著粘稠的、顏色可疑的肉湯，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香氣。
幾個監工正圍坐在火塘邊，用粗糙的木碗舀著肉湯，大口吞嚥，不時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陳林注意到，他們用的“碗”和“勺子”，似乎……是人類的頭蓋骨和臂骨打磨而成的。他胃裏一陣翻騰，強行壓下。
他找了個離火塘稍遠的角落，倚著一間黑石屋坐下，將骨刀放在手邊，裝作休息的樣子，耳朵卻豎了起來，仔細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聲音。
惡魔監工們的交談使用的竟然也是人類語言，隻不過夾雜著很多他們自己才聽得懂的詞語。
他們談論的多是肉料的肥瘦、礦坑的進度、上頭的巡查，以及……不遠處血沼裡的硬骨頭。
“血沼那邊，最近又不老實了聽說又摸掉了一個前哨。”一個監工灌了一口湯，含糊地說。
“怕什麼，有碎骨者大人在，那些人類翻不起浪。”
另一個監工不以為然。“上次，不是抓回來十幾個，當著所有人的麵，剝了皮掛在杆子上看他們還敢。”
“可是聽說他們有了新頭領，有點邪門，上次黑牙帶人去追，差點沒回來……”
“新頭領？再新也是人類，等祭祀的時候，多獻祭幾個，詛咒死他們……”
陳林心臟猛地一跳。血沼？硬骨頭？新頭領？反抗？
這些零碎的詞句，陳林麵色凝重，在這絕望的惡魔之界，人類並非全部麻木等死！有一股力量，在反抗，在掙紮！在血沼那樣的地方，形成了據點？
他強壓住激動，繼續凝神傾聽。但監工們的話題很快又轉到了肉料的分配和某個雌性惡魔的身上。
陳林知道，必須獲取更具體的資訊。他目光掃視，看到火塘邊一個獨自坐著、看起來比其他監工更瘦小、氣息也更弱的魔仆，正小心翼翼地看著其他監工的臉色，不敢上前分享肉湯。
機會。
陳林站起身，拿起自己那個簡陋的、用石頭粗糙挖成的小碗，走到那口大鍋邊。
煮湯的惡魔瞥了他一眼，沒理會。陳林舀了大半碗粘稠的肉湯，然後端著碗，走到了那個瘦小魔仆旁邊，一屁股坐下。
那魔仆嚇了一跳，畏縮地往後挪了挪。
陳林將石碗往他麵前一遞：“喝。”
魔仆受寵若驚，黃色的小眼睛眨了眨，遲疑了一下，見陳林沒有惡意，連忙接過碗，貪婪地喝了一大口，然後諂媚地低聲道：“謝……謝謝大人……”
陳林擺了擺手，壓低聲音，用含糊的語調問：“剛來，聽說血沼有麻煩？”
那魔仆見他問這個，似乎放鬆了一些，又喝了一口湯，湊近些小聲道。
“大人是外麵巡邏剛回來的吧？血沼那邊……是不太平。那些人類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最近活動很頻繁，襲擊了好幾個採集隊和巡邏隊。聽說碎骨者大人很生氣，準備下次月祭後，親自帶人去掃蕩呢。”
“新頭領……很厲害？”陳林裝作隨意地問。
魔仆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聽說邪門得很。不像以前那些，隻會硬拚。他們會設陷阱，會用奇怪的武器，甚至，好像還會用一點粗淺的黑暗法術？”
“上次黑牙隊長帶著十個兄弟去追，結果掉進了陷阱，死了三個，傷了五個，連黑牙隊長都受了傷，才抓回來兩個老弱。為這個，黑牙隊長還被碎骨者大人抽了十鞭子。”
黑暗法術？陳林心中一動。在惡魔界，人類能使用黑暗法術？是變異？還是有什麼特殊傳承？還是黑暗法術就是暗元素魔法?
“他們……躲在血沼深處？”陳林繼續套話。
“可不是嘛！血沼那地方，毒瘴瀰漫，地形複雜，還有很多危險的沼澤生物。我們進去討不了好，他們倒是像回了家一樣。”
魔仆抱怨道，“碎骨者大人說，等下次從黑堡運來的狂躁藥劑到了，給肉料們灌下去，驅趕他們進血沼探路，消耗那些叛逆的陷阱和力氣……”
黑堡？狂躁藥劑？陳林記下這些名詞。
他又和魔仆閑聊了幾句，打聽到這個村子隸屬於一個叫碎骨者的五階惡魔，掌管著附近幾個類似的人類圈養點和一座黑石礦。
村子地下有一個小型的血池祭壇，是碎骨者修鍊和向更上級進貢的場所。
而血沼位於村子西北方向，大約一天左右的路程，是一片廣闊的、充滿毒霧和危險的沼澤地帶，也是反抗軍的主要活動區域。
至於更詳細的反抗軍情報，如何聯絡，具體位置，這魔仆就不知道了。
陳林見問不出更多，便不再多言。那魔仆吃完湯，感恩戴德地離開了。
陳林坐在原地，假裝慢慢喝完自己碗裏那令人作嘔的肉湯，心中快速盤算。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來時一樣，扛著骨刀，晃晃悠悠地走向村子的另一個出口。看守的惡魔依舊沒有阻攔。
直到走出村子足夠遠的距離，重新沒入荒涼得岩石陰影中，陳林才迅速找到一處隱蔽的凹坑，解除千幻麵具的偽裝。
“呼……嗬……”
有反抗軍！
在這地獄般的世界，有同類在戰鬥，在爭取一線生機！
血沼……新頭領……
陳林攤開手，一縷極其微弱的、近乎無形的暗影能量在他指尖纏繞。
他看向西北方向，那裏是血沼所在的方位。血色月光下，遠方的地平線籠罩在一片朦朧的、不祥的暗紅色霧氣中。
前去尋找反抗軍，固然是脫離當前困境、獲取更多資訊和幫助的最佳途徑，但同樣危險。
血沼環境險惡，反抗軍對外來者必然極度警惕，而且那個“碎骨者”惡魔即將組織清剿……
陳林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他需要更多準備。
首先，必須徹底恢復狀態，並進一步提升實力。
與聖主分身和焚獄君主的遭遇，讓他深刻認識到自己的弱小。其次，需要更詳細的地圖和情報，關於血沼，關於碎骨者和黑堡，關於下一次月祭和狂躁藥劑得具體時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惡魔村莊，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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