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的速度，比程文碩預想的快得多。
胡步雲的“冷處理”和鄭國濤的“暴怒”，像兩條方向截然相反的河流，在北川官場的池塘裡攪起了渾水。
各種版本的解讀像野草一樣瘋長。
“聽說了嗎？胡書記不想查，鄭省長非要查，兩位大佬在這個事上又擰上了。”
“那可不，胡書記是怕事情鬧大影響穩定，鄭省長是咽不下這口氣，覺得被人騎到脖子上拉屎了。”
“說到底，還是那省管縣的事鬧的，兩個人本來就別著勁兒，這下好了，一顆子彈把火拱得更旺了。”
“要我說，程文碩最倒黴，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周海軍是在南樂的工地上聽到這些議論的。他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吐了口唾沫：“查！必須查！媽的，敢往省委寄子彈，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程文碩那小子要是查不出來，我周海軍親自帶人去翻！”
旁邊的秘書趕緊拉住他：“周書記，您小聲點……”
周海軍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這事鄭省長發火發對了。咱們在前麵衝鋒陷陣，有人在後院放火，這仗還怎麼打？”
李碧君聽到訊息時，正在審閱一份“專精特新”企業的複審報告。她抬起頭，看了一眼來傳遞訊息的同事，隻淡淡地說了句：“依法辦理就好。”
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報告。但她手裏的筆，在同一個數字上停了好幾秒。
於洋飛的反應則直接得多。他一個電話打到程文碩手機上，開口就問：“老哥，你行不行？不行我借你兩個人？我那開發區派出所新來了個技術員，搞監控分析有一手。”
程文碩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滾你媽的蛋！少在這兒看笑話！”
但罵完之後，他心裏其實暖了一下。
這種時候，還有人願意搭把手，不管是不是真能幫上忙，總比那些在背後指指點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強。
周海軍那話雖然糙，但道理不糙。
鄭國濤發火，未必全是衝著他程文碩來的。
那是對“平安北川”這塊招牌被砸的憤怒，是對“四個北川”整體戰略被抹黑的焦慮。
在這一點上，鄭國濤和胡步雲的立場，其實是一樣的。
隻是兩個人處理問題的方式，一個是收，一個是放。
想到這裏，程文碩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麼門道。
他重新拿起電話，撥通了武強的號碼：“老武，查的時候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大張旗鼓，不要擾民。但是，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尤其是那個代收點周邊的商戶，問問他們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打聽過快遞業務，或者有沒有人刻意留意過監控探頭的位置。”
武強在電話那頭“嗯嗯”地應著，末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程廳，要是查到最後……還是沒結果呢？”
程文碩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吳以為電話斷了，才聽到他幽幽地說：“那就繼續查。讓人知道我們在查，沒有放棄就行了，有沒有結果不重要。”
他放下電話，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北川的天總是這樣，陰一陣，晴一陣，像極了眼下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局勢。
胡步雲那邊按兵不動，鄭國濤這邊雷厲風行，而他程文碩，隻能在這兩股力量的夾縫裏，硬著頭皮往前走。
至於前麵是懸崖還是坦途，他不知道，也沒人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在這個位置上，有些案子，不是你不想查就能不查的。
哪怕最後查出來隻是個笑話，你也得把笑話講圓了。
門被敲了兩下，進來的是他的老搭檔，副廳長馬非。馬非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看了看他的臉色，小聲說：“老程，別太往心裏去。鄭省長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對事不對人。”
程文碩苦笑了一聲：“對事不對人？我要是停止調查，他第一個拿我開刀。”
馬非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別想那麼多。走，吃飯去。食堂今天有紅燒肉，你最愛的那口。”
程文碩搖搖頭，指了指桌上那摞卷宗：“你先去吧，我再看看。”
馬非走後，辦公室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程文碩拿起那份被鄭國濤揉出褶皺的調查報告，一頁一頁地重新翻看。他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建安市老城區拆遷片區，監控死角多，人員流動複雜。”
建安。那是胡步雲起家的地方，也是他自己起家的地方。這個巧合，讓他心裏莫名地多了一絲不安。
他把報告放下，閉上眼睛，腦子裏像有一團亂麻，怎麼理都理不清。
北川的夜，漸漸深了。省委和省政府大院裏，胡步雲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鄭國濤辦公室的燈，也還亮著。
兩個亮著的視窗，像兩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座在夜色中沉沉入睡的城市。而那顆子彈的陰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將這兩個視窗連線在一起，綳得很緊，卻誰都沒有先鬆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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