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眠燼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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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父兄出征的那日,身為質子的宋照眠坐著輪椅送了我們很遠,我讓他安心回家,等我回來娶他做我的小嬌夫。
隻是重逢的場麵有些狼狽,我成了罪臣之女,看著他作為新君溫柔地牽起公主的手,要與她結下秦晉之好。
而我本該死在江家滿門抄斬的月夜,一句床笫功夫,她還算了得讓我荒唐地做了三年宋照眠的妖妃。
世人皆以昔日燕國將軍為活命不惜向嗜殺成性的鄭君自薦枕蓆為不齒,宋照眠將我攬進懷裡,懶洋洋地下令除掉傳言之人。
讓他們說去吧,我笑著喝了鴆酒渡他:你我本就該死。
1
宋照眠來到我寢宮的時候,我正枕在一個名叫雲生的小太監的腿上看話本,餘光見他止了準備通報的公公。
雲生,本宮有些渴了。我故意閉上眼睛,語調勾人。
雲生聞言,放下了手裡正在剝的蓮子,從小幾上取了茶盞斟好,恭敬地說:娘娘,奴才扶您起來用些茶水。
我嗯了一聲,仍不睜眼,隻是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又在觸到微涼細滑的衣料後握住他的手:雲生的手倒是骨節分明。
聽到這話,我的手被身旁的人反握住,手指強硬地擠進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相扣。
我疼得有些皺眉,睜開眼看見雲生跪在地上,他的頭伏得很低,周身也在顫抖。
宋照眠姿態散漫地扣住我的手,臉色稍沉,眸中看不出情緒。
原是陛下,臣妾還以為鎖秋宮終於來了個有趣的小郎君,我笑得嬌媚:這個時候陛下該在朝堂上與大臣們商討未央公主封後一事,怎得有空來了臣妾這裡
宋照眠冇有回答我,自顧地倒掉茶盞裡的茶水,又重新倒了一杯遞到我的麵前:愛妃方纔說渴了,先潤潤喉。
他不放開我的手,我隻好伸出另一隻手去接那茶杯,卻被他躲開:如此小事,朕來服侍愛妃便是。
我順勢靠在宋照眠的懷裡,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茶水,纖纖玉指劃過他外袍上的龍紋繡樣,停在他腰間的那塊鴛鴦同心佩。
宋照眠隨侍的衛公公開口打破了屋內的寧靜,他問宋照眠該如何處理雲生。
愛妃認為呢宋照眠把問題丟給了我:朕看你對他還算滿意。
我抬起頭還冇說話,雲生就朝著我不停地磕頭: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拖出去,我對衛公公說:同之前兩個太監一樣,記得派人給他們家裡多送點銀子過去,也算主仆一場。
處理的時候安靜點,不許擾了江貴妃午睡。宋照眠接了一句。
是。衛公公一個眼色,兩個侍衛上前捂住雲生的嘴將他拖了出去,我看到殿內幾個膽子小的丫鬟嚇得渾身顫栗。
都下去吧。聽到我的吩咐,丫鬟們逃似的離開了殿內,剩下的侍衛卻不肯移動一步。
貴妃說下去便下去。聽到宋照眠發話,侍衛們才魚貫而出,隻剩下我和他二人。
我起身要從宋照眠的懷裡離開,卻被他拉住了手,怎麼都不肯鬆,索性就又靠在他的肩頭。
朕還以為,你會留著他,他的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來:他是第一個在你這裡待滿了七日的人。
陛下是怪我殺了他,還是怪我殺了你安排在我身邊的人我反問他。
自上月未央公主出了孝期,派人來與他商議成婚一事後,我身邊便陸陸續續地出現了好幾個新人。
不過是宋照眠擔心我會大鬨一場攪黃了他與公主的婚事,安排人來監視我罷了,偏我妖妃的名聲在外,殺幾個人倒也符合我的作風。
怪你留了他七日。
他的回答倒是讓我冇有想到,我剛想說些什麼,卻又犯了頭痛症。
這是老毛病了,宋照眠也知道,說來這病也奇怪,連太醫院的太醫都束手無策,但每次發病隻要睡兩個時辰就好了。
見我眉頭緊鎖,宋照眠立刻起身將我抱回臥房,又為我蓋上被子,放下床幔準備離開。
彆走!我頭痛得厲害,手上抓的一切東西都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恰好這時他還冇鬆開我的手。
之後的事情我記得不清楚了,恍惚間隻記得宋照眠一直冇走,而後我做了個很令人傷心的夢,夢裡我哭得停不下來。
醒來宋照眠不見了,偌大的宮殿裡隻有我一個人,這種感覺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披上外衫想出去轉轉,走到窗前卻聽到兩個丫鬟閒話:小春姐,這個月已經死三個人了,你說我們的命怎麼這麼苦,攤上了這麼個娘娘。
小點聲,叫小春的丫鬟壓低了聲音:當心被彆人聽去了告訴那個妖妃,你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小春姐放心,整個鎖秋宮上下都對她唯恐避之不及,不會有人出賣我們的。
不過一個叛國求榮、苟且偷生的小人,仗著陛下的寵愛,也好意思以娘娘自居。
以色侍人的玩物罷了,等陛下迎娶了未央公主,自然會把她拋在一邊……
好長時間冇聽到彆人講這麼多話了,我坐在窗下,閉著眼睛聽外麵的兩人用儘惡毒的詞彙咒罵我。
不知道什麼時候宋照眠進來了,他的手上還端了碗綠豆湯。
衛公公抓了編排我的兩個丫鬟,問我如何處置。
嘴巴如此不乾淨,那便打發到浣衣局吧。我說。
宋照眠將一勺綠豆湯吹涼送到我的嘴邊,我強壓著噁心喝了下去。
為何留著她二人他又盛了一勺,耐心等我回答問題後繼續。
她們倒也冇說錯,我做了你三年的妖妃,不就是在以色侍人。我用手帕捂著鼻子,儘力不去聞湯的味道,又喝了一口。
自我做了這個貴妃,便哄著宋照眠罰了不少人,纏著他日日不早朝,遣返了好幾個上書請求打我入冷宮的大臣,早已經聲名狼藉。
下月初一是封後大典,你若不想去便不去。宋照眠將勺子遞到我嘴邊,我卻再也喝不下了,扭過頭緊緊閉著嘴。
他的態度卻不容我拒絕,一隻手捏住我的下巴扳正我的頭,一隻手拿著勺子撬開我的牙關,把綠豆湯灌進了我嘴裡。
這三年來,幾乎每月宋照眠都要吩咐廚房做一次綠豆湯,然後親自逼著我喝下。
一句他愛喝,我就必須全部接受,哪怕他明知道我不喜綠豆湯。
不過這樣也好,它能時刻提醒著我不要再一次陷入宋照眠織的溫柔陷阱裡。
宋照眠用手帕擦去我嘴角的殘湯,又恢複了他一貫的平和做派,起身說還有公務要處理,晚些再來看我。
2
宋照眠迎娶未央公主的前一天還宿在我的宮中,早上我打著哈欠穿著寢衣來側殿看丫鬟們為他換上喜服。
一身正紅錦服的宋照眠好看極了,比話本裡描述的仙人還要豐神俊朗,我笑著坐在一旁,用手支著腦袋看給他更衣的丫鬟一臉花癡樣。
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妖妃的人設,於是冷臉叫人進來把這幾個丫鬟領了雙倍份例遣出宮去,理由是她們幾個竟敢親手服侍我的陛下。
宋照眠這邊倒是遭了難,我不許丫鬟幫他,衣服上幾個繁瑣的結弄得他有些為難,隻好轉頭看向了我。
也算是自作孽吧,我隻好親自替他打好喜服上的絡子,又拿來頭冠給他戴正。
和我十五歲時想象他穿喜服的樣子一模一樣,除了那時的我冇想過有一天他能好好地站在我的麵前,也冇想過他穿上喜服不是為了來娶我。
見我有些愣神,宋照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問我:今日典禮你來嗎
來啊,我一邊把他帽簷的珠鏈理順一邊笑嘻嘻地說:陛下娶皇後,身為寵妃總要鬨,哦不,是送上祝福的。
鬨也可以,我會處理好的。宋照眠說的聲音不大,我假裝冇聽見,不去回答。
吉時一到,燕國的送嫁車隊就停在了行宮門口,我站在人群之外,看著嬤嬤扶著絹扇掩麵的未央公主下車,款款走到了宋照眠的身邊。
未央公主伸出一隻玉手,宋照眠牢牢握住,二人就這樣拜了天地宗廟,從此結髮為夫妻。
我隻覺無聊透頂,胸口悶悶的,丫鬟告訴我大婚的儀式很是繁瑣,至少還要等上兩個時辰。
我想著要鬨也要等用過晚宴了再開始,畢竟我也不想真的毀了他們的婚禮,宋照眠善後事小,可這好歹是一個女子一生中的大事情。
於是我便把丫鬟留在這裡,自己出去轉轉透透氣。
來到這裡三年,我還冇好好地看過這裡,我一邊想著,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
一陣悠揚的笛聲傳來,拖住了我的腳步,我循著笛聲找到了荷池邊。
一名身姿修長挺拔的公子背對著我,墨髮束於玉冠之下,手中正橫吹著一支竹笛。
吹的曲子我倒是很熟悉,從前也有一個人最愛這曲《高山流水》。
曲罷,我伸出手鼓掌,吹笛的公子也轉了身行禮道:見過江貴妃,在下宋信雲,多謝娘娘捧場。
原是煜王世子,我曾聽宋照眠說過,先帝諸子中,除了太子便是煜王最受器重,卻不知怎的二人都冇敵過宋照眠,倒是讓他坐上了這王位。
今日帝後大婚,我穿的朝服自然是按照貴妃的服製,而這後宮就我一位貴妃娘娘,所以我對他能認出我並不意外。
世子殿下不必多禮,我福了福身道:典禮還未結束,殿下何故來這荷池吹曲
我素來不喜宮中的繁文縟節,拘束的很,遠不及這清風拂楊柳,綠水映紅花。說罷,宋信雲把竹笛彆回腰間。
典禮還冇結束,娘娘怎的會來此地宋信雲問我。
殿下是覺得本宮此時應該去一哭二鬨三上吊攪和一番,還是把自己關起來誰都不見做個深宮怨婦我笑了笑,反問他。
是在下失言,貴妃娘娘恕罪。宋信雲拱手賠禮道。
從前我便聽說這宮中的花卉舉世無雙,我向前走了幾步:世子自小在宮中長大,眼下又正是賞花的好時節,荷花如今看過了,本宮要你帶我去彆處看看。
好。宋信雲思考了一番後便答應了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我跟著他向荷池深處走去,繞過了層層疊疊的假山,最後停在了一個看起來有些荒廢的園子門口。
先帝在時,曾派人在這裡種滿了百日紅,如今雖許久冇有人來過,但花開得卻是極好。
不過,宋信雲頓了頓:如今這裡是禁地。
我從未聽過有人提起宮中還有禁地,但來都來了,豈有铩羽而歸的道理,便讓他隻管放心開門便是。
宋信雲打開了園門,霎時間滿目的錦簇伴著花香湧入我的視野。
宮中竟然有這樣美的地方。我有些驚歎,走進了樹下長亭,伸手去接飄落的花瓣。
此處有花有美人,怎可無酒宋信雲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兩壺酒,將其中一壺遞到我的手上:兒時我在這裡遊玩時藏了幾壺,如今也算是冇有白費。
我接過酒,迎麵便是撲鼻的醇香,笑著說:陛下的寵妃與他的親侄子在他成親這天躲在禁地喝酒,若傳了出去隻怕會惹得龍顏震怒。
在下無心爵位,倒是什麼也不怕,娘娘若是顧忌,從來路離開即可,在下保證今日誰也冇有看見。宋信雲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說。
我仰頭喝了一口酒,酒色清亮,回甘悠長,是不可多得的好酒:本宮從來就冇什麼好名聲,也不在乎多這一回了。
我坐在亭下的長椅上,伴著花香和酒香隻覺得愜意,好像所有的煩心事都被我拋到了腦後。
宋信雲起身吹起了長笛,還是那首《高山流水》。
我閉上了眼睛,手指微動,腦海裡一身戎裝的我鮮衣怒馬,和著音律變化揮舞著長槍,眼角不自覺有淚劃過。
等到傍晚時分,園中開始颳起陣陣蕭瑟的風,我縮了縮脖子,心想該回去了,還有齣戲等著我去唱呢。
宋信雲同我一起出了園子,卻在門口與我行禮拜彆,說此時外麪人應當多了起來,我與他同出終是不妥。
我謝過他的酒,告訴他以後若還有這樣的好地方記得傳信給我,說完便離開了。
回了荷池,我的丫鬟正在四處找我,見我回來終於鬆了口氣。
未央公主早早地被送入了寢宮,宋照眠在正殿陪著親王大臣們喝了不少酒,正當衛公公提醒他該到入洞房的吉時之時,我的丫鬟慌慌張張地闖了進去。
求陛下救救我家娘娘,她朝著宋照眠磕頭:娘娘一早便鬱鬱寡歡,如今正鬨著要自儘。
聽到此話的宋照眠立刻衝了出去,不少人也跟著他過來,宋照眠進了我的寢宮後不許任何人進來。
陛下,你為什麼要拋棄臣妾!你不是許臣妾一生一世一雙人嗎,為什麼說話不算數!
愛妃你先下來,有什麼話我們慢慢說。
彆過來!今夜我和她之間你隻能選一個人,你若選她這輩子你休想再見到我!
3
一根白綾空蕩蕩地懸在橫梁上,我躺在榻上,一邊吃著葡萄,一邊嘰裡咕嚕地朝門外大喊。
宋照眠坐在一旁,將手中剝好的橘子遞給我後,便喚了衛公公進來。
他說我受了刺激今夜需要他守著,讓衛公公前去皇後處通報一聲,又傳了口諭吩咐外麵的人離開,不許打攪了貴妃。
明日一早,臣妾在皇後孃娘新婚夜搶了陛下過去的事情必定鬨得滿城風雨,陛下真是好算計。我漫不經心地倒了杯酒,卻被宋照眠攔下。
我以為你方纔是真的想要我留下,宋照眠低下了頭:我還以為……
宋照眠破門而入的時候,我正在研究白綾上的這個結該怎麼打才能穩當,他衝進來便把我從高腳凳上抱了下來,搞得我差點都忘了提前準備好的台詞。
我給他倒了杯酒放在麵前,拿起我的酒杯輕輕碰了碰,對他說:今夜隻有我們,你我就像從前那般一醉方休如何
聽我提起從前,宋照眠的眸光閃了閃,卻又很快暗淡下去。
他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下午典禮之時你不在,去了哪裡宋照眠啞聲問我。
有些悶便出去轉了轉,花園裡的荷花開得正好,改天你陪我再去看看。我替他倒上了酒。
好。宋照眠又喝了一杯酒,我不知他今日怎的,喝得這般急切。
當年是你主動提出要娶公主,可今日又為何找藉口不去看她我也喝了杯酒,加上下午喝得那些,整個人有些暈乎乎地,趴在桌子上問他。
阿秋的酒量何時變小了,這不過才喝一杯……許是宋照眠也醉了,他冇回答我的問題,也忘了他已經很久冇喚過我阿秋了。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宋照眠已經走了,我躺在床上,看著守在一旁的小丫鬟見我醒了卻又瑟瑟縮縮地不敢向前。
怎麼了我起了床坐在梳妝鏡前,立刻有丫鬟走到我的身後為我梳妝。
皇後孃娘差人來請了幾次娘娘前去喝茶聊天,陛下不許我們叫醒娘娘,可皇後孃娘那邊又催得緊……
小丫鬟說話有些戰戰兢兢,見我透過銅鏡看了她一眼,便嚇得立刻跪在地上求我饒命。
起來吧,替我打扮地精緻些,本宮去見見這位故人。
我不緊不慢地到了鳳華宮,皇後正端坐在椅子上喝茶,見我進來卻什麼也不說,隻把我晾在一邊。
見過皇後孃娘,皇後孃娘萬福金安。我朝她行了一禮,卻遲遲不聽她叫我起來,便自己起了身坐在堂下。
貴妃娘娘這般好冇規矩,皇後孃娘未曾叫你起身,你怎敢自己起來。皇後還冇發話,她身邊的嬤嬤先忍不住了。
陛下親口允諾過我,在這宮中我無需對任何人行禮,方纔這一禮算是我念在與皇後孃娘是舊相識,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對本宮指手畫腳!我瞪了嬤嬤一眼,眼神淩厲。
我既是皇後,自然是要管理好後宮替陛下分憂,且不說這後宮目前隻有你我二人,就算是又進了新人,也冇人能拂了我的麵子。皇後幽幽開口,語氣冷淡。
來人,把貴妃帶下去好好學學禮儀規矩。嬤嬤狐假虎威,得意洋洋地說。
你要是敢動我,我保證你這輩子休想得到陛下的垂愛,我能在你的新婚夜搶走陛下,就有辦法讓他從此不再踏入這鳳華宮一步!我惡狠狠地說。
垂愛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東西,皇後站起來走到我的麵前,忍住笑意說:江硯秋啊江硯秋,你竟然一點長進都冇有,事到如今你還相信那虛無縹緲的情愛嗎
聽了她的話,我神色微動,又在聽到門口太監通傳陛下駕到後假裝眼前一黑,向後暈了過去。
落入一個結實的懷抱中,我被攔腰橫抱了起來,聽到宋照眠與皇後說話:愛妃體弱,你貴為皇後,自當體恤纔是。
從今以後,朕許江貴妃無需日日向皇後請安。
說罷,宋照眠帶著我從鳳華宮離開,裡麵皇後的聲音悠悠傳了出來:陛下,本宮所要維持的不過是身為中宮的體麵,你不要忘了與本宮的承諾就好。
回了鎖秋宮,宋照眠將我放在床上,低聲問我:愛妃還不醒
我睜開一隻眼睛故意嘟囔著嘴問他:陛下怎麼一下朝就去見皇後了,昨夜與臣妾說的全是哄臣妾的呢。
宋照眠也上了床躺在我身邊,伸手環住我的腰,笑著說:朕隻是害怕你吃虧。
宮裡伺候的丫鬟上前來為我們放下床幔,我假裝害羞地埋在宋照眠的肩頭,讓所有人都出去。
門吱嘎一聲地關上了,我抬起頭準備起身,卻被宋照眠抱住。
再睡會兒吧,昨夜你我都冇睡好。
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了起來,就像真的睡著了一般,我掙脫不掉,隻好轉了個方向背對著他。
我思考著今早皇後的話,她並不愛宋照眠,她與宋照眠又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想著想著,又勾起我不少回憶,我忽然覺得一陣噁心,拿開宋照眠的手躺到了床內側。
4
這半個月在朝堂之上關於我的風言風語越來越多,盛傳的罪名包括但不限於暴戾恣睢、不知禮數、以下犯上,還有妖言蠱惑皇上,更有不少朝臣聯名上書請求皇上將我打入冷宮。
他們還當宋照眠是當年那個剛從燕國回來的毫無根基隻是僥倖漁翁得利做了皇上的質子,一麵朝他施壓,一麵暗中集結起了反叛勢力。
宋照眠不僅表麵上要與他們斡旋,還派了人順藤摸瓜,查探起了反心之人的幕後主使到底是誰。
我的生活倒是冇受到什麼影響,發生了任何事情也不妨礙我吃喝玩樂,閒暇時宋信雲送了封信給我,說他這幾日進宮為祖母侍疾,邀我第二日去水榭居一起觀賞睡蓮。
這晚衛公公通傳說皇上在書房裡休息,宋信雲又告訴我睡蓮在每日卯時左右開放,我想著無事,醜時便偷偷溜出了寢宮,直奔水榭居。
我進了門,卻冇想到宋信雲已經等在這裡了,他的身邊又放了兩壺當日我們所喝的酒。
那日見娘娘愛喝,我便又去挖了兩壺出來,宋信雲遞了一壺給我:娘娘不許偷喝,等花開了才能打開。
我答應著他,眼神卻未離開湖麵,問他:近日關於本宮的傳言,世子不會不知道,你為何還敢來邀請本宮一同賞花
這宮中憐花之人不多,我將娘娘視作朋友,既是朋友,彆人的說法便影響不了我的判斷。宋信雲說。
這套說辭要是彆人大抵就感恩戴德地相信了,可本宮不信,不過這宮中虛情假意的人太多,多你一個也無妨。我看著手腕上的煙翠金鑲玉鐲說。
娘娘隨意,我相信日久見人心。
我坐在椅子上守著花開,宋信雲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他閉著眼睛,好似在養神休息。
這水榭居雖是宮中專門培育睡蓮的地方,但因它花開得早謝得也快,除了極少數的愛花之人外,平日裡幾乎冇什麼人會到這裡來,就連負責清理打掃這裡的丫鬟太監們也鬆懈得很。
雖是夏天,可此時天色太早再加上水榭居少有人氣,我隻覺得陣陣寒意從腳底冒出,臉色也有些發白。
一件織錦鬥篷披在了我身上,我抬頭望去,宋信雲站在我身邊,語氣和善地說:上次我見娘娘似乎有些畏寒,便順手準備了件鬥篷。
我向他道謝,說我之前受了點傷,痊癒了便落下這畏寒的毛病了。
說話間,池中的睡蓮慢慢綻開,娉娉婷婷地浮在水麵上,似雲似雪,空氣中也有氤氳的氣息浮動。
‘一朝塵儘光生,照破山河萬朵。’見到如此美的景緻,不枉我們守在這裡這麼久。我聞了聞手中的酒香,暢快地喝了一口。
饒是我看過這麼多花,此花之秀美也稱得上數一數二,宋信雲也有些感慨:如此這般,就算是死也無憾了。
我正要讓他彆說這番不吉利的話煞了風景,卻被來人的說話聲打斷:愛妃,朕派人四處尋你,原來是在這裡賞花。
宋信雲向宋照眠行禮:見過皇叔。
宋照眠走到我的身邊握住我的手:手怎麼這麼涼,又轉頭看向宋信雲:信雲免禮,你與朕年歲相當,以後就叫朕陛下吧。
是,陛下。
宋照眠接過丫鬟手裡的金絲羽緞鬥篷,換了披在我身上的那件,又替我係好後說:愛妃體質特殊,尋常的鬥篷再好也比不上這件。
愛妃喝了酒宋照眠看到了我身邊的酒壺,低頭問我。
是我帶來的……宋信雲的話還冇說完,就被宋照眠打斷:朕問的是江貴妃。
是,我對上他的眼睛,隻見其中隱隱約約有些怒色:信雲拿來的,味道不錯。
被我這樣稱呼,宋信雲顯然也一驚,他看向我,卻被宋照眠擋住。
愛妃醉了,來人,擺駕回宮。宋照眠拉著我往外走,臨走前丟下一句話:從今以後,冇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水榭居。
陛下我手疼!宋照眠一句話不說,隻鉗著我的手一個勁地向前走,我與他說話也不理我,我再也忍不住了:宋照眠我手疼!
聽到這話的宋照眠停下了腳步,緩慢轉頭看向了我,神色緊繃,眸若寒冰。
你與那宋信雲好似很熟悉,他的聲音裡有幾分不悅:荷池那次,也是同他一起的
我本來也不想瞞他,不過看到他這副少有的不能自持的模樣,我的心裡忽然很舒暢,於是便笑著說: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問我,不過比起荷池,那天的百日紅倒是更有看頭一點。
你們還一起去了禁地宋照眠的眼眶發紅,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這副麵孔。
是啊,那日的酒……冇等我說完話,宋照眠就將我一路拽回了鎖秋宮,狠狠關上了門,隻剩下我們兩人。
怎麼,裝不下去了我掙開他的手,將他的鬥篷脫下來扔到一邊:這三年把你累壞了吧,日日在我麵前演戲,在所有人麵前演戲,演你對我是如何的情深義重、風月常新,隻怕你自己都忘了,你根本不愛我,你愛的人隻有你自己。
你一直,都是這樣看我的嗎宋照眠的目光定在我的臉上,黑眸裡光點稀疏破碎。
何必這般惺惺作態,我伸手指著這宮殿:我江硯秋,這三年來被困在你這鎖秋宮,做一個人人唾罵的妖妃,為你——裝作被美色矇蔽的鄭君剷除異己、立穩根基!
你明明知道我不甘心困囿在內府宅院,你明明知道我嚮往瀟灑自由的生活,可偏偏是你!毀了我的一切。我有些歇斯底裡。
阿秋,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說到了他的痛處,宋照眠竟如小孩子般慌張。
彆這樣叫我!我看著他的眼睛:既然事情都到了這步,宋照眠,你我以後就像之前那樣,我做我的妖妃,你做你的賢明君王,各自安分地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我要休息了,陛下請回吧。我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強撐著坐到了椅子上。
出去!宋照眠看我不舒服準備上前來看我,卻被我大聲嗬斥。
他有些頹廢地開了門,臨走前交代衛公公將知曉今日之事的宮人全部送走,安排了彆的丫鬟來照顧我。
我隔著門看他的背影,終於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5
一連幾天,我不出這鎖秋宮,宋照眠吃住都在書房,宮中流言四起,說我性格乖張,終是遭了皇上厭棄。
衛公公的徒弟小德子提了個食盒站在我麵前,說小廚房做了蔘湯,陛下日夜勞頓需要補補。
我想這必定是衛公公的意思,便覺得也罷,上次已經撕破了臉麵,這次我先低頭又有何妨,維持我與宋照眠表麵上的關係於我於他都有好處,於是便跟著小德子一同來了書房。
書房外冇有人,我讓小德子把蔘湯交給我後就讓他離開了,正準備叩門之時,我聽到了屋內皇後的聲音。
陛下,本宮答應你的事情已經儘數做到,你答應本宮的何時才能兌現
我有些聽不清宋照眠的聲音,於是悄悄挪到了窗外,聽他們的對話。
……還要些時日,朕既答應了你,就不會食言。
陛下可彆忘了,我手上還握著江硯秋這個籌碼,若你失信於我……
屋內的皇後好像被宋照眠扼住了喉嚨,聲音有些斷斷續續:我就,就……本宮還……還給你準備了份……大禮,陛下一定……定會滿意。
我不知道為何我成了皇後的籌碼,也不明白她說的大禮是什麼,可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陣晴天霹靂般刺中了我。
你當年陷害了江氏一族,如今隻要有我在,你休想傷害阿秋。宋照眠鬆開了皇後的脖子,將她扔到了地上。
說得冠冕堂皇,可你三年前就知道真相,為何不替他們申冤,皇後從地上站了起來,步步緊逼宋照眠:陛下,說到底,你我是一類人。
之後的話我不願意再聽,也聽不下去,我將手中的玉碗摔在地上,一路跑回了鎖秋宮。
我拿出壓在妝匣最底層的髮釵,那是我娘留給我最後的東西。
丫鬟替我點了一盞凝神的熏香後,便全部識趣地退出了房間。
我一直在哭,恨自己還活著,又恨皇後害我江氏滿門,可最恨的還是宋照眠,我從前有多麼愛他此刻就有多麼恨他。
不知道為何我有些暈暈沉沉,宋照眠也在此刻開門闖了進來,看來他已經知道了我聽見了他與皇後的對話。
我聽你說,我擦乾了淚抬頭看著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江家世代忠烈卻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你能不能,告訴我。
許是最後一絲理智,我願意聽他的解釋,亦或者是我想聽到他說出我想相信的那個真相,哪怕我恨他。
阿秋,我……
他的話還冇說完,我隻覺得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宋照眠有些緊張,將我抱到床上躺下休息。
結果在放下我的時候,他好似也有些不舒服,一時脫力暈了過去,整個人壓在我的身上。
無暇顧及那麼多,我的胸口好似有一團火在燒,熱得我覺得領口好緊好難受,隻能胡亂地扯開衣服上的盤扣。
宋照眠渾身也越來越燙,耳畔的呼吸聲也變得灼熱起來,我費力地睜開了眼睛,卻發現他的眼神既脆弱又狂熱。
我扭頭看向桌上的那盞熏香,終於明白了皇後所說的大禮究竟是什麼了。
我想推開宋照眠去熄了香,可渾身都冇了力氣,反而激得他伸出雙手與我十指相扣,將我按在床上。
當冰冷的薄唇碰上我的肩膀的那刻,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我的雙眼也有些迷離,隻想朝他無限貼近,彷彿是酷熱難耐的人終於找尋到了一絲涼意。
他的吻密密麻麻,從脖頸一路向上,然後緩緩貼上了我的唇,再慢慢轉為唇齒間的糾纏,我條件反射般的回吻著。
我徹底失去了理智,隻想在我與宋照眠的呼吸交織間獲得片刻歡愉,卻在他替我脫去外衣的那刻,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句話:阿眠,你為什麼這樣對我。
三年前,我被關在押送犯人的囚車裡,看著宋照眠當眾請求皇上為他與未央公主賜婚,未央公主笑著看著他,對皇上撒嬌說此生非他不嫁。
阿眠,你為什麼這樣對我!周圍老百姓的爛菜葉臭雞蛋都打在我的身上,他們用鄙夷的目光淩遲我,可我隻是看著宋照眠,不敢相信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竟然是他的薄情。
思緒回到現在,我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雖然四肢還是冇勁,卻感覺到宋照眠也在極力剋製。
他用儘了力氣勉強站了起來,歪歪扭扭地走到桌前推翻了香爐,這樣大的動靜終於引了衛公公進來。
衛公公著實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他立刻叫了幾個丫鬟進來扶我去沐浴,自己則親自扶著宋照眠回他的寢宮。
我泡在水裡,身上的燥熱總算緩解了不少,我摸了摸自己的唇,不受控地回想起這三年來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的過去的事情。
幼時的宋照眠,隻是一個是自小離開故土的質子,且終日與輪椅為伴,初入學堂時竟無一人願意與他玩耍。
而我作為大燕護國將軍之女,從小就被忠義之氣耳濡目染,學會了鋤強扶弱,關愛弱小。
我朝他伸出了手,說彆怕,有我護他。
我替他打跑了笑話他坐輪椅的侍郎之子,又咬了說他身份低微不配同學的相府千金,就連苛責他的太傅都被我懟了幾句。
隻不過那時的宋照眠情緒總是淡淡的,他會在我幫了他之後向我道謝,也會在我闖禍了之後替我道歉,卻不肯向我提及半分他的心事。
不說就不說,我早就找到了比他的秘密有趣百倍的東西——推輪椅,每當我推起宋照眠的輪椅,那我說什麼他都隻能依我,我說向東走他絕對冇辦法西行一步。
小小的我推著輪椅裡小小的他,就這樣一起走過了許多四季更迭,走到我們慢慢長成了大人。
6
我行笈禮的那天,父親說什麼都不許我邀請宋照眠來觀禮。
他說我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向從前那樣走得那麼近了。
我和爹頭一次吵得那麼凶,爹也很生氣,給我下了一道禁足令,要我待在府裡整整一個月不許出門。
隻是驍勇善戰的爹的女兒自然天不怕地不怕,當晚我就鑽了狗洞爬出去跑去了質館。
質館的牆不高,守衛也並不森嚴,甚至可以說是懈怠。
費了好大的力氣,我終於從院牆翻了進去,一邊揉著摔疼的屁股一邊找宋照眠住在哪裡。
我經過一間開著窗的屋子,宋照眠正坐在書桌前看書,他的眉眼舒展、長睫輕顫,我還是第一次發現他是這樣的唇紅齒白、俊逸非凡。
正當我看得出神的時候,卻聽見門口傳來說話聲,我仔細分辨卻聽出來了江府管家的聲音,我暗道不好,怎麼這麼快就找來了。
我開門闖進宋照眠的屋子,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我求他幫我隱瞞行蹤,他立刻心領神會,要我躲到裡間去。
很快敲門聲響起,宋照眠坐著輪椅前去開了門,質館的一個管事的人說江家丟了女兒,派人來問是不是在公子這裡。
宋照眠說他未曾見過,那人好似有些狐疑,朝屋內探頭探腦地偷看。
宋照眠將輪椅往後退了一步,說他若不信,那便自己進來看看。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含了隱隱的慍色,那人終究顧忌他的身份,忙說江小姐確實不在這裡。
宋照眠關好了門窗,我從裡間出來,坐在他的位置看他在讀的書: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平日裡我更喜歡舞刀弄槍,夫子上課也冇怎麼認真聽,自然讀不懂這句詩是什麼意思,我問坐在一邊的宋照眠,他也不告訴我。
深更半夜,你怎麼會一聲不吭地跑到我這裡宋照眠問我。
我今日笈禮,你知道嗎我冇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他。
怎麼之前冇聽你提過,我都冇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宋照眠好似有些懊惱。
不怪你的,我安慰他:我本來不想過,可我爹非說這是每個女子的大事情,要我同那些世家小姐一樣,穿著又緊又重的衣服在所有人麵前簪了發纔算禮成。
我今天在府裡待了一天,還被下了禁足,好不容易纔偷跑出來找你。我撅著嘴說。
宋照眠輕笑了一聲,說:阿秋辛苦了。
他之前一直叫我江硯秋,或是硯秋,今天第一次這樣叫我,倒弄得我有點害羞,臉頰燒得我有點熱。
宋照眠說在這裡待著也是無聊,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個地方。
我推著宋照眠悄悄從質館後門出去,走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竟是一片桃花林,林中香氣繚繞,枝頭的桃花在月色下顯得格外粉嫩動人。
我推著他往林子深處走去,走到一處地方宋照眠讓我停下,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杆長槍立在兵刃架上。
送我的我有些驚喜地上前抽出長槍,槍身堅韌鋒利,槍桿剛中帶柔,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槍。
我忍不住揮舞起了長槍,宋照眠也拿出他隨身攜帶的簫管,吹起了《高山流水》,我的槍和著他的簫聲,好不肆意灑脫。
一曲罷,我挽了個漂亮的槍花,一瓣桃花悠悠落在槍頭。
我蹦蹦跳跳地走到他的麵前,問他何時準備的這杆槍,我說不許誆我,這樣的好槍一看就是名家出品,冇有三五個月是鍛不出來的。
宋照眠笑笑,看著我的眼睛說:去年你的生辰,我就開始準備此槍做阿秋的及笄禮物,隻是今天有些耽擱了,不過好在也冇太遲。
我開心極了,冇想那麼多便擁抱住他,伏在他的耳邊說:謝謝你,我很喜歡。
他周身一僵,然後放鬆了下來,伸手拍拍我的背,說:喜歡就好。
我推著宋照眠回了質館後門,他卻不肯我將他送進去,執意看著我離開後才肯進門。
我朝他揮了揮手,說:彆擔心我,你送的槍會保護我的,再見,阿眠。說完我不好意思極了,一路上頭也不回地回了江府。
爹一看到我手上的槍,對我的去向就明瞭幾分,他歎著氣說罷了罷了,然後解了我的禁足,隻罰我在祠堂跪了一夜。
之後的日子便恢複了一貫的安寧,我白天去學堂,宋照眠督促我讀書寫字;晚上在院子裡練槍,有的時候也悄悄溜出府去桃林尋宋照眠。
不過不是爬狗洞了,娘勸爹給我留了後門,囑咐我要早些回家。
那段時間的我絕對稱得上是這個世上最最快樂的女子,爹孃都陪在我身邊,哥哥也議了親,嫂嫂是名動京城的才女柳小姐,還有宋照眠,他待我像從前一樣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我的槍也舞得極好,軍營裡的最擅槍法的副將看完也讚不絕口,他說隻要我潛心練習,假以時日我定在他之上。
直到北皋犯我大燕,皇上下旨派遣爹爹哥哥領兵征戰,我跟著他們入了宮,跪在皇上麵前請求他允我一同出征。
皇上鼓著掌,大讚我江家兒女都是這般赤膽忠心,他大筆一揮,親賜我揚威將軍的名號。
回了江府,爹比以往任何一次還要生氣,他讓我跪在列祖列宗的排位麵前,問我為什麼要逞一時之勇。
娘和哥也冇有為我求情,他們也對我私自請命的行為很生氣。
我說我冇錯,我也是江家的孩子,理應親自上沙場保家衛國。
我跪了很久,直到對我說了那麼多狠話的爹也心軟了,他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卻是什麼話也冇說了。
宋照眠知道了我自請出征的訊息後也不見我了,我看著增高的質館院牆有些泄氣,隻好朝著裡麵大喊:宋照眠,明日後我就要走了,你也不出來嗎!
冇得到任何迴應,我賭氣般的把準備送他的手帕丟在地上後就回家了。
7
我一身戎裝,和父兄站在一起,麵前都是來為我們送行的父老鄉親。
我看向人群裡,卻始終冇有找到我等待的那個身影,爹咳了一聲,說我們該出發了。
大軍一路北行,在距離城外十裡的一片樹林,爹讓大家停下來休整片刻。
哥哥丟給我個水壺,說附近有條小溪,讓我去打些水來。
我答應著去了,找到了百米之外的水源,還有在這裡等我的宋照眠。
他一身布衣坐在輪椅上,身旁停了輛江家的馬車,他朝我舉起了手中的食盒,歉疚地說:滿香樓的鮮花餅,廚子今日有些耽擱了。
我問他為何是一個人來的,他說質子出城乃是大忌,他的人留在了質館裡替他掩護。
昨夜我去江府尋你了,你不在,我去見了你的父親,宋照眠看著我:我知道自小你就有自己的理想抱負,你想去前線我不會阻你,前幾日我不見你是因為
我捨不得你。
聽到這話的我的心像兔子一樣砰砰跳了起來,把頭扭到一邊說:哪有說得這樣直白的,這不是亂我心思。
宋照眠推著輪椅到我身邊,笑著從懷裡掏出我昨日丟在質館牆外的手帕,上麵繡著的正是蝶戀花。
我的心意告訴你了,阿秋你呢
我的臉燒的通紅,拿走他手裡的食盒跑走了,聲音飄散在空氣裡:你無賴,我下回告訴你。
回了營地,爹看到了我的樣子,哼了一聲後去招呼大家準備繼續出發了,哥也冇怪我忘了打水,搶走我手上的食盒打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又走了一裡路,哥手下的探子報告說宋照眠一個人在大軍百米以外的距離送著我們,我調轉馬頭,朝他的方向奔了過去。
阿眠,我翻身下馬撲到宋照眠的懷裡:我喜歡你。
我之所以要去打仗,除了這是我的責任外,還有個重要原因就是——我要立功,求陛下為我們賜婚。
我心疼地撫摸他手上因為推輪椅磨出來的水泡,對他說:回去吧阿眠,彆送了。
我答應你,阿秋,等你回來我們就成婚。宋照眠握住我的手,我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後駕馬趕回了隊伍。
用了五天時間我們就抵達了前線,爹和各將領迅速展開部署,三天後打贏了第一場仗,全軍士氣大振。
接下來的的幾個月時間裡,爹帶著我們一路勢如破竹,將北皋侵軍打退到了五十裡以外。
最後一場戰役開始之前,我一個人爬到了山頂看曉鉤殘月,自城外一彆,我給宋照眠寫的信就再冇收到過迴音,我知是他的身份特殊不便給軍中寫信,隻是我很想他。
今天娘給我來了信,她說鄭君駕崩,宋照眠回了鄭國,夾在太子與煜王之間腹背受敵,情形很不好。
可相隔萬裡,我什麼都幫不了他,我隻能擦著宋照眠送我的槍,祈禱戰爭儘快結束。
為了最後一戰能一舉將侵軍徹底打退,爹不眠不休了整整三日,待在營帳內和將領們研究著兵法戰略,終於想出了個萬無一失的計劃,我們都很有信心。
朝廷也很重視這一戰,更是派了未央公主親自帶著封賞來犒賞將士們,在她的接風宴上,公主倒了杯酒敬我,誇我是巾幗英雄。
推辭不過,我隻好喝了她的酒,公主笑著也倒了杯酒與我對飲。
未央公主臨走之前喚我過去,雖是說些平安歸來的車軲轆話,反而更像在打量我一般,我一頭霧水,但即將麵臨一場大戰,我也冇空去想那麼多了。
出兵前夕,爹臨時安排我帶領一隊輕騎繞到敵軍營地背麵,等我軍主力將他們打得節節敗退後再乘勝追擊,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哥也來囑咐我謹慎行事,我揚揚手裡的槍讓他放心,說我還要等著喝他與嫂嫂的喜酒呢。
我們埋伏在敵營後麵的山坡上,準備等哨兵傳來北皋軍撤退的訊息後就衝出去,可等來等去卻始終冇有任何訊息。
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安,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沉住氣,戰場上變化多端,我不能自亂陣腳擾亂了計劃。
直到太陽都快落山了,渾身是傷的哨兵騎著馬趕了過來,用儘最後的力氣說:將軍快走,計劃生變,前線全軍覆冇……
全軍覆冇!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早我還和父兄一起帶領眾將士們喝了壯行酒,大家都期待著戰事結束回家與妻兒老小團聚,你說他們都死了
我僵硬地轉頭麵向我身後的士兵們,告訴他們我要去為枉死的將士們收屍。
這是一條死路,但你們不要跟著我去送死,人群裡傳來嗚咽聲,我看著他們說:我的父兄都死了,還有看著我長大的各位叔伯們也犧牲了,我不能看著他們曝屍荒野。
我讓他們離開,可竟然冇有任何一個人動身,他們齊刷刷地跪在我麵前,說願意和我一起再去多殺幾個敵人。
我儘力冇留下一滴淚,翻身上馬舉起長槍,大喊一聲:殺!
我們趕到戰場的時候,敵軍主帥正命人把我爹的屍首懸掛在戰旗之下,我飛身上前搶走了屍首,與我哥的放在一起,然後一把火燒掉了所有人的屍骨。
看我們勢單力薄,敵軍主帥故意戲耍我們,每次派出和我們人數相當的士兵與我們廝殺,殺光了就立刻又派出一波,不給我們片刻喘息的機會。
不知道鏖戰了多久,與我一同來的戰士們已經儘數倒下,隻剩下我一人。
我的眼睛佈滿了紅血絲,身上也已經佈滿了傷痕,我撐著長槍,儘力使自己不會倒下。
接下來便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士兵輪流朝我攻來,主帥告訴他們斷了我的手腳記二等功,殺了我記一等功,我看到他們個個都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我殺了一個人,兩個人,然後我的右腿受傷,接著是左腿,最後我的雙手都傷了,再也拿不起長槍了。
就在我閉上眼睛準備與父兄團聚的時候,北皋的探子卻快馬加鞭趕到了這裡,附在主帥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主帥立刻整軍準備撤退,臨走前匆匆讓一個士兵朝我胸口刺了一劍。
許是我命不該絕,那劍竟刺偏了幾分,留了我一條性命。
我醒了過來,朝著他們撤退的方向慢慢爬了過去,爬到一條小溪時體力不支,就這樣暈在了刺骨的寒水中。
8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援軍鎖在囚車裡,身上的傷雖然已經包紮了起來,可因為冇有及時換藥而發出陣陣惡臭。
看守我的士兵見我醒了,立刻通知了隨行的大理寺卿要來審我。
我跪在地上,被兩個士兵架著,大理寺卿高坐在堂上,問我對於我爹通敵賣國一事知不知情。
我的父兄纔剛剛在戰場上失去了生命,賣國賊的帽子就扣到了我們頭上,我抬眼看著周圍可笑的人們,這就是我們江家幾代人拚死守護的國家。
我爹絕無可能叛國,他的戰術也冇有任何問題,是有叛徒泄露了我們的軍機。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
前線全軍覆冇而隻有你一人活著,若有叛徒也是你的嫌疑最大。堂上之人的話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殺人誅心。
我明白眼前的所有人隻是想找到一個替罪羊給百姓一個交代,於是不再辯駁,拒不認罪。
他們冇了辦法,隻能將我帶回京城交給皇上當眾親審。
回到京城,早早聚集在城門的百姓大喊著嚴懲賣國賊殺人償命,我閉著眼睛,不去理會他們的惡語相向,我知道他們其中一定有人的丈夫兒子是和我爹、和我奮戰到最後一刻的士兵,我不怪他們。
皇上問我為何會全軍覆冇,我跪地筆直,說軍隊裡有叛徒。
呸!
誰信呢。
可憐我的兒啊……
周遭百姓的哭喊質疑聲此起彼伏,皇上有些不悅,大理寺卿拍了驚堂木讓所有人安靜。
江硯秋,那朕便問你,叛徒是何人
我……我眼裡最後的光也熄滅了,到底是誰泄露了軍機,他為什麼不惜以命陷害我江家,我隻能喃喃道:我不知道。
四周噓聲一片,我低下了頭,陷入了深深的無力之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此刻有誰能幫我。
就在皇上宣佈給大理寺三天時間,重新徹查此案件,讓侍衛把我帶走關入大牢的時候,有太監通傳:鄭君,未央公主到。
聽到這個名號,我抬起了頭,想知道宋照眠的那戰,他打勝了冇有。
來人和公主一起走到了皇上麵前,我看到那張思唸了那麼久的麵孔,不禁潸然淚下,宋照眠贏了,他的腿也好了。
可隨即而來的場麵讓我痛不欲生,他竟然要娶公主,他怎麼能娶公主。
我被拖入了大牢,裡麵陰暗潮濕,真的好冷,可我的心比這裡還要冷上千倍萬倍。
我站不起來,隻能爬到牆角靠著,我不知道哪一步錯了,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堂堂大理寺竟然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民間不滿的聲音愈演愈烈,皇上也惱了,下旨抄斬江家滿門以慰民心。
我娘動用了一切關係,求在死前能見我一麵,皇上念在江家往日的功德,將我從牢中提了出來,允我們死在一處。
娘抱著手腳不能動彈,臉色蒼白、形如枯槁的我哭個不停,她取下頭上的髮釵插在我頭上,讓我下輩子也要找她當孃親,說完便吐了口毒血。
我早該想到的,娘那麼驕傲的一個女子,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江家上下死在她的麵前。
我哭得肝腸寸斷,閉上眼準備接受自己的命運,卻在利刃出鞘的那刻被人止住。
來人傳的是皇上口諭,說得簡短,意思是除我以外一個不留,下一秒鮮血飛濺,看著我長大的人們都死了。
幾個丫鬟進來,不顧我的掙紮將我帶去洗漱,然後我就被抬上了轎子,再被一輛馬車拉到了鄭國。
他們怕我會跑,於是這一路上不給我醫治手腳,衣食住行都有人來幫我解決。
從馬伕與周圍人的談話中,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日皇上為宋照眠與公主賜婚後,他們二人又進宮見過皇上,公主說其母新喪,她要守孝三年才肯嫁去鄭國。
燕鄭通婚,究其根本不過是場利益交換,鄭君新立需要燕國作為支援,燕國則需要鄭國的兵力支援來抵抗強敵。
而公主暫時不能嫁,如何能進行交換
於是未央公主對皇上說:鄭君從前在我大燕的時候,與江家女兒很是要好,如今江家犯了錯,那就讓她戴罪立功,先替兒臣嫁過去。
皇上有些猶豫,他擔心放過江家的人百姓會有怨言。
宋照眠說此刻也彆無他法,為了補償公主,他願意拿出五座城池給燕國。
聽到這話的皇上不猶豫了,他告訴宋照眠百姓那邊他來安撫,就這樣我離開了故土,成為了彆人的妃子。
可笑的是,這件事我竟是最後才知道的。
我被送進了鄭國宮殿,丫鬟們將我梳妝打扮一番後放在床上,就像是個被包裝好的禮物。
宋照眠派醫師替我診治,醫師說我的手傷得太重,又冇有及時治療,以後再也提不了重物。
我閉上眼睛無聲地哭泣,衛公公送走醫師後,宋照眠坐在了我的身邊。
槍丟了。
我再為你尋一把更好的。
不一樣了。
第二天,從宮外抬進來的殘廢將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獨享陛下寵愛的紅顏禍水江貴妃。
9
娘娘,水涼了。服侍我沐浴的丫鬟見我睡著了,擔心我受風寒便叫醒了我。
許是因為泡了太久,我隻覺得頭痛極了,丫鬟立刻扶我在床上躺下。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睡夢中我看到了爹和娘,他們質問我為什麼不替他們報仇,我剛想說話,心口卻被一把匕首洞穿,鮮血噴湧而出,皇後挽著手上全是血的宋照眠,滿眼不屑地看著我。
我嚇出了一聲冷汗,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中午了,我起身就要去找皇後報仇卻被攔住,丫鬟支支吾吾地告訴我皇後一早就回燕國省親了,她還告訴我皇上治了宋信雲私闖禁地的罪名,要把他流放到邊境。
連鞋都冇顧得上穿我便開門要往宮門跑去,宋照眠背對著我站在門口,見我出來便問我:愛妃這是要去哪裡他的聲音裡透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若是去找宋信雲,那便不巧了,今早他已接了旨要替朕去邊境好好看看了。
為什麼,我問他:禁地是臣妾硬要他闖的,陛下要罰就罰我一個人。
朕的旨意就冇有收回的道理,宋照眠的語氣不容質疑:愛妃不要以為朕對你的寵愛是無限度的。
眼看著氣氛劍拔弩張,衛公公連忙過來勸和,他交給我了個酒壺,說是宋信雲留給我的東西,我看著上麵的祝娘娘今後平安健康,心中感慨萬千。
宋照眠注意到我冇穿鞋,將我強勢地抱進了屋子裡,然後讓丫鬟端來綠豆湯後都出去。
我不喝!我拚命掙紮:為什麼要逼我!
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他強硬地把湯給我全部灌了下去,然後裝作溫柔細心的模樣替我整理好衣角鬢髮。
我哥生前,最愛喝的就是綠豆湯。
聽到我說的話,宋照眠的動作一頓,然後很快恢複了正常。
昨夜你與皇後的話我全聽到了,既然你不肯告訴我真相,那我就自己查。我甩開他的手說。
查清楚瞭然後呢,你要如何殺得了她宋照眠看著我:憑你這雙手嗎
那我先殺了你!他起身準備離開,我伸手拉住他,卻在他轉頭那刻將我娘留給我的髮釵刺向了他的心口。
可我的手之前傷得實在是太重了,隻傷了他不到半寸。
宋照眠的眼裡是我不曾見過的悲傷,他將髮釵用衣角擦乾淨插在我的頭上,然後有些搖搖晃晃地出了我的宮殿。
之後我就被禁了足,反正我之前也鮮少出門,倒也落得自在,直到有一天來了好幾個拿著紅綢要裝點鎖秋宮的人,他們說陛下命他們準備我的封妃儀式。
我不知道宋照眠這又是在唱哪一齣,但我看那些人佈置地像模像樣的,不像是皇宮裡的規製,倒像尋常人家的婚禮一般。
丫鬟催我換上喜服,我看上麵繡著的不是孔雀牡丹這類紋樣,反而是蝶戀花。
坐在床上的我鳳冠霞帔,卻提不起半分開心,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一錯再錯。
丫鬟替我蓋上了蓋頭,然後所有人都出去了,我聽見宋照眠進來了。
他拿了杆銀槍頭挑羅我的蓋頭,我竟想起幼時宋照眠教我放紙鳶時的那根素線。
宋照眠問我怎麼了,我說無事,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將一杯遞到我的手裡,說:喝了合巹酒,禮便成了。
我們的手腕交疊,我看著他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儘後,閉上眼也喝完了酒。
我和他靠在一起,想起來好像已經很久冇有這樣什麼都不想地靠在一起。
宋照眠的嘴角開始湧出鮮血,可他卻並不驚訝,還在我吐血的時候拿出手帕替我擦乾淨。
酒裡你下了毒,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阿秋,你還恨我嗎
我搖搖頭說:我恨的始終是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當時情況下你所能做的最好的選擇,我從未真正怪過你。
聽到了我的話,宋照眠的情緒有些波動,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在一陣劇烈的咳嗽後徹底合上了眼睛。
我將他放倒在床上,吻了吻他的唇後躺在了他的身邊。
下輩子你我做尋常人家,我再來嫁你。我吐出一口鮮血,牽著宋照眠的手死去了。
10
咱們書接上回,上回說到一個月前,皇後孃娘回了燕國做女皇,貴妃娘娘服毒自儘,咱們的陛下悲痛欲絕,竟欲與她同去,好在發現的及時,這才挽救了陛下的生命。今天咱們就來說說這之後的事情……
我坐在茶館二樓,聽著樓下說書先生講鄭國皇室的故事。
姐姐我都打聽到了,小春坐在我的麵前說:明日會有一個商隊到燕國去,他們已經答應會載我們一程了。
事情就是這樣,當時在窗外嚼我舌根的小春是我在這深宮中唯一相信的人,我故意將她打發去了浣衣局,讓她替我準備了假死藥。
那晚我與宋照眠雙死,整個皇宮上下亂成了一鍋粥,所有人都急著搶救宋照眠,小春便趁亂將我的屍體帶了出來。
這假死藥會使人陷入深度的暈厥,尋常的號脈診治根本看不出任何問題,隻會以為是真的中毒死亡了,而到了第三日則會慢慢顯現出一些問題,此時隻需要簡單的醫治便可以解決問題,就像真的把人救活了一樣。
等宋照眠醒了,自然有人會告訴他我的屍體被偷走了,屆時所有人都會以為我因為救治不及時而死在了荒郊野嶺。
我們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還有路要趕。我讓小春先回了房間,自己繼續聽說書人的故事。
一個小乞丐忽然上前遞給我一個盒子,說外麵有人讓他把這個交給我。
我打開盒子,裡麵是一顆藥丸和一封信。
阿秋親啟:
過去你常常頭痛並非受傷所致,實乃未央下毒所害,此毒每月需服解藥,三年我終於尋到根治之法,特炮製此藥丸,謹記藥性過熱,須佐以寒性食材,綠豆最佳。
我看著落款的宋照眠,許多心裡的結也打開了,我燒了那張紙條,告訴自己世上已冇了江硯秋。
第二天我和小春便跟著商隊出發,一路走走聽聽,十天後到了燕鄭交界,在這裡我遇到了宋信雲。
他卻並冇有我想象的驚訝,說當初聽說我死了的時候他就不信,他說那麼多難的時候我都活下來了,如今更不可能輕易就死了。
我向他道謝,謝他最終給了我解藥:三壺酒,前兩壺毒藥,最後一壺卻是解藥,為什麼
當時我奉我父王的命令接近你,目的就是從你身上找到宋照眠的把柄,不曾想把柄冇找到……他的話冇有說完。
那禁地究竟是什麼地方
先帝與陛下的母妃就是在那片百日紅林中定的情,隻是後來先帝納了一個又一個的妃子,早把百日紅忘在了腦後,還強逼著陛下小小年紀就離開家鄉做了質子,他的母妃日日鬱鬱寡歡,冇過多久就薨了。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宋照眠小時候的事情,它來得那麼遲,但也沒關係了。
我向宋信雲告彆,告訴他天地悠悠、世界廣闊,有緣江湖再見。
又過了時日我和小春便抵達了大燕京城,我看著城中既熟悉又陌生的風景,一時有些唏噓。
接下來的事情比我想象的順利,未央公主做了不到三個月的女帝,就被她的胞弟以德行有虧為由逼下了皇位,她的殘部護著她逃出了京城,屍體卻在去鄭國的路上被髮現了。
坊間盛傳公主是被她的部下殺了,我讓小春給我們雇的殺手給了一大筆錢,讓她這輩子衣食無憂。
新帝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為江家平反,他將當年是公主派人偷出我爹的作戰圖透露給北皋的真相公之於眾,追封我爹孃和哥哥,給他們修了寺廟供奉牌位,日日香火不斷。
我去過一次那裡,給爹孃和所有犧牲的戰士們上了柱香,我看到有個尼姑很是眼熟,追過去發現竟是當年差點成為我的嫂嫂的柳小姐。
她說當年我哥犧牲,江家蒙冤,她的爹孃就替她另尋了一門親事,可她堅決不嫁,索性削了發做了尼姑。
柳小姐說她如今在這所寺廟修行,日日還能與哥哥的牌位在一處,她已經彆無所求了。
我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對她說:謝謝你,嫂嫂。她隻是朝我行了一佛禮,嘴上念著阿彌陀佛離開了。
我對小春說我的大仇得報,問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她說自打她十歲進了宮當丫鬟,已經有八年冇回過家了,要不是當年我救了她,恐怕她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孃親了。
我把當時從宮裡拿的盤纏中的大部分全給了她,讓她回家帶孃親過好日子,她朝我揮手,囑咐我要保重。
我沿著河流出發,終於在春天結束之前趕到了一個桃花盛開的小城,我留在了這裡,有一天遇到了一個左手鮮花餅、右手紅纓槍的少年,這次又是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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