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五點五十分，張家溝還籠罩在濃重的夜色裡。
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山坳中的霧氣像凝固的哀愁，沉甸甸地壓在屋舍與田野之上。整個村子靜得可怕，連平日清晨此起彼伏的雞鳴狗吠都消失了，彷彿萬物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
張峰已經跪在靈堂前整整兩個時辰。
他穿著粗麻孝服，頭上纏著白布，雙眼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父母的黑白照片並排擺在靈案正中，照片裡的張父張母笑容溫和——那是幾年前自己和胖子瑾兒回家過年時，帶父母去縣城照相館拍的。照片下方，兩具漆黑的棺木並排停放，棺木前長明燈的火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六點整。
一聲淒厲的嗩吶劃破黎明的寂靜。
那聲音從村口老槐樹下響起，尖銳、蒼涼、哀怨，像一把生鏽的刀子，慢慢剖開張家溝的清晨。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嗩吶加入，鼓點、銅鑼聲次第響起，一支由十二人組成的喪樂隊從霧氣中走出，他們穿著傳統的青色喪服，吹奏的調子是湘西山裡流傳了數百年的《送魂曲》。
張峰渾身一顫。
他扶著棺木緩緩站起來，雙腿因為久跪而麻木踉蹌。胖子王瑾璿從旁邊快步上前扶住他，低聲道：“時辰到了。”
靈堂外，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
除了張家本家的親戚、村裡前來幫忙的鄉親，更多的是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修行者——龍虎山、茅山、青城、峨眉、崑崙……幾乎叫得上名號的正道門派都派了代表。他們穿著各色道袍、僧衣或常服，安靜地站在晨霧中，沒有人交談，隻有肅穆的沉默。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靈堂正門外的三個人。
為首的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穿一身玄色唐裝，手持一根烏木柺杖。他看起來至少有百歲高齡，但腰桿挺得筆直，雙眼開闔間精光隱現——正是嶺南風水世家王家的老祖，王玄策。華夏修行界公認的堪輿第一人，近三十年來已經極少親自出手。
站在王玄策左側的是個六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麵容清臒，戴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儒雅如大學教授。他是王家當代家主，王守仁。在世俗社會中，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清華大學建築學院客座教授，主持過國內外數十項重大工程的風水規劃。
而右側那個胖乎乎的年輕人，自然就是王瑾璿。
此刻，胖子臉上沒有任何平日裏的嬉笑。他穿著一身特製的黑色法衣，衣襟上綉著王家傳承的金色羅盤紋樣，手中托著一麵青銅風水盤。盤麵上，天池、內盤、外盤的刻度在晨光中泛著幽光。
“起靈——”
胖子深吸一口氣，聲音用真元送出，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八個抬棺的壯漢——都是王家從湘西本地請來的專業人士，清一色屬龍、生辰八字與喪主相合——同時彎腰，將粗大的抬杠架上肩頭。
張峰走在最前麵，手捧父母的遺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後的棺木沉重如山，壓得抬棺漢子的肩膀深深下陷，也壓得張峰喘不過氣。嗩吶聲更加淒厲了，鼓點密集如雨，送葬的隊伍緩緩挪出張家小院，沿著村中石板路向祖墳山走去。
王玄策和王守仁一左一右走在棺木兩側。
老爺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串古舊銅錢，每走七步，就彈出一枚銅錢落在路麵上。銅錢落地時發出清脆的響聲，隨即悄無聲息地嵌入青石板中，分毫不差。這是王家秘傳的“鎮路錢”，一為安魂，二為鎮住沿途可能驚擾亡魂的陰穢之物。
王守仁則手持一卷泛黃的絲帛，一邊走一邊低聲念誦著什麼。那聲音極低，但周圍的修行者都能感受到空氣中真元的波動——他在布一個行走的護靈陣。
“我的天……”人群中，一個茅山派的中年道士低聲對同伴說，“王家這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七星鎮路’加‘遊龍護靈’，這兩樣絕學我師父說他這輩子也隻見過一次。”
“何止。”同伴咂舌，“你看王老宗師彈銅錢的力道和位置——每枚銅錢都正好落在這條路的地脈節點上。這需要對地脈走向精準到寸的把握，還要在行走中瞬間完成計算……”
“張峰這小子，麵子夠大的。”
“豈止是麵子。”中年道士搖頭，“你沒聽說嗎？張峰不僅是王家的外姓弟子，還是王瑾璿的妹夫——王瑾兒已經跟他定了道侶。半個王家人，王家能不傾盡全力？”
隊伍在晨霧中緩慢行進。
沿途的村民家家戶戶門口都擺了一碗清水、三炷香——這是湘西老規矩，送逝者過路，清水洗塵，清香引路。不少老人站在門前，朝著棺木方向躬身行禮。張峰的父母在村裡人緣極好，誰家有個難處，張父總會去搭把手。
走到村口時，天色已經大亮。
朝陽從東邊山脊爬上來，金紅色的光芒刺破霧氣，照在送葬隊伍每個人臉上。張峰眯起眼睛，看著手中父母遺像上反光的玻璃相框，恍惚間好像看見父親在對他笑，母親在朝他招手。
“爸，媽……”他嘴唇翕動，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兒子送你們最後一程了。”
祖墳山在張家溝西側三裡處。
山不高，但林木蔥鬱，背靠湘西連綿的群山，麵朝蜿蜒的沱江支流。按照風水學的說法，這是“青龍白虎環抱，明堂開闊有水”的吉地。張峰的爺爺就葬在半山腰一處平緩的坡地上。
胖子提前三天就帶著王家十幾個子弟上了山。
此刻，墳地已經打理妥當。兩個並排的金坑挖得方方正正，坑底鋪著一層厚厚的硃砂，硃砂上又撒了五穀——稻、黍、稷、麥、菽，代表五方土地接納逝者。金坑四角各插著一麵杏黃小旗，旗上綉著複雜的符文，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停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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