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去看陣外擔憂的眾人，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劫雲，投向了某個遙遠得不可觸及的所在。那眼神裡，沒有對雷霆的畏懼，沒有對晉陞的渴望，隻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以及一絲深藏眼底，難以察覺的……追憶與溫柔。
“要來了。”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三個字。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低語，那翻滾積聚到極致的雷雲中心，猛地向內一縮，隨即，一道震耳欲聾的霹靂炸響！
“哢嚓——！”
聲浪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群山之間，迴音隆隆。一道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金色雷霆，撕裂了昏沉的天幕，帶著上天審判般的煌煌威勢，筆直地朝著陣眼中的顧長生當頭劈落！金光刺目，將顧長生蒼老的麵容映照得一片金白，那瞬間爆發的毀滅氣息，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心神失守。
然而，麵對這第一道索命天威，顧長生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半分。就在雷霆即將臨頭的剎那，他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動了。並指如劍，向上虛引。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如同鳳唳九天，驟然響起，竟暫時壓過了雷霆的餘音。他背後那柄樣式古樸的長劍——青冥劍，應聲出鞘！劍身並非耀眼的亮色，而是一種內斂的、如同秋日深潭之水的青湛之色，此刻卻流淌著瑩瑩光華。
劍光起處，並非一道簡單的劍罡，而是瞬息之間，在顧長生頭頂編織成一張綿密無比、層層疊疊的青色劍網。那劍網看似由無數細微的劍氣構成，流轉不息，彼此勾連，散發出一種“截斷”與“分化”的奇異道韻。
金色天雷悍然撞入這看似柔韌的劍網之中！
“滋啦——！”
刺耳的爆鳴聲響起，金色的電光在青色的劍網上瘋狂滾動、竄動，試圖撕裂、穿透這層阻礙。電蛇四濺，將周遭的空氣都電離出焦糊的氣息。但那密不透風的劍網，卻如同最堅韌的蛛絲，任憑雷霆如何衝擊、咆哮，隻是微微向內凹陷，光華流轉驟然加速，卻始終不曾被突破。金色的電芒被那綿密的劍氣一絲絲、一縷縷地切割、分散、消磨。
兩息。
僅僅兩息時間，那聲勢駭人的第一道金色天雷，其蘊含的狂暴能量，竟就在這看似不起眼的劍網消磨下，迅速衰減，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電火花，不甘地閃爍了幾下，便徹底湮滅在空氣之中，隻留下一縷縷青煙，隨風而散。
天地間，除了雷雲低沉的轟鳴，一時間竟顯得有些寂靜。
陣外，不少人都下意識地鬆了口氣，甚至有人低聲贊道：“顧師叔的‘千絲劍網’竟已臻至如此化境，舉重若輕，佩服！”
再看陣中，顧長生身形穩立，連衣角都未曾破損半分。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上，連一絲天雷灼燒的焦痕都找不到。他緩緩收回青冥劍，橫於身前，左手食指輕輕拂過冰涼的劍脊，臉上神情依舊平淡，彷彿剛才抵禦的並非煌煌天威，而隻是隨手拂去了肩頭的一片落葉。唯有細心者，或能察覺他握劍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那也隻是一瞬，便恢復了常態。
第一道天雷，輕鬆渡過。
但這僅僅是開始。天劫之威，一道強過一道。
天空中的雷雲並未因第一道雷霆的失利而有絲毫減弱，反而翻滾得更加劇烈，雲層中心那團金色的雷光愈發耀眼，積蓄著更可怕的力量。沉重的威壓如同不斷增重的鉛塊，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短暫的間歇之後。
“轟隆！！”
第二道天雷應聲而落！
這一道雷霆，粗細並未增加太多，但其凝練程度、速度，以及其中蘊含的那股純粹的毀滅意誌，比之第一道，強了何止一倍！金光過處，空氣被直接撕裂，發出淒厲的音爆，速度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灼熱的殘影。
顧長生眼神微凝。他依舊沒有移動，但握劍的手勢已然變化。青冥劍發出一聲更加高亢的嗡鳴，劍身青光大盛，不再是編織劍網，而是化作一道凝練無比、宛如實質的青色長虹，逆天而起，主動迎向那道金色雷霆！
“嗤——！”
青虹與金雷在半空中悍然對撞！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爆炸，反而是一種令人牙酸的、能量急劇互相侵蝕消磨的聲音。青色劍虹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死死地釘入金色雷霆的核心，將其下劈的勢頭硬生生遏止在半空。金光試圖包裹、吞噬青虹，而青虹則頑強地堅守，並不斷從中段將雷霆的力量瓦解、剖開。
逸散的電弧如同金色的鞭子，抽打在四周的地麵上，留下道道焦黑的痕跡，碎石崩飛。但核心的那道青虹，始終屹立不倒。
顧長生持劍的手臂穩如磐石，隻是周身道袍被對沖的氣浪鼓盪得劇烈起伏。他麵色依舊平靜，但額角已然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深刻的皺紋緩緩滑落。
又是一次精準到毫巔的兩息對抗。
第二道金色雷霆，在青色劍虹的持續消磨下，最終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能量耗盡，崩潰消散。
顧長生持劍而立，微微調息。青冥劍上的光華略微黯淡了一分，但他整個人的氣機，依舊沉凝厚重，不見散亂。
“好！”陣外，玄微子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這位師弟，平日不顯山不露水，於劍道一途的鑽研與掌控，確實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連渡兩道天雷，且是威力倍增的金雷，竟能如此舉重若輕，憑藉精妙絕倫的劍技化解，自身損耗被壓到最低，這份底蘊，出乎他的意料。
張峰也暗自點頭。師叔的應對，堪稱金丹境應對雷劫的典範，沒有浪費一絲一毫多餘的力氣，完全是以技破力。看來，師叔雖然壽元無多，但一顆劍心，反倒在這暮年磨礪得愈發純粹通透。
隻是，這天劫，才過去兩重。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雷雲彷彿被接連的失利激怒，低沉的轟鳴變成了憤怒的咆哮。雲層中的金蛇不再是雜亂無章地遊動，而是開始有序地匯聚、交織，隱隱形成某種更為恐怖的形態。那股毀滅性的壓力再次陡增，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靜電，觀劫眾人中修為稍弱者，已不得不再次向後退開一段距離，運功抵抗這股天地之威。
顧長生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深沉，彷彿要將周遭所有可利用的稀薄靈氣都納入體內。他臉上的輕鬆之色終於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專註。他雙手握住了青冥劍的劍柄，橫劍於胸，劍尖微微上挑。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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