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如刀，劃過漆黑的夜空。張峰的手指輕輕落下，彷彿隻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塵埃。然而那星空囚籠中的三個巡天使，卻在瞬息間化作無數光點，如煙似霧，飄灑向蒼茫大地。
結束了。張峰輕聲說道，聲音裡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無盡的疲憊。
他懷中抱著昏迷的無塵子，紅裙如血，映襯著她蒼白的臉頰。遠處，瑾兒靜靜地站著，目光複雜地望著他們。雖然她早已默許了這段情緣，但此刻空氣中仍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尷尬。
我……張峰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蜀山是不能回去了，至少在處理好這一切之前。
去哪裏？
一陣涼風吹過，掀起了無塵子散落的髮絲。張峰突然想起了湘西那個小小的木屋，想起了爺爺粗糙卻溫暖的手掌。多少年沒回去了？時間在修鍊中變得模糊不清。
爺爺……他喃喃自語，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思念。也許，是時候回家看看了。
虛空被輕易撕裂，張峰抱著無塵子踏入其中。瞬息之間，他們已站在一個雜草叢生的小院裏。
夜色中的老宅靜得可怕。院牆斑駁，木門歪斜，曾經平整的院子如今野草沒膝。張峰怔怔地望著這一切，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這裏……無塵子虛弱地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就是你的家？
張峰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一塊還算乾淨的石板上。你在這等一下，我去收拾房間。
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灰塵撲麵而來。藉著月光，張峰看到屋內一切如舊，卻又全然不同。桌椅蒙塵，蛛網密結，時光在這裏凝固又流逝。
他走向自己曾經的臥室，推開門的一剎那，童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牆上還貼著他小時候畫的畫，書桌上擺著爺爺給他做的小手槍。張峰的手指撫過這些物件，喉嚨發緊。
需要幫忙嗎？無塵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扶著門框，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幾分神采。
你該休息的。張峰忙走過去扶她。
無塵子搖搖頭，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我沒那麼嬌貴。再說，看小師弟收拾房間的機會可不多。話雖如此，她剛走兩步就踉蹌了一下，張峰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
一瞬間，兩人都愣住了。無塵子的臉騰地紅了，張峰慌忙鬆開手，卻又怕她摔倒，隻得虛扶著她的手臂。
在火焰山的時候，你可沒這麼客氣。無塵子突然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調侃，那時候是誰不由分說就扒我衣服來著？
張峰的臉頓時燒了起來：那是為了給你療傷！
我知道。無塵子的眼神柔軟下來，謝謝你，小師弟。不隻是為了火焰山，還有今天。
月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無塵子的側臉上。張峰突然發現，這位曾經讓他敬畏的師姐，此刻看起來如此脆弱又堅強。她的紅裙在月光下如流淌的血液，提醒著他不久前那場生死之戰。
家裏變成這樣，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張峰轉移話題，聲音低沉，我得出去打聽一下爺爺的訊息。
我隨你一起。無塵子堅定地說。
簡單收拾出一個能睡人的地方後，兩人走出院子。張峰走在前麵，撥開足有半人高的雜草，心中越發不安。鄰居王嬸家就在不遠處，那是他小時候經常蹭飯的地方。
王嬸家亮著燈。張峰抬手敲門，片刻後，一個胖大嬸警惕地開啟一條門縫。
你們找誰？她上下打量著這兩個穿著古怪的年輕人，特別是無塵子那一身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紅色長裙。
張峰這才意識到問題——多年未歸，加上重塑肉身後麵容變化，王嬸認不出他了。
王嬸，是我。瘋子，張峰。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小時候那樣。
門縫後的眼睛瞪大了：瘋子？王嬸猛地拉開門，湊近仔細端詳，真的是你嗎？你這些年去哪了？你爸媽都快急死了！
張峰心中一顫：我爸媽回來過？
先進來，先進來。王嬸將他們讓進屋，一邊忙著倒茶一邊說，你變化太大了，我差點沒認出來。這位是……
我師姐。張峰簡短地介紹，隨即迫不及待地問，我爺爺呢？
房間裏的空氣突然凝固了。王嬸放下茶壺，嘆了口氣：瘋子啊，你爺爺三年前就走了。走的時候一直唸叨你的名字……
張峰的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耳邊嗡嗡作響，王嬸後麵的話變得模糊不清。他隻捕捉到幾個片段——父母接到訊息趕回來，辦了喪事，燒完頭七就又走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你爸媽這些年老了許多。王嬸抹著眼淚說，你媽每次回來都哭，說你失蹤了，報警也找不到。倒是有個胖小夥子，每年都來一次，說是受人之託來看看。
胖子？張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肯定是王瑾璿，瑾兒的哥哥。
無塵子的手悄悄握住了張峰的手腕。那隻手冰涼卻有力，給了他一絲支撐。
爺爺……葬在哪裏？張峰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後山老墳地，挨著你奶奶的墓。王嬸說，明天我帶你們去。
現在。張峰站起身，我現在就要去。
夜色如墨，山路崎嶇。張峰和無塵子藉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後山走去。無塵子雖然傷勢未愈，但堅持沒有讓張峰攙扶，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老墳地裡荒草叢生，張峰找了半天，纔在一塊斑駁的墓碑前停下。藉著月光，他看清了上麵的字——先考張公諱大山之墓。
爺爺……張峰雙腿一軟，跪在了墳前。
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般湧來——爺爺教他認字時嚴厲的目光，冬天給他暖手時掌心的溫度，送他離家時偷偷抹去的眼淚。他曾經答應過會常回來看看，可一別就是永遠。
對不起……對不起……張峰的前額抵在冰冷的墓碑上，淚水不受控製地滾落。他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無塵子靜靜地站在一旁，眼中噙著淚水。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張峰——強大到可以輕易滅殺巡天使的存在，此刻卻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知哭了多久，張峰感到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
爺爺不會怪你的。無塵子輕聲說，他一定以你為榮。
張峰抬起頭，月光下無塵子的臉龐如瓷器般瑩潤，眼中盛滿了不加掩飾的憐惜。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每次難過，爺爺都會做一碗甜酒沖蛋給他。那甜中帶苦的滋味，恰如此刻的心情。
師姐……張峰的聲音嘶啞，我連他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無塵子蹲下身，與他平視：但你活著回來了，這就是對他最大的安慰。
夜風吹過墳頭的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逝者的低語。張峰望向無塵子，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種堅定而溫柔的力量。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張峰，無塵子突然認真地說，你要記住，悲傷不是軟弱，而是愛的延續。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張峰心中某個緊鎖的匣子。他猛地抱住無塵子，將臉埋在她的肩頭，再次痛哭失聲。無塵子先是一僵，隨後放鬆下來，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如同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月光下，兩個身影在墳前緊緊相擁，彷彿世間隻剩下彼此可以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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