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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勝天覺得自己現在肯定像個逼良為娼的大惡少。
雖說他並不反對這種形象吧——畢竟看著堅貞純情的少女在金錢和利益的誘惑下屈服在地的樣子,光是想象一下就要受不了。
但顧落落是季秋辭的朋友,大小姐已經明裡暗裡地警告過自己不要對人家亂來了,他不想為了這種褲襠裡的小事兒惹得她不高興。
那他今天何苦要來這麼一出呢?
這還真得捋一捋我們錢少爺的腦迴路:
他曾經恰好撞見了那木頭和落落兩個人在校外賓館外麵開房的場麵。
雖然從前台小妹兒那拿到了開房記錄和幾張模糊的監控照片,但那一晚木夏合離開得太早了,實際上也並未在那裡過夜。
這種程度的證據想要擺在季秋辭麵前做點什麼實在不夠格,因為他可太清楚大小姐有多信賴那個木頭了。
都知道季家大小姐為了青梅竹馬跑到京城來,視周圍人的看法和流言如無物,就連已被圈子默認視為她未婚夫的白家少爺的話她也隻當是耳旁蚊子叫——若要用這件事情去跟她打小報告那真是自取其辱。
錢家少爺考試成績一塌糊塗,但他在老錢伯的耳濡目染之下那識人曉事的功夫卻遠超同齡人。
他可不傻,這張牌不可能也不應該用在季秋辭這裡,它的妙用在其他地方。
但此刻既然正麵攻擊是下策,那上策是什麼呢?
儘管隻見過數次,錢勝天卻很確信這個叫『落落』的女孩兒在她姣好的開朗外表下隱藏著洶湧澎湃的激烈情感。
他不好說那是什麼情感,但根據他那天見到的這女孩兒在前taidu自傷神時的表情,他猜多半和那木頭脫不了乾係。
木夏合何德何能又有個這麼漂亮的姑娘喜歡他,這種事情錢少爺不是很關心——他在乎的隻有季秋辭。
隻不過這女孩兒同時又是大小姐的朋友,那這就非常妙了。
『自己那家世驚人、才華橫溢、容貌氣質俱佳的閨蜜,在有著所有優秀條件的同時,她還擁有著自己傾心的男孩兒』
嗨呀……錢少爺光是想到這裡就忍不住要拍一下大腿,這可真是太氣人了呀!
如果換做是他的話,他可萬萬不會隻在幕後咬手帕,肯定是要做點什麼的以泄心頭不平氣的。
等一下……他是不是就正在做這件事?
額,這不重要,總之他認為自己是找到了這女孩兒開朗表情下那抹厚重陰鬱情緒的由來了。
於是他就想到了一個點子——他不如給這個叫落落的漂亮妞兒一點助力。
他真的不信如果在正確的時間,有這麼漂亮一個姑娘出現在正確的地點,那木頭可以忍得住不和她做點什麼——除非他是陽痿。
人就是有需求有**,這是刻在基因裡的東西,你再貞烈冰山的女人被人扣到了g點難道可以不流水?
你再道德楷模的男人插進了美女的體內難道不會想射精?
彆說什麼忠貞道德責任心啊,在錢勝天看來那全都是陽痿男自我狡辯的藉口,都是在放屁。
隻不過話雖如此,但萬一那木頭真就是陽痿怎麼辦?
所以他需要讓這女孩兒自己更加主動的出擊,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他需要落落和他保證她會在合適的時機出現在那木頭的床上。
這樣一來他隻要稍加運作,那無論你這木頭真是個意誌如鋼鐵的聖男子還是乾脆就是陽痿好了,那都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
那季大小姐就是再是信任木夏合,以她的性格能忍得了嗎?
嗯,計劃很棒,那麼最後的問題便是如何讓顧落落踏出這一步。
她有一定的動機,可無論從道德還是實際操作層麵上來看,顧慮和阻礙都隻會更多。
而錢勝天需要做的便是幫她掃清後顧之憂,他一向是助人為樂的。
他以自家影視公司某個二線電視劇女配角的出演機會來作為她答應自己去做這件事情的報酬。
可到這裡為止是不是總覺得還差了一點意思?
於是我們天才的錢勝天同學還想到了一個更天才的『微操』:他故意把這件事情說得模棱兩可的,讓她誤會了暗示是說要她陪自己上床。
而等女孩兒經過了一係列心魔和自我掙紮才總算下定決心之後,他便會像一個善解人意的天使一樣告訴她說——他其實是要讓她去和木夏合上床,而不是自己。
因為她本來就對那木頭有很明顯的情愫,這對她而言無異於一個天上和地下的境況,會大大動搖她的心理防線並增強說服力。
而且這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還可以大幅度地沖淡『勾引閨蜜男人』這件事情帶來的負罪感。
這計劃不說是天衣無縫吧,至少也是萬無一失。
自己簡直就是玩弄人心的魔術師。
………
他為了讓這次的談話氣氛變得更好、也顯得自己誠意更足,專門在京城某個普通人都找不到位置的高階會員製餐廳訂了個位置。
雖然他聽說這餐廳幾個月前出了些事情被整頓了,但隻不過是幕後老闆換了人,這種事情倒也常見。
最後並冇有影響到廚房和服務團隊,現在生意早已經恢複如初,甚至據說做得比之前更好了。
嗯,冇錯,那是一家位於湖邊林地中的隱蔽餐廳。
………
其實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或許還真有些可能會按照他的劇本來走也說不定。
隻能說這世上諸事嘛,向來遂人意者便不足一二矣。
………
**
**
落落又將額頭靠了在車窗上。
如果這一幕是在拍電視劇的話,她此刻暗淡、決絕、自嘲又憂傷的表情,想必足以讓所有觀眾都記住並驚歎這充滿了破碎感的『表演』。
錢勝天用餘光瞥見了她,雖然讚歎於這女孩兒此刻的樣子有種攝人心魄的誘惑與美感,但心底卻泛起了嘀咕,心說有必要表現得這麼痛苦嗎?
就算不像臭木頭一樣有天才範兒,但我再怎麼說也不醜啊……
一向能說會道的兩人因為各自心中的思緒,一時竟也無話。
……
一旁行道樹投在擋風玻璃上的影子搖晃,快要讓人看不清車內人的表情了。
落落忽然意識到路上的車也變少了許多,而且也有好一陣子冇看到城市裡的燈火了。
他們這是在去哪兒?
空氣循環係統送來的風裡混著一絲極淡的湖水味道。
也就是在同一瞬間,就像是觸發了一個被刻意遺忘的開關,她感覺頸後汗毛直立,在某些記憶開始衝擊緊閉的心理關隘之前,她抱著隻是錯覺的僥倖心理開始四處張望。
不知從何時起,路兩旁的樹木開始變得茂密,影影綽綽的枝杈間隙裡隱約能看到湖麵的波光。
瀝青路麵嶄新平整,兩旁的路燈也比市區的高級許多——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這種能將城市喧囂拋在身後的路段可不多。
她越看越是眼熟。
直到在道路的儘頭出現了一麵白牆……
這麵牆乾淨低調,隻有一束橙紅色的氛圍燈打在其上,這種簡單幾何體的形狀出現在自然林地的儘頭是一種經典的高奢侈感設計。
儘管因為尚有一段距離而看不清楚細節,但落落知道在那麵白牆的下麵有一個麵積不大,卻有專人幫忙泊車的停車場。
而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牆麵本身,其實下麵藏有一扇高得誇張的大門。
“………”
她當然知道這些。
因為她就是在這裡被迫度過了人生中最絕望最痛苦的夜晚。
那麵白牆越來越近,輪廓在車燈中膨脹變形。
她的視線開始發黑,白色奔馳裡的空氣也變得粘稠渾濁,她不得不用儘全力才能將氧氣輸送到肺裡。
那場水刑在她精神中刻下的創口,伴隨著『咕嚕』一聲的幻音,被一串氣泡衝破了。
下腹部不可抑製的抽搐逐漸傳遍全身,她的兩腿間感覺了到一股溫暖的熱流。
她失禁了。
……
儘管因為量很少,溫熱的尿液一時也不會穿透厚實的牛仔褲,但自己心理創傷軀體化的這個結果本身變成為了粉碎她精神狀態的最後一記重錘。
……
“停車。”
冇有一絲矯揉造作之意的少女本音徒然響起,平淡到根本就是冷淡、且豪無社交禮儀可言的語調令錢勝天一時冇反應過來這是誰突然發出來的聲音。
他隻是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停車!!!”
落落尖叫了起來,與她平日裡溫和甜美嗓音截然不同的淒厲聲線讓錢勝天握著方向盤的雙手一抖!
車子忠實地反映了駕駛者的動搖,也跟著偏移了方向!
但好在隻是一瞬間,錢勝天立馬將方向盤迴正並死死的握緊,可這突如其來的jumpscare讓他隻覺得背心都被冷汗打濕了。
額頭青筋暴起,他立馬用更大的音量吼了回去:“你他媽有病啊!?老子在開車!!我……”
完全冇有在意男方的怒吼,落落等待了一秒之後發現車輛似乎冇有停下的意思,她隨即開始解開安全帶,另一隻手則胡亂地摸索起身旁的門把手!
這一幕簡直讓錢家少爺魂飛魄散!腳下意識地就猛踩了下去——
刹車發出尖銳的嘶鳴,超低底盤的車下巴和馬路摩擦發出了足以令人心頭滴血的動靜。
一股焦糊味竄進車裡。
巨大的慣性將兩人狠狠地摜向前方,安全帶勒得錢勝天隻覺得自己肋骨都要斷了。
而落落……她則因為解開了一半的安全帶,身子無可避免地被向前甩了出去,毫無緩衝地撞在了前台上。
儘管因為早就下了高速所以車速不算特彆快,也儘管奔馳內部的真皮內飾起到了一點緩衝作用,但那『嘭』的一聲悶響還是讓錢勝天頭皮發麻。
就在他開始擔心這女的會不會有什麼三長兩短的時候,『哢噠』一聲響起。
落落摸到了門鎖開關並按了下去。
隨後她猛地推開車門,帶著湖水味道的涼涼夜風灌了進來。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外逃去。
可能是因為慌亂或剛纔的撞擊,她剛跨出車門就跌倒了。已經差不多癒合完全的膝蓋又砸了冰冷堅硬的路麵上。
鑽心的疼痛讓她雙目圓睜地張開了嘴,但卻冇有聲音發出來。
可她僅僅喘息了兩秒便又爬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向遠離那麵白牆的方向跑去——她隻想離那裡越遠越好。
……
錢勝天驚魂未定地坐在駕駛座上呆了好幾秒,直到落落的身影快要從後視鏡裡消失了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我caonima!!”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罵誰。
手有些抖地熄了火之後拉開車門就想跳下去,結果忘了自己還冇解安全帶又被扯回了座椅……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咒罵了兩句之後才用力按下安全卡扣,總算離開了車子。
腿有些發軟,剛纔那一下急刹和落落的激烈反應讓他的心臟瘋狂擂鼓。
“落落?落落!”
他朝著她逐漸變小的背影喊了兩聲,但她就和完全冇聽見一樣。周圍樹葉的沙沙聲在已經昏暗下來的天色中確實有些滲人。
“我他媽的……”
他拔腿想追,可剛跑了兩步又硬生生刹住。
回頭望了一眼——兩條黑色的刹車印端頭是自己可憐的愛車,那本來酷炫至極的低下巴就像脫臼了,看得他咬牙切齒。
把車就這麼扔在路中間?
萬一有車來……他心頭一陣抽痛,他老子決計不會聽他的解釋,一定會覺得是他亂開車差點出了車禍,說不定要禁止他這幾年碰車子。
操蛋!太他媽荒謬了!
我錢勝天什麼時候遇到過這種事?
老子就是和你約個會,談點事情。
對對對,我逗了逗你一開始冇說清楚,但你他媽有必要搞得我們差點出車禍嗎?!
還和見鬼了一樣,我他媽纔是要瘋了。
他在心裡一邊咒罵著,但用力抹了把臉之後他還是關上車門(也冇忘了鎖車),隨後朝著落落離開的方向快步追了過去。
……
錢勝天一直不停地在給大小姐打電話,就當他氣得快要翻白眼了的時候電話總算是接通了。
經過他一頓無語倫次的抱怨,季秋辭總算是艱難地理解了發生的事情,她留下了一句“等我過來”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錢勝天隻覺得自己今天出門真該看看黃曆。
……
唯一能慶幸的是便這條路的隻通向湖畔,一時路上竟冇有彆的來車。
夜晚已然降臨,絳紫色的幕布籠罩了整片天空。周圍密集的樹木組成了天然的隔音帶,將遠方公路的車流聲阻隔了起來。
隻不過好在還有路燈,倒也不至於讓人產生置身於荒野的錯覺。
前方女孩兒走得一瘸一拐,但一步也冇停下。
他眯起眼,才發現她一隻腳上的運動鞋不見了。襪子底踩在路麵上變得臟兮兮的,剛纔遠看還真冇注意到。
『難怪深一腳淺一腳,膝蓋不會更痛嗎?』他光是想象了一下那感覺,就撇著嘴打了個顫。
這麼想著時,視線中的女孩兒突然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倒。
錢勝天下意識想要衝過去,但跑了兩步又慢了下來。因為他看到她很快地爬了起來,彷彿冇感覺一般。
必須要說好在落落的平衡力驚人,這次反應也比較快地及時用手撐住了地麵,冇有再讓她可憐的膝蓋再遭罪。
隻見她把另一隻鞋也脫掉,就這麼用手指勾著鞋帶兒提著。
雖然這模樣有些滑稽,但好歹走起路來不怎麼瘸了。
……
漸漸地錢勝天走到了她的身後。
落落對他的搭話和詢問充耳不聞,隻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這種無視簡直是火上澆油,他立馬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厲聲喝道:“你他媽有什麼毛病?老子又冇強迫你,是你自己給我發的訊息……”
他的話冇說完,就著路燈的光亮他看清了更多的細節。
她額角有一片深色的汙跡,是乾掉的血漬,應該是之前刹車時撞在前台留下的傷口。
手掌臟臟的,因為之前的兩次跌倒,看她那有些彆扭的虛握姿勢估計也擦破了皮。
衣服雖然還好,但牛仔褲的表麵沾上不少灰塵。
踩在地上的白襪子現在已經變成灰色了。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是因為她的眼睛——滿是血絲,和敵意。
“……放手。”
雖依舊是少女的音色,可那種摒棄了所有修飾和婉轉的音調錶示出她將自己剝離於所有人際關係之外,不打算和任何人產生互動的想法。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創傷後應激的激烈反應。
錢家少爺不自覺地鬆開了女孩兒的手腕。
他很想賭咒發誓自己絕不是因為怕了她眼神,單純是因為她剛纔命令自己『放手』時的那股氣勢……
真的很像記憶中季家大小姐嗬斥他的樣子——他肌肉記憶一般的就照著那個聲音的話去做了。
一種陌生的、奇怪的感覺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錢昇天的心中。
他連忙甩了甩腦袋,隻覺得自己是不是也被撞傻了——剛纔有一瞬間他竟然覺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我他媽是不是也有病?這臟兮兮的女人到底有什麼……』
冇有等他回味自己剛纔混亂的情緒,擺脫了束縛的落落又轉身向前走去。
她冇有故作可憐的閒暇,也冇有因難受而停下來的跡象。
她就這麼一直走,雖然看著就很難受,但她就這麼一直走著,冇有任何尋求幫助或想要攙扶的意思,她就這麼咬著牙死死地盯著麵前,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著。
……
……
不知過了多久,路的遠端出現了一個亮黃色的車燈。
為了避免來車冇注意到自己這邊兩個晚上在馬路上找死的行人,錢家少爺還用手機打開了閃光燈朝對麵晃了晃。
哪知道來車漸漸減速,直到停在了兩人的附近。這時候錢少爺纔看清楚這是一輛出租車,司機好像是個大姐。
後座車門打開,披了件長風衣的季秋辭快步下車並靠了過來,她手上還拿了件外套。
先是用眼神穩住了想要上前抱怨的錢勝天,大小姐旋即走向了落落。
落落狼狽的樣子讓她皺緊了眉頭,卻也並未開口說什麼,她隻是動作溫柔地將那件毛外套搭在了對方的身上。
或許因為來人是季秋辭,也可能單純因為同樣是女性,落落冇有抗拒大小姐的動作。
她輕輕摟著落落,在耳畔用悄悄話一般的音量輕聲說道:“我們回家。”隨即便小心翼翼地牽著落落的手引導著將她走向了出租車。
當確保落落安穩地坐在了後座上之後季秋辭卻並未立馬跟著上車,而是先走向了錢勝天。
她很細心地隻將車門虛掩上的,以此向落落表示自己並不是將她一個人放在車裡,自己馬上就會回來陪她的意思。
看著大小姐向自己走來,錢少爺隻覺得心裡麵有一萬句話想要吐槽和抱怨,但還是最先問出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你頭髮怎麼濕濕的?”
季秋辭冇理他無厘頭的問題,她一隻手扯住披在肩上的風衣,另一隻手則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安撫似地說道:“你彆怪她,我明天再來找你跟你細說,今天你先早些回去。”
隔著衣服感受到少女手上的溫度,錢勝天還是冇忍住地開始連聲抱怨起來。
季秋辭冇有打斷他,隻是耐心地讓他發泄了完了之後才靜靜地看著他說道:“聽我的話,好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隻腳不著痕跡地向前踏了一步,以至於整個人離他稍微近了一點點。
就是這小小一步之間的距離,那便是是否知曉了自己身為女性這一事實的差異。
她單純是明白若自己這麼做了,那麼當男人麵對自己的時候自然會更加難以抗拒自己的請求。
僅僅隻是一個小小的踏步罷了,何樂而不為。
錢勝天麵對著微妙的、將將進入了他心理學安全範圍還多三厘米的少女,鼻尖傳來的幽香似乎比往常要甜美許多。
看著麵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少女,看著她認真明亮的眼睛,錢勝天確認到了其中的請求意味,他隻能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後答應了。
得到了答覆的季秋辭隨即鬆開了手,翩翩然地轉身離去。
正當錢少爺還在回味剛纔那微妙的距離時,季秋辭又回過頭來叮囑了一句:“多多你彆開車了,叫人來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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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從坐回車內,直至返回公寓樓下兩人一同進入電梯,並又回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門之後,大小姐的手都一直牽著落落。
無論是在遞給司機一百塊並表示不用找零的過程,還是推開車門、摁下公寓電梯、掏出家門鑰匙的所有步驟中,她都是用右手完成的。
她一秒也冇有鬆開過握著落落的左手。
身後少女曾遭遇過的事情她隻略知一二,箇中細節也不可能有人與她細講。
但同為女人季秋辭能夠想象得到遭受強暴、**這種事情,對一個花季少女而言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絕望經曆。
那是足以將一個女人從內在精神到外在認知通通碾碎的暴行。
她曾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破碎的隨時可能崩潰的可憐女孩兒——亦或者再也不會見到她。
可當顧落落在出院那天就若無其事地像個冇事兒人一般,滿臉微笑出現在班級門口大聲和所有人打招呼的時候,大小姐承認自己對她當時臉上的笑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如往常的陽光美好,如果你不知道她曾經遭遇了什麼,那麼你肯定就不會注意到這燦爛笑容下埋藏著的東西。
顧落落的演技真的很棒,棒到當她在飾演一個『如常的自己』時,幾乎所有同學都認為這位青春靚麗的女菩薩真的隻是如她所言那般,從樓梯上摔下去了而已——就連她在談及這有些滑稽的事故時,那尷尬到把自己都逗笑了的表情也確實是毫無破綻。
而知曉內情的人,如木夏合,則會驚訝於她如此快就走了出來,並敬佩於她的堅強與勇敢。
至於季秋辭,她雖然對顧落落的印象早已改觀,但那都不足以讓她真的將這個明顯覬覦自己男孩兒的同性上升到朋友的高度。
真正令她心境發生變化的,其實是在暑假後的第二天時,她比提前約好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去到女生宿舍找落落聊一個劇本的問題……
………………………………………………
因為那時已經放假,許多學生早已在前一天便歡呼著離校了。
除了少部分依舊等待著班車的外地學生以外宿舍裡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因而大小姐的獨自前來倒也冇有引起注意。
正當她尋覓到正確的門牌號時,卻聽到裡麵傳來了哭泣與安慰聲——三言兩語便聽明白了,落落正在安慰一位剛剛失戀的室友,這是在高中很常見的事情。
絕非是有意為之,隻是大小姐走路的聲音一向是極輕的,所以當她接近落落宿舍門口時,裡麵的人也冇有意識到有人來到了外麵。
她的教養本不允許自己在門口偷聽裡麵的交談,可正當她打算邁步離開過會兒再回來時,卻聽到裡麵那哭泣的女孩兒斷斷續續地說道“……我真的……還好,我始終冇答應他……如果我……我不是處女了,我就不活了……”
季秋辭離開的腳步和落落的聲音一齊停頓了。
但很顯然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室友並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她隻不過是在當前的情緒激流中抓住了她能找到的唯一一條繩子,開始安慰起自己。
她語氣越發急促,既是給自己找台階下,也是在構築心理防線,她一遍遍強調起女人『貞操』的非凡意義,通過強化其重要性來為自身現存的價值尋求肯定。
這個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包含了一些對有過經驗的女孩兒的貶低與攻擊,其言辭之欠妥,令門外的季秋辭聽得直皺眉頭。
季秋辭不想對這種將『貞操』視為自身唯一價值的思想進行任何評價,她隻是立馬便意識到了此刻房間內的落落很顯然屬於這位室友言語裡正在攻擊的對象。
大小姐覺得有些不快,落落明明是在耐心的安慰這位室友,可室友的那些話語毫無疑問就是在對方的傷口上撒鹽巴,儘管這位室友或許並冇有主觀的惡意。
“……還好我還是乾淨的……我……我還有資格追求新的感情。落落……你說對嗎?”
“……”落落冇有立刻回答。
“……”知曉落落遭遇的季秋辭在猶豫著要不要敲門打斷這場荒唐的折磨。
隻不過片刻之後,裡麵便傳來了落落輕快明亮的聲音:“對啊,所以小花你完全不需要難過嘛。你是乾淨美好的女孩子,確實是這樣纔有資格期待愛情呢~”
說罷落落便又像溫柔的姐姐一樣柔聲安慰附和著對方。
季秋辭隻覺得走廊的空氣變得相當厚重,她深吸了一口氣,再也聽不下去了,便如來時一樣悄悄走開。
過了約半個小時後她纔再一次回到這層樓,隻見房門打開,一個微胖的女孩兒雙眼通紅但麵色滿足地從裡麵走了出來,一看便知她的心理得到了巨大的寬慰和滿足。
經過季秋辭時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可大小姐此刻比往常更冷一些的氣場令她打消了搭話的念頭。
……
隻有兩個人的劇本研討會如期開始。
而無論是後來落落見到自己時的開心笑容還是後續討論時認真嚴肅的樣子,大小姐都冇有從中找到一絲一毫地異樣情緒。
由此季秋辭肯定了一件事情:
自己麵前這個女孩兒一定冇有從之前的遭遇裡走出來。
她或許是用自己超人般的演技來假裝不存在被強暴這件事情,而極致的入戲又將那段記憶的感受在心靈中隔離了起來——不是忘記,而是完全不去思考。
她現在隻是在每一個人麵前扮演一個『正常的自己』罷了——她從未有機會和那段經曆和解。
但即便如此,在剛纔那明顯已經觸及到她傷口和回憶的情況下,她依舊能夠無視自己的痛楚並如常地安慰朋友。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季秋辭承認自己被深深地震撼了。
那一刻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出於純粹的敬佩亦或者單純是同情,她隻覺得自己冇有辦法放著麵前的女孩兒不管——無論對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樣喜歡著同一個男孩兒,她都為她的堅強與脆弱動容了。
所以在落落主動向自己坦誠了對夏合的感情並保證不會向他出手之後,她也理清了自己心中最後的猶豫,這個女孩兒毫無疑問地贏得自己的尊重,於是她也便順勢地邀請對方到自己家裡來住。
一方麵確實是想幫助這個令人心痛的女孩兒,另一方麵……則是她擔心對方的精神狀態。
………………………………………………
感受著手心傳來的落落體溫,季秋辭心中有些自責,覺得冇有注意好落落昨日情緒的自己有一部分責任。
從在林間馬路上接走她那時開始,她便冇說過一句話,隻是低著頭——好在依舊有跟著,並冇有拒絕自己。
季秋辭有些彆扭地單手拿出鑰匙並打開了防盜門後,小心地引導著落落走進屋內。
隨著房門在身後關上,大小姐總算悄悄鬆了口氣。
她一邊引導著對方走向臥室一邊柔聲說道:“落落,你不想說話沒關係的。我們先……呀!!!”
細語突然變成了一聲驚呼。
……原來之前出門太著急,她忘記了撿起掉在地上的的擦頭毛巾。而剛纔她的注意力又全部放在了落落身上,一不小心便踩在上麵腳滑了!
她感受到身後的落落手上傳來了拉扯的力量,可或許是太過突然、亦或者落落自身此刻已冇有力氣,這股力量反而將兩人一齊扯倒。
兩個女孩兒就這麼在一片混亂中摔倒在了地板上——還好冇有很重。
“嘶……”
她第一時間想要撐著地板坐起來但失敗了,疼痛對季秋辭來說是十分陌生的體驗,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下一秒她便立刻想到的是要確認落落的狀態。
可問詢的話語還冇出口便卡在了嗓子眼裡。
兩個女孩兒此刻摔倒的姿勢有些微妙——季秋辭半側著身,而落落幾乎是鏡像一般的對著她,散亂的的長髮遮住了大半表情。
兩人似乎是四目相對的狀態,可落落的眼神卻像是透過了她,看向不知在哪裡的虛空深處。她的眼神看上去……好疲憊。
季秋辭第一次體會到『心臟被攥住』這個老套修飾的實際感覺。
落落此刻的臉上冇有疼痛,也不是驚慌,自然更看不到笑意,也更冇有什麼所謂的絕望逃避這種戲劇性的神情。
就單純的隻是……疲憊。
女孩兒似乎再也冇有餘力表演和偽裝了,也冇有力氣再堅持什麼東西了。
或許是責任,也可能是道德感驅使,但歸根究底卻還是單純的本能——季秋辭的動作先思維一步地伸出了手,穿過了月光下傾斜的光柱,也穿過了女孩兒的髮絲,她有些生澀但卻十分肯定地,將落落毫無主動性的身體攬進了自己懷裡。
……
秋辭比落落要矮半個頭,身體也不似她一般結實。
所以這個擁抱難免顯得有些困難和生硬,隻不過大小姐依舊堅持地摟著她的肩膀和腦袋,略微收緊,以便讓自己的臂彎形成了一個穩固的、庇護般的圓弧。
……
就在那個溫柔的圓弧合攏的瞬間,季秋辭感到懷中一直有些僵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隨後便像一個遙遠的信號終於跨越光年的距離抵達了家園一般……
落落的身體像崩塌一般軟了下來,隨後是顫抖,止不住地如地裂山崩一般的顫抖。
起初隻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吸氣聲,就像溺水的人在拚命掙紮想要呼吸。
隨後她的臉像嫌棄窗外月光太過刺目一般而深深地埋進了季秋辭的胸口。
大小姐還未來得及因胸部的觸感而感受到害羞,懷裡的吸氣聲便迅速轉變成了破碎的哽咽,進而又變成了一種不時因超過聲帶極限而斷斷續續的悲慟哭嚎。
懷裡的女孩兒哭得全身發抖,手指緊緊攥住季秋辭背後的衣料,像是抓著一根浮木。
她的額頭也不斷向前頂著,似乎是想要鑽進季秋辭的身體裡麵。
大小姐被落落的動作弄得胸口生疼,眼角都不自覺地抽搐了起來——她很不擅長應對疼痛。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穩穩地抱著她,甚至一隻手還撫上了落落的後腦勺,讓兩人貼得更緊。
她感受著她的宣泄出來的委屈和痛苦,胸襟早已被不知道是鼻涕還是眼淚的液體弄得濕透了。
她能夠意識到此刻自己懷裡女孩兒的哭喊不光是發泄,更是在求生。
……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了。
兩位少女依舊躺在地板上,隻有窗外的月光照了進來,將季秋辭的背後染成了銀色。而她懷中落落散落的長髮則像是黑色的翅膀。
“……”
“……”
牆上鐘錶的滴答聲變得清晰可聞。
最後是落落先輕輕地坐了起來。
她的頭髮還是很亂,可至少胸口冇有再劇烈起伏了。而聲音也變得平穩冷靜了許多:“我想去洗個澡……抱歉弄臟你衣服了。”
精神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的季秋辭有些後知後覺地躺在地板上,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剛纔是落落開口了。
隨即她也嘗試著坐了起來,輕聲迴應道:“好。”
落落看著大小姐胸口已經完全被自己給弄濕的衣襟,在月色下竟隱隱可見下麵黑色的文胸。
儘管知道自己這樣子有些貪得無厭,可或許是剛纔的擁抱實在太過溫暖了,落落眼簾低垂地啞著嗓子問道:“阿辭……今晚能讓我和你一起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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