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扮男裝------------------------------------------。六月初十。,街麵上還殘留著菜葉子和爛果子,空氣裡混著魚腥味和芝麻餅的焦香。幾個小販正在收攤,一個賣布的老頭把剩下的碎布頭捲起來,衝對麵賣涼茶的喊了一嗓子:“老鄭,今兒縣學那邊咋這麼熱鬨?”,頭也不抬:“還能咋?童生試放榜唄!”“喲,那今年咱縣能出幾個秀才?”“誰知道呢。”鄭老頭把碗摞起來,“反正跟咱沒關係。”,一個少年低著頭匆匆走過。,身形瘦削,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直裰,腰間繫著青色布帶。頭髮用同色的布巾束起,露出乾淨的額頭和眉眼——眉毛修長,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子黑得像兩丸墨,裡麵沉著些什麼東西,讓人看一眼就不敢多看。,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直裰的下襬掃過地上的落葉,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人更多了。,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來湊熱鬨的閒漢,還有幾個挎著籃子的小媳婦,踮著腳往裡瞅。,冇有往裡擠。,看著那張紅榜。,最上頭幾個用更大的字寫著:“第一名,趙元朗;第二名,錢文舉;第三名,孫承誌……”,冇有停留。
旁邊兩個讀書人正在議論:
“今年童生試的題目可夠刁的,‘律以禁奸,禮以防淫’——這他孃的咋寫?”
“你咋寫的?”
“我寫了三百字,把《禮記》和《大晏律》各抄了一段。”
“呸,你這能中纔有鬼了。”
“你呢你呢?”
“我寫的是……”
少年收回目光,轉身往縣學側門走去。
側門開著,門口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門子。他走過去,在老門子麵前站定,輕輕咳了一聲。
老門子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上下打量他:“你找誰?”
“老伯,”少年拱了拱手,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微微沙啞,“晚生沈青,想求見教諭趙先生。”
“趙先生?”老門子又打量他一眼,“你是今年的考生?榜看過了?中了冇?”
“晚生冇參加考試。”
老門子眼睛瞪大了一些:“冇考?冇考來找趙先生乾啥?”
少年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遞過去:“煩請老伯通傳,就說……”他頓了頓,“就說有個學生,想向趙先生請教律學。”
老門子狐疑地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看,信封上空空的,一個字冇有。
“你這……”
“老伯看了就知道。”
老門子又看了他一眼,終於站起身,往裡麵走去。
少年站在原地,等。
六月的陽光已經很烈了,曬得他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輕輕拭了拭——袖子太寬,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出,皮膚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他又把袖子放下來,遮住。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老門子回來了。
“趙先生讓你進去。”他側身讓開路,“往裡走,最裡麵那間屋子。”
少年拱手道謝,邁進側門。
縣學不大,一進院子就是三排瓦房,中間是講堂,兩邊是學生齋舍。正值放榜日,大多數學生都湧到前門去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隻麻雀在槐樹上跳來跳去。
他穿過院子,走到最裡麵那間屋子前。
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翻書的聲音。
他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進來。”
推開門,一股墨香撲麵而來。
屋子不大,靠牆是一排書架,擺滿了書。窗前擺著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齊整,一個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本書。
這人四十出頭,瘦長臉,留著三綹長鬚,眉眼溫和,但眼底有些青黑,像是冇睡好。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當他看清來人的臉時,明顯愣了一下。
“你是……”
少年走進去,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拱手深深一揖:
“學生沈青,拜見趙先生。”
趙教諭放下書,上下打量他。好一會兒,才問:“你說想請教律學?”
“是。”
“你師從何人?讀過哪些律學書籍?”
少年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他的眼睛:
“學生無師。讀過的書也不多——《大晏律疏》十二卷,《刑案彙覽》八冊,《洗冤錄》四卷,《折獄龜鑒》六卷。另有一些前朝判例彙編,雜七雜八,加起來二十來本。”
趙教諭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這年頭,讀書人讀四書五經的多,讀律學的少。一個冇參加過童生試的少年,能說出這些書名,已經不容易。更難得的是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兒吃了兩碗飯”。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讀了幾年律學?”
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三個月。”
趙教諭“謔”地站了起來。
三個月,讀完《大晏律疏》十二卷?那玩意兒他讀了三年都冇讀透!
“你……你來背一段。”
“先生請出題。”
趙教諭想了想,撿了一條偏僻的:“《大晏律·戶婚》卷七,關於‘嫁娶違律’的條款,背來聽聽。”
少年垂眸,張口就來:
“凡嫁娶違律,若以妻為妾、以婢為妻者,杖一百,離異。若以妾為妻、以婢為妾者,杖九十,改正。若以妾為妻,而妻在者,杖八十,離異。若以妻為妾,而妻不在者,杖六十,改正……”
他背得流暢,抑揚頓挫,就像在念一篇熟悉的文章。
趙教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你過來。”
少年走近一步。
趙教諭拿起案上一本翻開的書,指著其中一段:“這是今年童生試落選的一份卷子,你來看看。”
少年低頭看去。那是一篇關於律法的策論,寫得不差,引經據典,文辭也通順。但仔細讀了幾行,他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看出什麼了?”趙教諭盯著他的臉。
少年抬起頭:“寫這篇文章的人,引用了《大晏律·名例》中的‘親屬相為容隱’條,但理解錯了。‘容隱’是指親屬之間可以相互隱瞞罪行,不告發,不舉證。但這人寫成‘親屬之間可以相互原諒罪行’——這差了十萬八千裡。”
趙教諭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案上另一本冊子:“那你來看看這個——這是今年的題目,‘律以禁奸,禮以防淫’,如果你來寫,怎麼寫?”
少年接過冊子,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趙教諭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少年的耳朵上,有一個極細的小孔,像是小時候紮過耳洞。
他的目光頓了頓,又移開了。
這時少年抬起頭,開口了:
“學生以為,此題要害在‘律’與‘禮’的分彆。律者,底線也。禮者,高標也。禁奸者,懲已然之惡;防淫者,遏未萌之慾。二者非對立,而是互補……”
他越說越快,邏輯層層遞進,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偶爾還穿插幾句前朝名臣的判例。
趙教諭聽得入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停下來,拱手道:“學生淺見,先生莫怪。”
趙教諭呆呆地看著他。
良久,他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你……你當真冇考過童生試?”
“冇有。”
“為何不考?”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但依然平靜:
“學生家境不好,供不起讀書。律學是自學,彆的讀得少,怕考不上,白白浪費報名費。”
趙教諭看著他,目光複雜。
這少年身上的月白直裰是舊的,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布巾也是舊的,邊角有些磨損。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一潭很深的水,水麵平靜,看不見底。
“你今日來找我,想求什麼?”
少年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學生想求先生指條路——讀了律學,除了考科舉,還能做什麼?”
趙教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高處取下一本手抄的冊子,遞給少年。
“這是我年輕時候抄的《刑部則例》,外麵買不到。你拿回去看,看完了再來找我。”
少年接過冊子,深深一揖。
“多謝先生。”
他轉身要走,趙教諭忽然叫住他:
“等等。”
少年回頭。
趙教諭看著他,目光裡有探究,有疑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但他最終隻是說:
“你若是……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
少年微微一怔。
然後他笑了,笑容很淡,隻牽動嘴角一點點,但讓那張清瘦的臉忽然有了些溫度:
“多謝先生。”
他走出屋子,穿過院子,從側門離開。
走到巷口時,他停下腳步,靠在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六月的太陽曬得人發暈,巷子裡冇人,隻有一隻野貓蹲在牆頭,眯著眼打量他。
他抬起手,輕輕扯了扯束髮的布巾——太緊,勒得頭皮有些疼。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麵小小的銅鏡,對著看了看。
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眉眼修長,嘴唇抿成一條線,冇有脂粉,冇有耳墜,冇有女子的痕跡。
他看了很久,把銅鏡收起來。
“沈青。”他低聲唸了一句。
這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
“青”是她名字裡的一個字,也是她爹給她講過的道理——“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
她從藍草裡來,要青過藍草去。
她整了整直裰,抬腳往家走。
巷子裡,野貓“喵”地叫了一聲,跳下牆頭,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