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186章 亂想
旁人,甚至視其若神人的鄉親也不記得她具體生得什麼模樣。
十個人十個說法,反正都是那種光明璀璨的形象。
楊菁填飽了肚子,讓謝風鳴去旁邊攤子上買了一碗羊湯,喝了兩口暖暖身子,順便翻出紙筆來,細細描畫那個玉神婆的五官相貌。
“她眉峰平緩,眼廓圓中帶方,山根豐隆,鼻梁挺直,地閣方圓飽滿,額庭開闊平整……”
楊菁畫完,周成看得歎氣:“哪裡像個騙子!”
都說人的相貌隨心,可見多了惡人,他們倒是覺得,惡人也會長出溫柔慈善的好相貌。
好人也可能容貌不佳。
就說這玉神婆,明顯視人命如草芥,隨便忽悠幾句,就能讓血親相殺,讓可憐的女孩子沒了活路,可她偏偏就有一副好容貌,慈眉善目,五官端正,任誰看到都感覺可親討喜。
周成敲了敲桌,旁邊挑著擔子的白望郎如一縷青煙劃過,嗖一下拽走畫像,飄然遠去。
“除非那個玉神婆鑽到老鼠洞裡不出來,否則用不了三日,咱們就能抓住她。”
周成厲聲道。
楊菁一向相信諦聽的效率。
可真要處置玉神婆,大概在定罪方麵還會有點波折。
而且收拾了她,仍有下一個,再下一個,屢禁不絕。
楊菁捧著熱氣騰騰的羊湯慢慢喝,雖然隻是街上小食攤做出來的,但羊肉選得好,水用的也不壞,香料方麵或許匱乏,可用了醇厚的黃酒來去腥,點綴的芝麻和香菜也恰到好處。
於饑腸轆轆的旅人來說,在寒風瑟瑟的夜裡喝上一大碗,享受到的便不隻是滋味,更是一種感覺。
當下世間難禁絕的悲劇數不勝數,楊菁也不為此糾結。
就像黃使跟新來的小刀筆吏們經常說的話,我們能做的,隻有把眼前一樁樁,一件件,瑣碎的事情做好,剩下的那些更宏大的命題,我們管不了。
將每一件出現在眼前的事,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妥善地處理掉,那對捲入這等細碎麻煩中的鄉親來說,很有意義。
空中的雨一時大,一時小。
淅淅瀝瀝。
楊菁喝著羊湯,總覺得今天江舟雪有點異樣的沉默,抬眸看了眼,不禁一愣。
江舟雪低著頭坐在凳子上,並不吃東西,呼吸比平日裡好像重些。
謝風鳴一隻手拿著胡餅,湊到他嘴邊:“吃不吃?”
江舟雪接下,咬了一口細嚼慢嚥。
“彆亂想了,她說過的那句,是怎麼講?對,論跡不論心,論心終古少完人。”
“咱們似乎也沒打算做完人?就說我,讀聖賢書多年,當初一心做個聖人,後來還不是糊裡糊塗過了好些年?如今是早想開了,世間事,難得糊塗,我們隻是凡夫俗子,彆以為旁人追捧幾句,就真當自己天下無敵。”
“誰心裡也少不了幽暗,我就是覺得,一千個旁人,對我來說,也比不上我這些親朋故友要緊。”
謝風鳴難得說這麼長的話,口乾舌燥,端起茶湯喝了兩口。
楊菁眨眨眼,仍感覺哪裡不對,湊過去細看,心下頓時一驚。
江舟雪臉頰紅得異常。
“你們剛才喝酒了?”
“晚上打算去喝。”
謝風鳴微微蹙眉,伸手試了試他額頭,頓時愣住。
楊菁也摸了下,瞬間收回手指,這最起碼燒到四十度了。
江舟雪也會生病?!
不是說他不會受傷,他經常受傷,最近更是為了給謝風鳴製藥,治療,梳理經脈,極力壓榨自己,經常會出問題,但他從小到大,即便受了重傷也少見病容。
楊菁下意識四下看了看,低聲道:“叫車。”
謝風鳴手微微一顫,有些無措,扣上茶碗起身喊了聲:“平安,趕車過來,我們回去。”
平安一直將車趕到小吃攤旁邊,楊菁和謝風鳴一左一右擋住其他人的視線,拉開車門,把江舟雪推上去,這才鬆了口氣。
平日,大家都調侃說,江舟雪這行走的‘五十萬’囂張跋扈,整日京城亂竄,卻無人敢多看半眼,那確實頗輕鬆。
但凡是聰明人,也的確不會為錢財所迷。
可並不是說,這‘五十萬’就真是個小數目,真沒有人覬覦。
他們不敢過來碰,是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對上這位甘露盟的劍神就是找死。
但如果江舟雪病了,身體出了問題,露出明顯的虛弱和破綻,不知有多少人為財,為名,為仇,會撲上來咬殺他。
楊菁抓著他的手腕,診了半天,好像是陰虛火旺,內傷勞熱?
她診脈真不大行。
“你下水時,隻是著涼麼?還是受了傷?”
江舟雪眨眨眼,伸手捂了捂心口,輕聲道:“突發氣流,很重,衝了下。”
楊菁:“……祖宗,勞煩下次早點說。”
謝風鳴把被褥鋪開,讓他躺平,取出帕子拿酒浸透,鋪在他額頭上降溫,低聲交代平安:“叫趙禦醫和平禦醫在府裡等,注意些,莫驚動旁人。”
這一年多,陛下關心謝風鳴的身體,三天兩頭派禦醫到侯府診治,府裡也養了兩個好大夫,他讓人叫禦醫過來,倒也不惹眼。
馬車在侯府門前都未停,一路疾馳,直接進入眉壽齋。
趙禦醫和平禦醫已經在門口等。
兩個人心裡惦念謝風平,生怕他有個什麼,回去沒辦法同陛下交代。
他們這幫人再清楚不過,皇帝對謝小侯爺的身體有多關注,他老人家有幾日忙到連太後交代的事都不記得,請安也忘了,仍沒忘記每日睡前看謝小侯爺的病案。
一見謝風鳴從車上下來,腳步輕盈,臉色也還好,兩人才鬆了口氣,再看江舟雪,登時神色一肅。
兩人對視一眼,分彆上手診過脈,出來壓低聲音道:“這是營血不足之兆,陽浮陰弱,且脈象如湯湧沸,發病很急,情況十分不好。”
謝風鳴心裡一沉,蹙眉:“他內力渾厚。”
兩個禦醫看了看謝風鳴的表情,又把那些危如累卵的話吞回去些,隻謝風鳴察言觀色慣了,如何又看不出,沉默半晌:“我相信兩位,請儘管施為,若能治好必有重謝,治不好也是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