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114章 沒錯
司徒月不覺得自己有錯。
萱草樓裡走出來的女人,哪裡有救的必要?
她們活著不過行屍走肉,死了反而一了百了。
那日她回到家,心中也有忐忑,便把事情前因後果告訴了阿孃,阿孃還誇了她,說她遇事不慌,應對得宜。
阿孃備了禮,專門向當時與她同船遊玩的小姐妹們致歉。
她們開開心心出去玩,結果呢,司徒月還覺得這萱草樓的妓女不顧廉恥,胡亂鬨事,掃了自己等人的興致。
那天她若是一時不忍心,讓那人扒著自家的船爬上來,她們幾個千金閨秀,竟要與一妓同船而乘?傳揚出去,如何得了?她那幾個小姐妹家裡必然要恨死自己了,本來自家的境遇就大不如前,爹爹頹廢許多,全靠阿孃的體麵撐著,如今憑什麼要求她捨己為人?
萬一當時那幫紈絝公子裡有不好惹的,又該怎麼辦?
自家惹禍倒了黴,可有人來救她?
春雨樓裡泛著一股說不出的甜膩味道,司徒月竭力控製,不想讓自己抖得太厲害,眼前的女人,連那個諦聽的小文書在內,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可她們是瓦礫,自己是玉瓶,這玉瓶與瓦礫站在一處,萬一有個磕碰,絕對是玉瓶吃大虧。
司徒月一時悲從中來,她一扭頭,視線穿過烏泱泱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謝風鳴。
下意識,司徒月使勁低下頭,瑟縮著,儘量把臉藏在臂彎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在!他看見了?
司徒月眼淚吧嗒吧嗒落下。
他竟沒有來救她?
司徒月一走神,蝴蝶夫人已然不肯等,倏然起身,一把提起司徒月的衣襟,從從容容地下樓。
「我也是久不管事,竟問起你的意見?這樣好了,你若不肯道歉,或者道歉道得不夠誠懇,可憐的阿福不滿意,我就在你臉上刻上幾個字,唔,刻什麼纔好?人麵獸心?不行不行,太過簡單,不如請個大儒來作篇文章,就好好寫一寫你是如何想買到靈丹妙藥,意圖讓人對你情有獨鐘的故事?」
她會被個走江湖的婆子騙,純粹是太蠢。
司徒月失魂落魄地看看她,身體一抖,下意識去瞧謝風鳴,一顆心痛得讓她幾乎無法喘息,心中掙紮得厲害。
「謝郎,謝郎!」
謝郎你不要看我。
她被人捏在手裡,醜態畢露,最不能看的人,便是她的謝郎。
可謝郎當真不看她!
她說不好,她不敢說,謝郎明明看著她,卻又好似看不見。
司徒月心裡灼燒,看到謝郎,第一次不是歡喜,反而品嘗到了像鐵鏽一樣的恨。
「放開我!滾開,我阿孃不會放過你的,她會殺了你,剝掉你的皮,把你扔到爐子裡燒成焦炭!」
司徒月終於忍不住崩潰,拚命掙紮起來。
滿座的客人儘皆側目,一時間嗤笑聲一片。
陳澤輕輕挪動身體,把臉轉過去對著牆麵,小聲喊謝風鳴:「師弟啊,我眼疾。」
謝風鳴:「我耳疾,管不了諦聽的事了,得一百兩金子才能好。」
「那你明天再好行不行,我去梓潼處籌措籌措,唉,皇帝家也沒有餘糧啊。」
謝風鳴:「師哥,你今天來看蝴蝶,明日真能籌得到金子?」
「瞧你,怎能以小人之心,度我家梓潼之腹?蝴蝶很好,我頗喜歡,梅花很漂亮,我也喜歡,各色花有各色的好,但梓潼隻有一人,結發為夫妻,將來同棺衾,我家梓潼,纔不會在意這一點路上風景。」
謝風鳴:「……」
他的確不明白,反正他做不到。
遇到阿菁之前,他看女子,男子一個樣,隻有特彆煩,一般煩,勉強不算煩的區彆。
不煩的那些女孩子,就是不會對他的容貌過分在意的那種。
像林妙蘭,他就覺得林妙蘭喜歡他哥,所以不煩她,謝天謝地,總算有個聽得懂人話的。
後來遇到了阿菁,他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她們總愛找各種機會同他說話了。
他其實,有些恐懼。
陳澤和謝風鳴『閉目塞聽』了一下子,司徒月已經被拖到門外不遠處的河岸邊。
金水河穿京城而過,常有畫坊遊船,今天遊船尤其多,笙歌曼舞,煞是熱鬨。
蝴蝶夫人親自動手,把司徒月按在地上,隨手從腰裡取出匕首,抵住她的臉頰。
司徒月真的嚇壞了,哭得撕心裂肺。
周成拽了拽楊菁的衣擺,擠弄了下眉眼,楊菁無奈道:「是,我們該管。可我們管不了嘛。」
「咱們就是朝廷鷹犬。」
人家是當今皇帝的女人。
彆的時候,這個在楊菁這兒不管用,今天肯定是很管用。
「咬不了人家,難道還等著被打死?」
周成沒吭聲。
他當初願意為普通的,可憐的乞丐去衝撞侯府囂張的公子,害怕也要管,但他這種『捨生忘死』也是間歇性的。
眼下這種情況,周成覺得,被罵幾句屍位素餐,那就被罵好了。
人家江湖女俠,行俠仗義,快意恩仇呢,朝廷鷹犬衝上去撕咬,妥妥就是話本裡的反派,屬於兩巴掌被拍死,路人還嗷嗷叫好的那種。
他們此時此刻就該當個永遠慢半拍,遲一步,顢頇糊塗的傻子。
「不會弄死吧。」
「放心,有分寸。」
司徒月感覺臉上一痛,先是涼涼的,隨即滾熱的什麼東西伴隨著一股腥甜,她頓時頭暈目眩,渾身戰栗,口舌又僵又木,半晌才慘叫一聲,哭喊:「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不要割我的臉。」
她哽咽著,抖著身體跳進河裡。
汙濁的水一口灌入,鼻腔又澀又痛,她死命抓住岸沿上的水草不撒手,本能地掙紮著要上岸,卻讓人冰冷的一刀又劈回去。
她隻能泡在水裡哭。
「對不起,對不起!」
司徒月一張口就灌汙水,仍是一邊哭一邊道歉,「我不該說你,說你臟,我不該砍你的手,我錯了,錯了,嗚嗚。」
蝴蝶夫人吐出口氣,伸手按住一個小姑孃的肩頭。
阿福一直沒有哭,這會兒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阿福不稀罕她道歉,阿福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