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112章 光怪陸離
楊菁不懂,亂世裡趟過這麼多次,怎麼這林妙蘭的氣性還是這般大。
楊盟主記憶中,這姑娘一開始的確愛傷風悲秋,挺矯情,可後麵早就怎麼也矯情不過來了。
楊菁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眼見林妙蘭搖搖欲墜的,恐怕不疏導疏導,真要氣悶出病來,這時節的女孩子,尤其是貴胄之家出身的那些,憋屈死的可不在少數,紅樓裡的林妹妹,世外仙姝一般的好姑娘,死因症狀,多也有情緒病的嫌疑。
林妙蘭能活到如今也不容易,當年死在危如累卵的局勢上也就罷了,自己把自己氣死,下去了要怎樣見故人?
楊菁想了想,到底上前兩步,靠在台上撐著下巴問林妙蘭:「你覺得登台唱個曲子,是屈辱?」
林妙蘭一怔。
「難受什麼呢?那些吟詩作對的,吟詩給人聽,是抒發情感,是表達自己,是有才氣,是詩人,人人稱頌。」
「臣子們寫一些頌聖的文章,獻到宮裡,陛下讚個好,哪怕笑一聲,那就是滿門榮耀。」
「抱月觀裡的真修們,時不時要寫青詞以悅神仙,神仙愛答不理,一點反饋都不給,他們可是依舊修行不輟。」
「連當今陛下,暢快時不也愛唱歌,滿朝文武,誰還不會唱?」
「如今你在這兒彈琵琶唱個曲子,隻是聽的人是芸芸眾生,不過夾雜了個把臭蟲,你便覺得羞恥?」
林妙蘭沉默,抬頭看向楊菁,嘴唇微動,還未開口便嗆咳起來,楊菁緩緩上去替她順了順。
台下紫衣公子本是滿臉輕慢的笑,半晌反應過來,神色一厲,目光如刀,冷聲道:「好毒的嘴,你是哪個?」
楊菁隻當這人不存在,衝林妙蘭揚了揚眉,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琵琶:「我也會唱曲,不如我給你唱一唱?美人慢聽。」
她雖是問的,隻話音未落,琵琶就響了,這一聲,明明也不見多大的凶氣,反而十分溫柔,曲子也不大合音律,很是奇怪,可連陳澤在內,眾人卻齊刷刷安靜了下。
那些嘲笑,戲謔,在這紙醉金迷的名利場上被激發的惡劣,似乎都瞬間沉了底。
「衣襟上彆好了晚霞,餘暉送我牽匹老馬,正路過煙村裡人家,恰似當年故裡正飛花……」
「論意氣不計多或寡,占三分便敢自稱為俠,刀可捉拳也耍,偶爾閒來問個生殺,沒得英雄名諱,掂量些舊事抵酒價……」
楊菁聲音很有些乾澀,並不如歌女那般圓轉如意,她也不習慣唱歌,可林妙蘭卻隻從她臉上看出從容肆意。
她唱得絲毫不見艱難,也不關心彆人麵上是否帶出狎昵,這滿堂看客,風流公子,似也被她的疏闊不在意所懾,竟似不敢露出平日裡那等輕蔑的,戲耍的表情態度。
林妙蘭忍不住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呢喃,「人世難相逢,謝青山催白發……難相逢啊!」
楊菁其實不大會彈琵琶,當年倒是自學了些古箏,也會吉他,這琵琶,是在楊盟主記憶裡學來的。
楊盟主喜歡聽,也跟著學了些,技巧不足,氣魄可補。
她也已經許久沒像這樣想唱就唱一場,一曲唱罷,心裡也是痛快。
前世網路上聽過的神曲,已然好久不曾記起,以為都忘乾淨,不曾想這一唱,原來詞曲就在嘴邊。
一曲罷,伸手攜住林妙蘭的胳膊下了台,楊菁瞥那紫衣公子一眼,平鋪直敘:「歐陽家的二十九郎,歐陽鑫,一直被拘在江南,來京城不過十餘日,我不大信他能知道什麼你不知道的訊息。」
「不過你若真要問他,他想必也不敢不說。」
紫衣公子,那個歐陽鑫本來還有些懵,一聽這話,下意識蹙眉:「不敢?小爺我從小到大,就不認識這兩個字,你算個什麼東西——」
楊菁也不生氣:「他有個癖好,每次去江南花坊,就愛找他爹,他叔父,他大哥……」
歐陽鑫愣了愣,臉上慘然色變,綠裡透黑,急聲道:「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瞧林妙蘭不順眼,故意作弄她的。」
林妙蘭神色微微有些暗淡,但她也習慣了,反而沒太難過,至少不像剛才那樣痛苦。
這一年時間,她早習慣失敗,絕望,私心裡也並不很相信這人真能找到她阿姐。
楊菁冷笑了聲,歐陽鑫看著她的臉色,神色驟變,兩條腿都發軟,軟得和麵條似的,幾乎要給楊菁跪下。
「雖然我現在不知道,但我保證,我們家商隊,船隊,彆管什麼隊,必全力追尋林家女眷的下落,但凡遇見,一定救助,我發誓,若我說句瞎話,就讓我爹剝了我的皮!」
歐陽鑫嚎地都快哭出來。
和他一起來的幾個公子恨不能捂住眼睛,實在看不得他這副醜態。
林妙蘭卻已經滿足,緩緩行禮,輕輕道了聲『謝』。
歐陽鑫一時哽住,這會兒真有一點覺得不好意思。
楊菁端量了端量林妙蘭的氣色,推著她人『送』出『春雨樓』的門,看著她的背影混在斑駁的陽光下,飄似的飄出老遠,這才叫上週成,去求見蝴蝶夫人。
謝風鳴遠遠看著楊菁上二樓去。
之前很多個夜裡,他總是做些光怪陸離的夢,有幾次夢中,自己變成了巴掌大,他的楊大盟主好喜歡他,會把他擱在口袋裡帶著走,有時還讓他坐在她的頭頂,肩膀,膝頭。
連睡覺,他都能貼在美麗的姑娘臉頰上睡。
醒來,謝風鳴這樣的厚臉皮都有些承受不住。
他的內心不可能是這副德性!
這夢,打死也不能讓旁人知道,尤其是那位。
楊菁也一點都不清楚,謝公子到底在犯什麼毛病,她隻希望今天蝴蝶夫人的心情比較正常。
蝴蝶夫人三十餘歲,聽說幼年時曾墜入枯井五日,幸得蝴蝶引來個鈴醫,這才僥幸得生,或許是幼年險死環生,她平日十分吝惜性命,在京城做生意,還是頗有幾分餘地,但凡不惹她,她便也與人為善。
江湖同道有事,她一向願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