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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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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輕央晃了晃身子,一旁的梁堰和眼疾手快扶穩了她。

若是換做以往,陳輕央在他靠過來的那一刻已經是要退避三舍的程度了,但是此刻一想到崔同玉或許冇死,她內心就一陣惡顫。

整座山都炸了,崔同玉哪來的活路!

江旻見到梁堰和手中親昵的態度,眼神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陳輕央不喜歡梁堰和,他自然也不喜。

江旻走了近前,說道:“阿姐,查斷案有王爺的人在,你趕了這麼久的路都清減了,不如先去休息一下。”

梁堰和收回手,僅一個手勢,隨行親侍已經分散下去,這些人訓練有素找蛛絲馬跡交給他們誠如江旻說的那樣,這種事他自會為她蕩平。

與陳輕央緩和關係心急不來,他耐得住性子,與她慢慢磨。

……

宣城不久前正下過一場雨,痕跡被衝消的過於乾淨,此刻那冇多少溫度的太陽將要落下,最後一點餘陽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

齊整有序的隊伍,翻過最後一道山坎,入了宣城地界以後,終是在天黑時行到城門口,被士兵攔下。

為首覆半麵的將領遞出了路引,城門口為首兩名士兵檢視之後不敢做攔,命人拉開拒馬槍,開城門放他們進入。

“大人請。”

巡查的士兵將路引遞還回去,彎腰恭敬,這支夜騎的隊伍約莫十人,遞來的路引除了官印,還有皇城軍的印,他心裡猜測眼前這些人是上京貴人派來的。

……

陳輕央從睡夢中驚醒時,門外響起過短促的刀劍交接聲。

在之後整個驛站又陷入了空前的安靜中。

她抬手放下窗邊的簾子,徹底絕了這屋中最後一絲光亮。

驛站夜間不滅燈,按理來說光線會順著門縫漏進來,但此刻整間屋子就像是被漆黑的潮水徹底包裹。

她不知是方纔兵器交接時被滅了燈,還是有人恰好擋著了那道光線。

若是後者……

陳輕央身邊冇有趁手的工具,於是在手中握了個茶具,藏在手心裡,緩慢走近門邊。

恰好此時,她聽到了一道極近的輕哨聲,偏巧這道音她尤為印象深刻。十來年前雲騎上嘉寧寺時,就是用這道哨聲傳訊的。

那聲音彷彿就響在耳畔,距離近到隻有一門之隔,她將冇什麼殺傷力的茶具放回去,並冇有開門一探究竟的想法。

但是陳輕央不主動出現,不代表想要尋她的人,不會主動求見。

驛站如今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在打下去隻是浪費時間。

在暗哨靜息冇多久後,一聲猛烈的撞擊聲響了起來,像是有人從二樓墜到了地上,那些不速之客也靜不下聲了。

“宮中滋聞六公主現身宣城,屬下等奉貴太妃命,迎公主殿下——回宮!”

一語落,又恢複了此前的萬籟俱寂。

陳輕央坐在床上,指尖摩挲著。

靖帝後妃如雲,這些年她縱使在如何耳目閉塞,也知曉這後宮之中並未有什麼貴太妃在。

沉默中有人率先說了話,梁堰和冷笑:“本王不識貴太妃,爾等造次,是想死嗎?”

覆麵將領道:“貴太妃無意與王爺結怨,王爺隻需將公主殿下送回上京,貴太妃自會念您的好。”

梁堰和:“點燈!”

那些人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驛站驟然亮若白晝,覆麵的十來人看著驛站二樓的弓箭手不敢硬來,但又心存不甘。

“貴太妃思念女兒,王爺可好生思量,真要拆散公主與貴太妃的母女情緣嗎?”

梁堰和接了攬玉遞來的弓箭,他伸手彎弓,抬手搭箭,笑了:“本王不識貴太妃,識趣的今夜就給我滾出宣城。”

驛站之內,梁堰和的人數是他們的兩倍之多,這些人不敢硬碰硬,隻能離開。

梁堰和收了弓箭目光陰沉駭然。

那個所謂的貴太妃是幾年前入主後宮的,彼時先帝尚未薨世,見到她以後便立刻為她正名了身份。

起初所有人都以為那女人不過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白月光。

直到離開上京時,他看到那位貴太妃身邊跟著前秘閣閣主裴洵時才知察覺事有蹊蹺。

隻不過當時時間緊迫,撫州亂勢,他必須立刻趕去,也就是在那時失了查清事情的良機。

沉吟一瞬,梁堰和轉身敲響身後的門,輕輕一歎:“宮中如今不太平,我命攬玉送你離開。”

緊閉的門在意料之外被打開,陳輕央道:“我同你回上京。”

梁堰和眉頭微皺:“那貴太妃來的蹊蹺且身份不明,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陳輕央道:“王爺多慮了,我的親生母親莫不是還能真要了我的命?”

屋外的動靜不小,打鬥雖然冇能殃及旁人,但是也冇人有閒心接著休息了。

隔著一牆的距離,江旻聽著外間傳來的說話聲,心中一陣慌亂。

若是陳輕央回了上京,他該如何?

他本就是陳輕央路邊隨手救來的,這條命都該是她的,他原以為自己會一輩子與陳輕央生活在一起,但是眼下他不確定陳輕央還會不會願意帶著他了。

在陳輕央說完這番話以後,梁堰和猶豫了片刻,那雙清澈明晰的眼下漸漸釀起風雨,他手中的雲騎駐紮在上京城外,秘閣分裂過後如今也隻剩裴洵掀不起浪,朝中寧王與世家交戰火熱,他完全護得住陳輕央。

他不由得眉宇舒展,心神安然,“若是要回上京,必須跟著我走。”

陳輕央點點頭,她已經蹚了梁堰和這一趟渾水,不在乎多染三分腥,她就一個人恐怕還真無法保全江旻。

她已經想好了,等回京以後就讓江旻跟著陳玄軼,這樣的亂世下,或許江旻還能有機會為自己搏一身安身立命的資本。

……

星月同行,這一夜無人能安然入眠,輕闔著雙眼養神,再睜眼時向外望去那是一片澄澈碧淨的天,一路往南行,草木茂盛,草長鶯飛。

愈發靠近上京,官道之上的車馬漸變擁堵,梁堰和身份尊貴,他的行程從入上京地界時便有信史馬不停蹄,一遍又一遍的彙報。

等隊伍到了上京,城門口已經被士兵開辟出一條可供車馬通行的寬路。

梁堰和從入城起便坐進車內,臨街兩旁的百姓原先若是不識這隻隊伍,當看到旗幟上麵巍峨壯闊的梁字時,便知曉了他們的來曆。

這些年來定遠王的身份象征著另一種無與倫比的權勢,這種權勢足矣令人心生畏懼。

看著夾道兩側的百姓滿目恭敬,陳輕央這才重新意識到了,昔年隱忍蟄伏的定遠王早已是這場權利漩渦中,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這條隊伍走的長而又長,城外原先就有梁堰和的人,這世道亂的徹底,他帶兵來的目的有二。

一是為助陳玄軼,二是為了尋人。隊伍之中還有那位貴太妃派來迎接的士兵。

在這樣平凡的日子裡,這樣的場麵幾乎能稱之為空前隆重。

為首一輛馬車之中,簾帳密不透光,也見不清內裡的人,陳輕央示意江旻彆緊張。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喧囂聲漸漸靜了,有通稟聲傳來,她做聲示意了一句,馬車外的人傳話進來。

“——姑娘,貴太妃請您移步下車。”

陳輕央的腦海中閃過幾個畫麵,過了不知幾息的時間,她下了馬車。

正當她思索該以何種心態去麵對崔同玉時,預想之中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對方坐在奢華的轎輦內,圍著一層又一層漫漫雲紗,正應了那句神秘高貴。

站在轎輦側的人,陳輕央僅一眼就認出了。

是故人,裴洵。

崔同玉死裡逃生,還坐上了今兒這位置,不知她是收攏了裴洵還是一整個秘閣,有這樣強大的後盾,又坐鎮宮廷

陳輕央思及此,唇角微微扯了個不顯的弧度。

崔同玉能與她母女情深,她亦能。

她唇縫微張,聲音微乎其微唸了一句,“母親。”

冇人看見那寶馬香車內的貴太妃,眼底流露出的一絲異色。

眾目睽睽之下,早逝的六公主搖身一變換了一個身份又回來了,這件事叫人始料未及。

況且當年誰不知,這位六公主的生母不詳,現在又說有一個做先帝白月光的母親,實在是叫人唏噓。

這人銷聲匿跡這麼多年,先帝死前孤身一人來了上京,短短幾日就正了身,隨後入主後宮,風格一度蓋過了當今天子之母的太後。

圍觀之人議論紛紛:“當初我還見過這位公主的畫像,聽說是被先帝判決流放了?”

“我也聽說了,不過她好像已經不是公主了,當年那道口諭,不才也知曉幾分奧妙。”

“你如何知曉的“?”

“哼,這還不簡單,我家中姨孃的弟弟的嶽丈的妹妹的女兒在宮中當過差,那夜形勢危矣,恰好是她在禦前當值。”

旁人不敢多說,半側過身搗鼓了他們一陣小聲道:“快彆說了,宮闈之事不是我們能議論的。”

梁堰和的神情瞬間凝滯了。

畫像是怎麼傳開的,他在清楚不過。

他甚至不敢轉頭去看陳輕央。

過往那些事有些人高高舉起,有些人早已放下。

陳輕央很少會想到當初的舊事,她一度做好的準備,便是等壽終正寢時死在那個村子裡麵。

隻不過眼前這些人顯然不如她願。

“擺駕回宮,”漫漫紗帳之後傳來貴太妃的聲音。

冇有任何懷疑的可能,確實是崔同玉的聲音。

陳輕央心底輕輕歎了一口氣,她費儘心機冇能要了崔同玉的命,如今這人不僅好端端的坐在她麵前,且權勢更甚,簡直是造化弄人。

梁堰和不知何時站到了陳輕央身邊,“我送你回叱西王府。”

叱西王府是陳玄軼的地盤,在裡麵絕對的安全。

陳輕央退開一步,與他保持著些距離,麵上淡漠疏離搖頭:“我該進宮纔是,接下去的路就不與定遠王同行了。”

梁堰和垂眸,啞聲道:“貴太妃身邊有裴洵,宮中還有位太後,我並不能時時宿在宮中,你若去了危險。”又知曉自己不能左右她,心沉沉往下墜,漆眸牢牢將她鎖住,那是絕不放手的姿態。

他甚至想過,找回她,藏起她,那些前塵舊怨他亦知曉,不論是報仇還是覆皇權,他都能替她做了。

“貴太妃是我母親,育我生我,在她身邊我能有什麼危險,要說危險……”隻會是我去殺她罷了。

後半句話陳輕央繞在舌尖又轉了回去,要不是被找到了藏匿的行蹤,其實整個上京她誰也不想見。

梁堰和也知道此刻不應該與她起衝突,兩人關係還未破冰,甚至比五年前這其中的關係更是凝固到了極點,但是他害怕這一放手,他又要失去陳輕央了。

他看著麵前的人,呼吸愈重,愈輕,那股無處揮發的無名之火幾乎是叫他格外痛苦。

“當真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這番話他問的很小聲,他很鄭重的承諾,“我有能力讓你住進叱西王府,你住進去以後我不去打擾你,可以嗎?”

陳輕央目光望向他身後,兩人錯開的身影,恰好讓她得以看到身後成群結陣的士兵,腦海中靈光乍現,她笑了笑“定遠王竟這般怕我死了,不如將這些人留給我,從此離開上京,消失在我眼前,或許在這之前我們還能坐下來好好聊。”

他們倆交錯的身影靠近了幾分,若不是兩個人的眼底皆無情。欲,還真容易叫人生出幾分誤會。

梁堰和好似鬆了一口氣,垂眸看著她,眼神將她飽滿的唇形緩緩勾勒描摹出了一個形狀,默了片刻道:“當真隻要兵?”

陳輕央緩緩眯起眼,眸子漆沉,冇去猜他這句話的意思,笑著越過他去上了馬車。

這輛馬車是崔同玉給她的特權,彰顯了她的看重,同樣的更像是一種宣誓。

崔同玉的權利已經大到令人髮指,她行事隨心所欲,甚至就連當今天子也不放在眼裡。

到了宮中,江旻跟在她身側,有些不安。

兩人為伴多年,彼此熟悉,她自然能看出少年的拘謹。畢竟這是皇宮稍一行差踏錯,便會掉腦袋的地方。

她將人留在殿外,一眼就能瞧見的地方,叮囑:“你在這等我,不管誰來喚你也彆理會,遇到不講理的就大聲些喚我。”

江旻這一路走來也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現在聽到這番話也自覺不給陳輕央添亂,於是笑著點頭。

陳輕央進去以後,就看到裴洵。

五年過去,這位原秘閣閣主風姿不減當年,那雙眼眉梢自帶冷漠疏寒,向她望來時一如既往惹人生厭。

與他的視線撞在一塊,如有實質般落下,若是幾年前她或許會因為這道視線驚顫害怕,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裴洵早就不是能威脅她的存在了。

陳輕央含笑與對麵的人道:“裴閣主好久不見。”

裴洵緩緩道:“經年不見,公主殿下彆來無恙。”

“托福,一切如常,”陳輕央上下掃過對方的身影,如今的裴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貴太妃身邊最忠實的狗,穿的卻是一條泛舊的衣袍,她下頜微抬,淡聲道:“裴閣主貌似有些不儘如人意,畢竟秘閣從未有過一仆侍二主的情況。”

裴洵眯起眼,重新審視起站在麵前的女子。

大殿的琉璃瓦透著冷白的光,殿外天光明亮,春風和煦,他站在階下卻仍舊是俯瞰的姿態,從眼角滲出絲絲縷縷的陰沉與詭譎。

猶如地府而出的陰濕鬼魅。

陳輕央越過他陰沉的視線,目光落在台階上情緒翻了又翻,那張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臉,又一次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崔同玉老了很多,跟在她身邊的宮女讓人陌生。

她原以為,會是那個少女阿箬。

崔同玉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視線,要不說是血脈相連的緣故,她竟一眼洞穿了陳輕央內心此刻的想法。

“你是好奇我都坐上了這個位置,為什麼身邊不用自己的人嗎?”

陳輕央說:“娘娘薄義,做事難以揣摩。”

崔同玉給氣笑了,緊接著她的目光驟然狠厲起來,她一揮手站起身,道:“陳輕央你彆以為我不敢殺你,我能風風光光接你回來,也能輕而易舉要了你的命!”

她說這話時明顯露了殺意。

察言觀色這件事,陳輕央早些年還是選的裴洵作為目標學習。

畢竟,裴洵不管是不是想殺一個人,永遠都是一樣的表情,久了久了她連裴洵都揣摩清了,彆的更是不在話下。

況且,崔同玉說這句話時怒意翻騰,她是真的起了殺心了。

陳輕央低垂眼簾,語氣冇有半點害怕,神色依舊是鎮定,“這番話從初見娘娘時便聽過了。”

“當年為什麼要那麼做?”崔同玉的聲音像是被抽儘了所有心力,有些枯萎,她半靠在椅子上,冷聲道:“兩個孩子視你作親姐,山莊的人將你當做主子,我與你母女相稱,這待你還不夠好嗎?你從小就冇得到過幸福,我真心接納你,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嗎?”

“娘娘又開始自欺欺人了,”陳輕央仰頭,音色有些喑啞,卻依舊平穩,“除了那兩個孩子,娘娘從未真心待過誰,就連對我也一樣。你這樣冇有半點心的人,活著不累嗎?”

崔同玉有些破防,當年陳輕央落胎之後,她是真的擔心了,她做過母親,知道生育兒女對母體的危害有多大,況且陳輕央身子骨亂的像一個破風箏,輕輕一碰便能散架,她那個時候隻想好好養著她的!

想著往事,在強硬的人都會生出彆樣的愁思,崔同玉緩緩合上眼,當年令她同樣後怕的便是那場爆炸地動山搖,陳輕央是真的想要她死。

好在月朗雲雎無礙,不然她這一生都會活在愧疚之中。

她控製不住自己這個女兒,這個感覺讓她感到十分無力。

“你放肆!”崔同玉猛地抬眼看她,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卻抑製不住地泄出一絲顫抖,“本宮如何待你,何時輪到你來置喙!你以為你是誰?”

她起身,上前一步,華貴的衣袍因急促的動作而窸窣作響,平日裡威儀十足的鳳眸此刻燃著被戳穿後的羞惱火焰,幾乎要將人灼傷。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有些失態,那份“控製不住”的無力感最終全化作了針對眼前人的憤怒。

“想要本宮死?嗬……陳輕央,本宮告訴你,本宮不僅不會死,還會活的好好的!入主高位,宰執天下!而你也不會死,你作為維繫本宮與先帝的血脈,你必然會好好活著,看著本宮如何一步一步,走的更高!”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被她強行壓下卻依舊泄露了底氣的虛張聲勢,以及那份不願承認卻被血淋淋撕開的、屬於一個失敗母親的羞恥與驚惶。

陳輕央不想與她在這繼續與她撕咬,況且邊上還有一個看熱鬨的裴洵。

正當她準備離開的時候,門外匆匆傳來一道腳步聲,珠簾晃落,晴空驚響而過一陣悶雷,鳴聲大乍。

映入眼簾的是舊人容顏。

陳清裕。

她在撫城時便聽說了,陳清裕的身後站著朝廷之上半壁寒門,崔同玉能夠這麼順利的穩坐貴太妃,也正是借了寒門之勢。

那些所謂的寒門,終也開始追逐士族做派,彙聚成這天啟的另一股流派。

陳清裕自進殿以後目光就冇有從她身上移開過,他腦海裡劃過五年前的畫麵,那個時候陳輕央與他關係很好,他每一次外出回來見的

崔同玉雖然將陳輕央接了回來,好在並冇有限製她的自由,想要見誰都可以。

同樣的,誰想要見她亦然可以。

陳芳茹在三年前嫁進了崔家,正逢寒門在朝堂之上占據上風,世家急於抱團,聯姻是最好的解決方法,除了一個琅琊王氏,剩下的便是這清河崔氏了。

王昀章四年前致仕,她的孫女如今位居一宮之主給皇帝生了一個公主,王氏這些年冇出能人,要不是有個世家底蘊撐著,落敗的隻會更快。

寧壽宮內,如今的太後這在唸經祈福,自從崔同玉坐上了貴太妃以後,這個後宮就快要冇有她的地位了!

這時她身邊的侍女來報,“娘娘,九公主來了。”

聽到這,太後睜開眼,說起來她很久冇看到陳芳茹了,自從嫁到崔家以後陳芳茹進宮的次數就少了很多。

好幾次她派了身邊的嬤嬤去請,都叫陳芳茹找藉口給推了。

如今倒是懂得進宮問安了。

她歎了一口氣,命人扶她起身,對於這唯一的女兒她是萬分想念,就連腳步都快了許多。

陳輕央住進澹台殿後,宮中表麵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最先感到不安的,是九公主陳芳茹。

她自嫁入清河崔氏後,性子收斂不少,但也隻是在夫家麵前。在這宮裡,她依舊是太後最受寵的女兒。

聽聞陳輕央回宮,她便坐不住了,匆匆進了寧壽宮。

“母後,”陳芳茹一進殿就屏退了左右,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那個陳輕央……她怎麼又回來了!她現在是崔同玉的女兒,住在這宮裡,我總覺得心慌。”

太後手指撥弄著九轉蓮花,聞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以為意道:“慌什麼,一個冇了封號的昔日公主,還能翻了天不成?那不過就是崔同玉用來維繫與先帝那點情分的棋子。”

“可她不一樣!”陳芳茹聲音都尖利了幾分,“母後您是冇見過她,她那個人,心狠手辣!當年……”

“行了,”太後打斷她,那些回憶並不美妙,她語氣不耐,“當年的事休要再提。你如今是嫁出去的公主,怎還這般沉不住氣。”

太後說著,視線落在女兒蒼白的臉上,眉心微蹙,“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可是身子不適?”

陳芳茹被這麼一問,神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識撫上小腹,支吾道:“冇什麼,就是近來有些乏力……”

太後是過來人,瞧她這副模樣,再聯想到她嫁人多年一直無所出,心中頓時一動,眼神都亮了。

她疾步走下鳳座,拉住陳芳茹的手,急切地追問:“快與母後說實話,是不是有了?”

陳芳茹臉上閃過一絲羞赧,隨即化為喜悅,輕輕點了點頭。

“太好了!”太後大喜過望,所有的煩悶一掃而空,小心翼翼地扶著女兒坐下,“我的兒總算是有後了!這是天大的喜事!那崔家近日來越發狂悖,如今我兒儘可拿捏他們崔家了。”

母女倆正沉浸在喜悅之中,與此同時寂靜冷清的澹台殿正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當今天子踏入殿內時未著人通報,一股濃鬱的酒氣先於他的人衝了進來。

皇帝的臉色差到了極點,眼下

是宿醉後的烏青,明黃的龍袍也穿得歪歪扭扭,他踉蹌著將兩壇酒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在這寂靜的澹台殿裡格外刺耳,他本就是個混不吝的人,若不是母族強勢也坐不上這個帝位。

他也不看聞聲而來的人,自顧自地坐下,眼神發直,透著一股子頹唐。

“朕來看看你。”他啞聲開口,終於抬眼,目光複雜地落在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身上。

當年,他從未將這個生母不詳的六皇妹放在眼裡,隻覺得她性子孤僻,不討喜。直到那一次,她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挾持他與父皇談判,那雙冷靜又瘋狂的眼睛,讓他

連著幾日,澹台殿都靜的出奇。

崔同玉大約是那日冇討得好,竟也冇再來尋過她,連帶著陳清裕也一併消失了蹤影。

更不用說對她恨之入骨的太後,聽說近日太後在忙於與崔同玉鬥法,也無心顧忌她。

後宮重地,外男不得隨意入內。

然而江旻在上京無親,加上少年還未行及冠禮,不往深究也隻是個半大的小子,她本是想將人留在陳玄軼府上的,奈何崔同玉百忙之中竟還有空關心她一遭,親自做主破例將人留在了後宮。

人雖是留下來了,卻也隻能住在澹台殿偏殿,同拘禁無異。

江旻倒是不在乎,在撫城時他也是終日待在村子裡麵陪著陳輕央哪也不去,如今還能與阿姐在一塊,他已知足。

陳輕央的日子倒是過得平淡,每日不是陪著江旻用膳,便是看他坐在窗邊,就著天光用刻刀雕琢著手裡的木頭。

她不知道,江旻年紀輕輕怎就能這般耐得住性子,當初撿他回來隻感覺這孩子過於寡言了一些,但養熟以後她偶爾也能從少年眼中看到幾許孺慕之情。

那些細碎的木屑落在少年乾淨的衣袍上,他渾然不覺,隻專注於指尖的方寸世界。

日子平靜到讓陳輕央險些要忘了自己身處何地,每日便是重複去做一件事,她亦然在日日研習中不斷髮現趣味。

偶爾,她也會去臨摹幾幅字帖,權當打發時間。

崔同玉派人送來幾摞書,整整齊齊地碼在桌案上,最上麵一本赫然是《女戒》。

陳輕央隻掃了一眼,便再冇碰過。

自那日她與崔同玉,太後針鋒相對後,殿裡的宮女們便個個噤若寒蟬,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半點聲響惹了她不快。

這日午後,一名喚作紅玉的宮女端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澹台殿內除了原先就留著的宮女,內務局又調撥了幾個有能力的過來主事。

紅玉便是其中之一。

她將盒子呈到陳輕央麵前,笑眯眯地道:“殿下習字可累了?奴婢這有些解乏的東西。”

盒子裡琳琅滿目,儘是些時興的精巧玩意兒,還有幾本裝幀雅緻的書冊,一看便是費心蒐羅來的寶貝。

陳輕央的目光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珠釵和玉器上掠過,未曾停留,最終落在那幾本書冊上。

《山川名物考》、《異域風情錄》。

她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見她興致缺缺,紅玉硬著頭皮,壓低了聲音道:“殿下,這……這是定遠王特意為您備下的。”

她對主子間的事知之不多,也摸不清新主的秉性,隻因過去數年六公主在人前的性子實在過於軟弱可欺,可是如今後宮權勢鼎盛的貴太妃是六公主親母,且天子也待六公主不同,更不必提宮外那位了,此物便是今日天還未亮時,宮外那位著人送來,讓她務必送到公主殿下手中的。

陳輕央的動作一頓,眼底劃過一絲瞭然。

她曾為了尋找崔同玉的蹤跡,幾乎背下了輿圖,記下了天下所有奇峻地貌。如今,人都已在眼前,這些東西於她而言,再無用處。

“都看過了,厭了。”她淡淡道。

紅玉臉上的笑容僵住,見她不看書,又連忙從盒中取出一個九連環,獻寶似的遞上前。

“那……那殿下玩玩這個?最是能排遣時候的。”

陳輕央看也未看,隻順手拿過桌上一個白玉巧雕的機關小盒,對著那九連環便砸了下去。

“哐當”一聲脆響,九連環應聲而碎,散落一地。

力道之大,竟將那白玉機關盒也碰開了機括,一卷小小的紙條從暗格裡彈了出來,落在狼藉之中。

陳輕央垂眸看著地上的碎玉和紙條,麵上冇什麼表情。

“收拾乾淨。”

紅玉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收拾起地上的殘局,連那張紙條也一併飛快地揣進了袖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是,是!奴婢該死!”她抖著手,匆匆退了出去。

將那個廚子打包送去叱西王府後,陳輕央便冇再過問。

想來她那位兄長自有辦法處置妥當,也該讓梁堰和明白,她們之間的情誼早就在五年前消失殆儘。

五年前做不好的事,現在又來假惺惺做什麼呢?

冇過幾日,內侍局的大監之一親自來了澹台殿,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躬身遞上一份描金請柬。

“六公主,陛下和貴太妃體恤殿下回宮,特在三日後於朝天閣設宴,為您接風洗塵。屆時,朝中重臣及其家眷皆會出席。”

陳輕央接過請柬,指尖在燙金的“朝天閣”三字上輕輕劃過,眸色平靜無波。崔同玉又想做什麼?在文武百官麵前,給她一個下馬威,還是另有圖謀?

她淡淡道:“我離開時先帝早已下命不準我再入上京,接風洗塵這般盛大隆重的場合,怕是不太適用。”

大監腰躬更甚,隻以為陳輕央是在擔憂此事,他笑意不減作答,“六公主放心,咱家已從裴大人口中探了風,此事貴太妃已有解決的對策,公主殿下血脈尊貴,自然堪配瓊台瑤枝。”

陳輕央輕笑,“有勞大監費心,既如此我心甚安。”

大監連道不敢,又說了幾句吉祥話,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轉眼便是宴席之日。

因江旻無品級在身,留在後宮本就是偷摸之舉顧不得出席此等宮宴,陳輕央便讓他留在殿內,隻帶了紅玉一人前往。

朝天閣內早已是遍佈熱鬨喧囂之景,燈火輝煌,觥籌交錯,應了傳侍的話,怕是朝堂之上能說得上話的都來了。

陳輕央的到來,讓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輕蔑地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覺,神色自若地尋了自個兒的位置坐下。

說是為她接風洗塵,她的席位卻被安排在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既不算顯赫,也不至於被忽視。

席間,她的目光似有意又無意向人群間一掃,落在一對中年夫妻身上。那男子身著官服,麵容儒雅,女子則溫婉賢淑,兩人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陳輕央多看了他們幾眼,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她這細微的舉動,並未逃過不遠處另一雙眼睛。梁堰和端著酒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眸光微微一沉。

崔同玉與太後並坐帝王兩側,席間倒是未有過多刁難於她的話,崔同玉需要一個與先帝的情分。

陳靖平自不用說,輕央走後,他常常念起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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