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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迷霧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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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生第一次見到青崖鎮的牌樓是在暮色將合時。四根青石柱撐起雕滿蛇紋的簷角,正中懸著鎏金匾額,朱漆剝落處露出暗褐底色,像乾涸的血漬。山風捲著紙錢掠過他腳邊,空氣裡浮動著艾草燃燒的焦苦。

外鄉人駝背老更夫敲著梆子從陰影裡踱出來,昏黃的眼珠上下打量他,這個時辰進鎮,要找閻王討茶喝麼

記者證在口袋裡發燙。沈墨生想起三天前收到的血書,同窗林秋白最後用指甲刻下的字跡刺破信紙:青崖有鬼,速來。此刻他望著老更夫衣襟下若隱若現的青鱗胎記,忽然覺得揹包裡的德國相機重逾千斤。

戌時的梆子聲驚飛一群烏鴉。沈墨生跟著老更夫穿過七彎八拐的巷道,青磚牆上爬滿暗綠苔蘚,每隔十步就懸著盞白紙燈籠。燈籠上墨畫的蛇眼在風裡晃動,彷彿某種活物正貼著紙麵遊走。更夫的木屐聲突然停了,沈墨生險些撞上他佝僂的背。

林氏宗祠。老更夫舉起燈籠,照亮麵前三丈高的黑漆門樓。兩尊石蛇盤踞在門柱上,鱗片間結著蛛網,蛇信子卻鮮紅如新。沈墨生注意到門檻石縫裡卡著半截黃符,硃砂畫的咒文被雨水泡成了淡粉色。

吱呀——

門軸轉動的呻吟驚得沈墨生後退半步。祠堂裡飄出濃重的檀香味,混著某種腐壞的甜腥。九層供案上密密麻麻擺著牌位,最頂端的鎏金牌位用紅布裹著,布角垂下一縷灰白頭髮。

那是林老太爺。老更夫往香爐裡插了三炷香,煙霧扭曲成蛇形,上個月剛過完九十大壽,第二天就躺在棺材裡笑——嘴裡含著七顆青蛇膽。

沈墨生正要摸相機,供案上的長明燈突然爆出個燈花。火光搖曳間,他看見所有牌位都朝右偏移三寸,在青磚地上投下北鬥七星的影子。最末端的牌位下方,一點暗紅正順著案角往下淌。

子時的更鼓從鎮東頭傳來時,沈墨生正蹲在客棧天井裡沖洗照片。顯影液中的相紙漸漸浮出畫麵:祠堂供案後的神龕裂開一道細縫,五根慘白的手指從縫隙裡伸出,指尖滴著黏液。

月光突然暗了。沈墨生抬頭看見客棧老闆娘立在廊柱旁,杏黃衫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出腰間一串銅鈴的輪廓。她腕上的銀鐲叮咚作響,卻在看見照片的瞬間戛然而止。

客官拍到了不該拍的東西。老闆娘染著鳳仙花的指甲劃過相紙,在神龕位置留下道血痕,林家的蛇君娘娘最忌生人,當心夜裡來收你的魂。

沈墨生想起縣誌辦泛黃的《青崖鎮誌》,其中記載康熙年間大旱,鎮民獻祭童男童女投入溶洞,翌日洞中湧出七條青蛇盤踞祠堂。他剛要開口詢問,二樓忽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是賬房先生犯了夜遊症。老闆娘轉身時銅鈴輕響,裙襬掃過沈墨生手背,冷得像蛇腹擦過皮膚,客官記得把門窗栓緊,最近......鎮上可不太平。

後半夜起了霧。沈墨生在梆子聲中驚醒,發現窗紙上映著個扭曲的人影。那人影脖頸折斷似的向後仰著,雙手舉過頭頂比出詭異的手勢——正是林家祠堂裡牌位排列的形狀。

他抓起外套追出去,青石板路上留著兩行水漬,蜿蜒指向鎮西亂葬崗。腐臭味越來越濃,沈墨生踩到個軟綿綿的東西,手電筒照出一隻繡著金線的紅緞鞋,鞋幫上沾滿青綠色黏液。

熒光忽然掃到個白影。沈墨生倒退半步,手電筒咣噹砸在墓碑上。那是個穿著壽衣的新娘,蓋頭下露出半張腐爛的臉,脖頸處纏著條鱗片脫落的青蛇。蛇頭咬住新孃的舌頭,尾尖卻連著她的肚臍。

第七個......新娘突然睜開空洞的眼眶,蛇身應聲繃直,肚皮裂開湧出無數小蛇,時辰到了......

沈墨生轉身狂奔,卻撞進一片刺目的火光。鎮長帶著二十幾個青壯舉著火把圍上來,每個人右手腕都繫著褪色的紅繩。火光照亮他們衣襟下的青鱗胎記,那形狀竟與祠堂石蛇一模一樣。

沈記者夜遊至此,怕是衝撞了山神。鎮長撚著山羊鬚,火光在他瞳孔裡映出兩簇幽綠,不如請到寒舍喝杯雄黃酒,驅驅邪氣。

沈墨生摸到口袋裡林秋白的懷錶,表蓋內側刻著行小字:申時三刻,鐵軌。他想起進鎮時見過的鐵路勘探隊,帳篷就紮在亂葬崗南邊三裡處。冷汗突然浸透襯衫——那些工程師的屍首,此刻正掛在前方槐樹林裡,隨風晃動的腳尖滴著青綠色液體。

濃稠的晨霧裡,沈墨生數到第九聲鈴響。鎮長家的柴房四壁貼滿黃符,符紙邊緣卻整齊地缺失了蛇形圖案。他摩挲著林秋白懷錶上的刻痕,突然意識到申時三刻對應的不是時辰——懷錶背麵地圖顯示鐵路第七勘探點,正位於鎖龍井與溶洞的垂直交點上。

吱呀。門縫塞進個青瓷碗,薑湯表麵浮著三片蛇蛻。沈墨生假裝昏迷,聽見家丁嘟囔著酉時送祠堂。噹啷一聲,家丁腰間掉下塊刻著蛇頭的木牌,背麵赫然印著西洋鐵路公司的徽章。

暮色降臨時,沈墨生從狗洞鑽出鎮長宅邸。亂葬崗的磷火竟排列成北鬥形狀,他跟著鬼火走到口枯井旁,井繩上繫著的銅鈴與老闆娘腰間的一模一樣。正要探頭檢視,後方突然傳來沙沙聲。

二十七條青蛇組成的蛇轎抬著蘇挽晴從霧中現身。她褪去平日素淨的襦裙,改穿綴滿銅鈴的玄色祭袍,發間插著根森白的骨簪。蛇群在井口圍成圓圈,齊齊仰頭吐出信子。

沈先生可知這口井的故事蘇挽晴指尖撫過生鏽的鐵鏈,萬曆年間青崖鎮大疫,薩滿巫女蘇靈素自願投身井中鎮壓蛇患。但鎮民第二年就將她胞妹綁上祭壇......

她突然扯開衣襟,心口處銀鱗蛇紋泛著幽光:那姑娘被割喉放血時,井底傳來鎖鏈崩斷之聲。當晚所有參與祭祀的人都長出了蛇鱗胎記。井底忽然湧出腥風,蘇挽晴腰間銅鈴瘋狂震顫,一條碗口粗的青銅鎖鏈破水而出,末端拴著具半人半蛇的骸骨。

沈墨生舉起偷藏的相機,閃光燈亮起的刹那,骸骨空洞的眼窩裡騰起綠焰。蘇挽晴的銅鈴陣被震散,蛇轎瞬間暴走。混亂中沈墨生被蛇尾掃進枯井,墜落時抓住的鎖鏈上刻滿崇禎七年封蛟女於此。

井底寒潭浸著具水晶棺,棺中少女麵容竟與蘇挽晴彆無二致。少女手中的青銅鈴鐺突然嗡嗡作響,沈墨生口袋裡的懷錶開始逆時針飛轉。當棺蓋自動掀開時,他看見少女腳踝的鐐銬上結著七枚蛇卵,卵殼表麵浮現出鐵路勘探隊成員的麵容。

快走!蘇挽晴的驚呼從井口傳來。沈墨生抬頭望見無數青蛇正如瀑布般倒灌入井,而水晶棺中的少女睫毛微顫,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

井水浸透長衫的瞬間,沈墨生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水晶棺中射出的幽藍光線裡,銅鈴紋路如血管般跳動,將他拽入一段泛黃的記憶殘片。

**崇禎七年·中元夜**

十五歲的蘇靈素跪在祠堂石蛇前,腕間銀鈴隨顫抖的身軀叮咚作響。鎮民們舉著火把,火光在她繡著蛇紋的嫁衣上投出猙獰影子。族長捧起鎏金酒樽,渾濁的黃酒裡沉著七片蛇鱗。

鎖龍井異動,皆因蛟女命數未儘。神婆的骨杖戳在蘇靈素背脊,唯有蘇氏雙生子同入幽冥,方可平息蛇君之怒。

地窖裡傳來幼妹的哭喊。蘇靈素盯著供桌上並排的兩盞魂燈,突然撞翻祭壇。銅鈴落地迸發的聲波震碎石蛇左眼,她趁機將半塊玉佩塞給地窖中的蘇挽晴:帶著攝魂鈴往南逃!

**宣統元年·雨夜**

沈墨生隨記憶飄到百年後的客棧天井。年輕些的老闆娘正在簷下焚香,腰間銅鈴突然齊聲尖嘯。她衝進客房,床榻上的老婦人心口插著半截骨簪,掌中緊握褪色的繡帕——帕角繡著雙蛇銜尾圖。

娘!蘇挽晴掰開屍體僵直的手指,取出一枚青玉耳璫。耳璫觸到銅鈴的刹那,牆麵浮現出熒光符咒:雙生子獻祭輪迴圖赫然顯示1943年將迎來下一個獻祭週期。

**當下·水晶棺內**

沈墨生的手指無意觸到棺中少女的銀鐲,新的記憶洪流席捲而來:

民國十年,十八歲的蘇挽晴在鎖龍井邊撿到女嬰。嬰兒繈褓裡放著崇禎年間的婚書,生辰八字與蘇靈素完全一致。當她為女嬰戴上銅鈴時,井底傳來淒厲的嘶吼:時辰將至,雙鈴合璧之日,即是蛇骨重生之時!

幻象戛然而止。現實中的蘇挽晴正用骨簪劃破手腕,將銀鱗血滴入銅鈴。血珠懸浮在空中,組成一段薩滿密文:以同脈之血破輪迴,逆星軌則斷因果。沈墨生突然明白,棺中少女正是她當年收養的女嬰,也是她命中註定的另一個自己。



井壁開始滲出青苔,那些黴斑竟自動排列成鎮誌缺失的某一頁:蘇氏巫女需以二十年陽壽為祭,換取四十九日逆天改命之機。若雙魂未能歸一,則蛇君降七厄,赤地千裡......

沈墨生是在客棧地窖裡找到那捲《蘇氏族譜》的。泛黃的宣紙上畫著詭異的血脈圖譜——所有女性支係都在及笄之年被硃砂筆劃去,唯獨蘇挽晴的名字旁蜷縮著一條銀鱗小蛇,蛇尾纏繞著崇禎七年的標註。

油燈忽然爆出綠色火苗。族譜上的墨跡開始蠕動,化作無數黑蛇遊向地窖深處。沈墨生追著蛇群撞開一道暗門,腐朽的棺木氣息撲麵而來。七盞鮫人燈自動燃起,照亮牆上懸掛的十二幅工筆畫像。

這是......沈墨生撫過第三幅畫像的落款,指尖沾滿銀粉。畫中穿月白襖裙的少女正在鎖龍井邊搖鈴,腕間銀鐲刻著蘇靈素,眉眼卻與蘇挽晴如出一轍。更詭異的是,所有畫像背景裡都藏著個抱蛇女童,女童的麵容隨著年代推移愈發接近客棧老闆娘。

第八幅畫像突然滲出鮮血。沈墨生後退時撞翻供桌,藏在暗格裡的鎏金妝奩滾落在地。匣中紅綢裹著一對浸血的乳牙,底下壓著張庚帖:蘇氏長女挽晴,甲寅年七月十五亥時生,配與蛇君為妻。

銅鈴輕響從頭頂傳來。沈墨生抬頭看見地窖橫梁上懸著具風乾的蛇屍,蛇腹鼓脹處垂下半截杏黃衣角——正是老闆娘昨日穿的那件衫子。他舉起相機拍攝的刹那,閃光燈驚醒了梁上沉睡的蝙蝠群,紛亂蝠翼掀開了最後一幅畫像的遮布。

畫中穿玄色祭袍的蘇挽晴站在鐵路工地上,腳下躺著七具棺材。她手中銅鈴串竟是由人指骨串聯而成,身後濃霧裡盤踞著條鱗片脫落的巨蛇,蛇頭上赫然頂著鎮長的臉。

客官倒是會尋地方。蘇挽晴的聲音從蝠群中飄來。她今日未係銅鈴,蒼白腳踝上纏著條青蛇充當襪帶,看到崇禎七年那幅畫了當年蘇靈素被活剝人皮製鼓,她胞妹蘇挽晴的骨頭做成了第一串攝魂鈴。

沈墨生突然注意到她發間的骨簪在自行旋轉,簪頭雕刻的小蛇正貪婪舔食畫像滲出的血珠。蘇挽晴伸手觸碰第四幅畫像,畫中井水突然沸騰起來,浮現出民國十年的場景:

十八歲的她跪在暴雨中的鎖龍井邊,懷中女嬰發出蛇類的嘶嘶聲。井底浮上來具青銅匣,匣中婚書寫著聘蘇氏挽晴為蛇君妾,落款日期竟是1943年農曆七月十五。

這孩子是我在獻祭前夜撿到的替身。蘇挽晴的指甲突然暴長三寸,輕輕劃過女嬰畫像的脖頸,用二十年陽壽換她替我承襲詛咒,很劃算不是麼

地窖磚縫裡鑽出無數透明小蛇,蛇身內流動著鐵路勘探隊員的麵容。蘇挽晴的裙襬無風自動,露出腰間潰爛的銀鱗:可惜時辰快到了,沈先生不如猜猜——她笑著吐出分叉的舌尖,下一個該輪到誰當祭品了

沈墨生摸到妝奩裡的乳牙突然發燙,幻象如潮水般湧來。他看見蘇靈素被鎮民按住手腳,神婆用蛇形匕首剜出她的髕骨塞入銅鈴;看見蘇挽晴在月圓之夜將女嬰沉入井底,女童腳踝銀鈴與棺中少女的鐐銬發出共鳴;最後看見鎮長在祠堂地下室,將寫有沈墨生生辰的紙人釘在北鬥星位上。

蝙蝠群轟然散開時,沈墨生髮現蘇挽晴左眼變成了蛇類的豎瞳。她腳踝青蛇突然暴起咬住那對乳牙,地窖深處傳來鎖鏈崩斷的巨響。

快走!蘇挽晴的銀鱗開始片片脫落,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他們要用你的記者魂火點燃七星人燭......

話音未落,客棧突然劇烈搖晃。磚縫裡滲出青綠色黏液,那些黏液自動組成鎮誌缺失的警告:蘇氏女破誓,則雙鈴化蛇,地龍翻身。

沈墨生衝出地窖時,懷中的乳牙突然發出淒厲哭喊。夜空中的北鬥七星竟染上血色,而客棧飛簷上垂落無數條青銅鎖鏈——每根鎖鏈儘頭都拴著個穿杏黃衫子的蘇挽晴,她們腕間銅鈴正隨著星位移位,奏響一支鎮魂悲歌。

月光如霜,灑在蘇挽晴的梳妝檯上。銅鏡裡映出她蒼白的容顏,眼角細紋間隱約可見銀鱗閃爍。她輕輕撫過鏡麵,指尖觸到的是另一個時空的溫度——崇禎七年的那個雨夜,蘇靈素最後一次對鏡梳妝。

姐姐......鏡中少女轉過身來,淚珠滾落處綻開朵朵青蓮,你當真要用那孩子的命,換自己苟活

蘇挽晴的手猛地一顫,銅鏡應聲碎裂。碎片中浮現出民國十年的場景:她在暴雨中抱著啼哭的女嬰,鎖龍井中浮上來的青銅匣裡,婚書上墨跡未乾。女嬰的繈褓中掉出半塊玉佩,與蘇靈素臨終前塞給她的一模一樣。

這是你的宿命。井底傳來蒼老的聲音,蘇氏血脈,註定要為鎮守蛇君而犧牲。你若逃了,全鎮人都得死。

可她還是逃了。不僅逃了,還將詛咒轉移到無辜的女嬰身上。每當月圓之夜,她都能聽見溶洞中傳來的啼哭——那是被她親手沉入井底的另一個自己。

客棧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沈墨生舉著煤油燈站在門口,燈光照亮他手中的族譜。蘇挽晴看見自己名字旁蜷縮的銀鱗小蛇,蛇眼處赫然是個血指印。

你早就知道鐵路會驚動蛇君。沈墨生的聲音有些發抖,為什麼不阻止

蘇挽晴望向窗外的鐵路工地,工人們正在鋪設枕木。每一根枕木下都埋著塊青磚,磚上刻著鎮民的生辰八字——這是鎮長與神婆設下的替死陣,用全鎮人的性命換取鐵路暢通。

阻止她輕笑一聲,腕間銅鈴叮咚作響,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麼阻止

沈墨生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銀鱗在觸碰下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潰爛的血肉。他看見她腰間銅鈴串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後一個赫然是沈墨生。

你本可以告訴我真相。他的聲音裡帶著痛楚,而不是把我當成下一個祭品。

蘇挽晴的豎瞳閃過一絲掙紮。她想起沈墨生初到客棧那日,遞給她一支鋼筆時的笑容;想起他熬夜寫稿時,總會為她留一盞燈;想起他無意間哼起的《茉莉花》,讓她想起幼時母親哼唱的童謠。

告訴你又能怎樣她扯下銅鈴串,鈴芯裡滲出暗紅液體,這串鈴裡封著十二代蘇氏巫女的魂魄,她們都在等一個替死鬼。你若不死,全鎮人都得死。

沈墨生突然吻住她的唇。銅鈴串應聲落地,鈴音化作淒厲哭嚎。蘇挽晴感覺體內的蛇血在沸騰,銀鱗瘋狂生長,又片片剝落。她推開沈墨生,看見他嘴角滲出的血珠化作青蛇遊走。

你......她摸到發間的骨簪在發燙,你給我下了雄黃

不是雄黃。沈墨生舉起相機,閃光燈亮起的刹那,蘇挽晴看見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半人半蛇的輪廓正在分離,是顯影液。我想看看,你體內到底封著多少冤魂。

銅鏡碎片突然飛起,在空中組成北鬥七星。每顆星子都是一滴蘇氏巫女的血,映照出蘇挽晴支離破碎的一生:她抱著女嬰跪在井邊時的猶豫;她看著鎮長將鐵路勘探隊推入溶洞時的沉默;她在月圓之夜聽見另一個自己啼哭時的絕望......

其實你早就想解脫了,對嗎沈墨生輕聲說,所以你纔會讓我找到族譜,發現真相。

蘇挽晴的銀鱗開始剝落,露出底下蒼老的皮膚。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每使用一次銅鈴,自己就會衰老一分——那些鈴音吞噬的不隻是陽壽,還有她的人性。

殺了我。她將骨簪塞進沈墨生手中,用這個刺進我的心口,就能結束一切。

沈墨生舉起骨簪,卻看見簪頭小蛇眼中流下血淚。客棧外突然傳來梆子聲,子時到了。蘇挽晴的銀鱗儘數剝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她最後看了一眼銅鏡碎片中的自己,輕聲哼起那首《茉莉花》。

骨簪刺入心口的刹那,銅鈴串轟然炸裂。十二道魂魄沖天而起,化作漫天青蓮。沈墨生聽見鎖龍井中傳來鎖鏈崩斷的巨響,而懷中的蘇挽晴已經化作一捧銀沙,隨風散去。

客棧飛簷上的銅鈴齊齊碎裂,鈴芯中飛出無數螢火蟲,照亮了牆上的預言:癸未年血月現,七子歿,地龍蘇。而最後一枚銅鈴的碎片上,刻著蘇挽晴臨終前用血寫下的字:

來世不做蘇氏女。

子時的梆子聲還未散儘,鎖龍井中突然傳來一聲龍吟。那聲音不似人間所有,帶著亙古的蒼涼與憤怒,震得客棧瓦片簌簌而落。沈墨生抱著蘇挽晴化作的銀沙,看見井口騰起一道青光,直衝北鬥。

轟——

鐵路工地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沈墨生衝出門外,看見鋪好的鐵軌如蛇般扭曲,枕木下的青磚紛紛碎裂,磚中封存的生辰八字化作黑煙消散。工人們驚恐地發現,每塊碎磚裡都蜷縮著條青蛇,蛇眼泛著血色。

鎮長宅邸方向突然亮起沖天火光。沈墨生循著火光跑去,看見那座百年老宅正在自行坍塌。磚瓦落地時發出銅鈴般的脆響,每一塊磚上都浮現出蘇氏巫女的容顏。最詭異的是,坍塌的宅邸竟在地上拚出一幅巨大的星圖,正是蘇挽晴腰間銅鈴串的排列形狀。

救命!神婆的慘叫聲從祠堂方向傳來。沈墨生趕到時,看見供案上的牌位全部倒轉,牌位下的暗格裡湧出腥臭的黑水。神婆被黑水中的蛇群纏住,正一點點拖入暗格。她的手腕上,青鱗胎記正在消退。

這是......反噬沈墨生想起蘇挽晴臨終前的話。他舉起相機拍攝,閃光燈照亮了祠堂牆壁——原本的蛇紋壁畫正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人像:被活剝人皮的蘇靈素、沉入井底的蘇挽晴、封入溶洞的鐵路勘探隊......每一幅畫像都在流血。

井中龍吟突然轉為淒厲。沈墨生感覺腳下的土地在震動,青石板路裂開無數縫隙,每條縫隙中都遊走著青蛇。更可怕的是,這些蛇的鱗片上全都映著人臉——正是那些被獻祭的蘇氏巫女。

快看天上!不知誰喊了一聲。沈墨生抬頭,看見北鬥七星正在移位。原本的勺柄指向鎖龍井,現在卻轉向了鐵路工地。血月從雲層中露出,月光照在鐵軌上,竟映出無數冤魂的身影。

轟隆——

鐵路隧道突然坍塌,露出裡麵森森白骨。那些骨頭自動拚接,組成一條巨大的蛇骨。蛇骨眼眶中燃起青焰,焰光中浮現出蘇挽晴的容顏。她似乎在笑,又像在哭。

地龍翻身,大劫將至......鎮長不知從哪冒出來,他的山羊鬚已經燒焦,手裡捧著個破碎的西洋鐘,鐘擺裡的人皮鼓......碎了......

沈墨生這才注意到,鎮長手腕上的青鱗胎記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個銅鈴形狀的疤痕。他想起蘇挽晴說過,鎮長一脈其實是初代蛇君的守墓人,他們用蘇氏巫女的魂魄維持封印。

叮鈴——

熟悉的銅鈴聲突然響起。沈墨生循聲望去,看見蘇挽晴的梳妝檯不知何時出現在廢墟中。銅鏡碎片自動拚合,映出她最後的身影。她似乎在說著什麼,但聲音被井中龍吟淹冇。

地麵震動得更厲害了。沈墨生看見鎖龍井中騰起一條青龍虛影,龍身上纏著無數銅鈴。每個鈴鐺都在響,奏出一支鎮魂曲。而鐵路工地的蛇骨突然立起,與青龍虛影對峙。

血月更紅了。沈墨生感覺手中的銀沙在發燙,低頭一看,銀沙竟化作無數螢火蟲,飛向青龍虛影。每隻螢火蟲都帶著蘇挽晴的記憶碎片,融入龍身。

原來如此......沈墨生突然明白,蘇挽晴用自我毀滅換來的不僅是詛咒解除,更是讓所有被獻祭的蘇氏巫女重獲自由。那些螢火蟲,就是她們的魂魄。

青龍虛影突然發出一聲長吟,震碎了血月。月光碎片如雨落下,每一片都映著個蘇氏巫女的笑顏。而地上的蛇骨轟然倒塌,化作青煙消散。

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照進青崖鎮時,沈墨生站在鎖龍井邊。井中不再有腥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泉水香。他低頭看去,井水如鏡,映出蘇挽晴的笑顏。

沈先生......稚嫩的童聲從身後傳來。沈墨生轉身,看見個穿杏黃衫子的小女孩,腕間繫著枚褪色的銅鈴。女孩眉眼與蘇挽晴有七分相似,卻帶著天真的笑意。

你是......沈墨生蹲下身,發現女孩腳踝上有個淡淡的銀鱗印記。

我叫蘇念晴。女孩晃了晃銅鈴,姐姐說,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銅鈴入手溫熱,鈴芯中封著滴晶瑩的液體。沈墨生對著陽光細看,發現液體中浮動著蘇挽晴的記憶碎片:她在月下搖鈴、在雨中起舞、在燭光下寫下日記......

沈先生!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鎮長跌跌撞撞地跑來,山羊鬚已經剃去,露出下巴上銅鈴形狀的疤痕,祠堂......祠堂裡的牌位全變了!

沈墨生趕到祠堂,看見供案上的牌位全部換成了青玉質地。最上方的鎏金牌位變成了蘇氏巫女靈位,下方整齊排列著十二個名字,最後一個赫然是蘇挽晴。

這是......沈墨生伸手觸碰牌位,青玉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光芒中浮現出蘇挽晴的身影,她正在鎖龍井邊搖鈴,身後跟著十二個穿祭袍的少女。

她們自由了。神婆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她的手腕上纏著繃帶,青鱗胎記已經消失,百年詛咒,終於解除了。

沈墨生注意到神婆的眼神不再陰鷙,反而帶著釋然。她顫巍巍地走到供案前,點燃三炷香:老身守了一輩子祠堂,今日總算能安心了。

陽光透過祠堂的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出銅鈴形狀的光斑。沈墨生突然聽見鈴音,循聲望去,看見蘇念晴正在天井裡玩耍。女孩腕間的銅鈴隨著動作叮咚作響,卻不再有淒厲的哭嚎。

沈先生。鎮長遞來一本嶄新的族譜,這是今早出現在祠堂供案上的。

沈墨生翻開族譜,看見蘇氏血脈圖譜已經改變。所有女性支係都不再被硃砂筆劃去,反而用金粉標註。最後一頁上畫著棵開滿銀花的大樹,樹下站著蘇挽晴和蘇念晴。

這是......新生沈墨生喃喃自語。

是啊。鎮長望向鐵路工地的方向,工人們正在清理廢墟,鐵路要重修了,這次不用獻祭,不用替死......

沈墨生突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向蘇挽晴的梳妝檯。銅鏡已經複原,鏡麵上浮著行小字:癸未年破曉,地龍歸位,七星重列。他對著鏡子細看,發現鏡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蘇挽晴在月下搖鈴的畫麵。

姐姐說,要你好好活著。蘇念晴不知何時跟了過來,小手拉住沈墨生的衣角,她說,謝謝你給了她選擇的機會。

沈墨生蹲下身,將銅鈴係在女孩腕間。鈴音清脆,不再有怨氣。他望向鎖龍井的方向,彷彿看見蘇挽晴站在井邊,朝他揮手告彆。

陽光灑滿青崖鎮,驅散了百年陰霾。沈墨生知道,這個承載了太多悲歡的小鎮,終於迎來了新生。

春分這日,青崖鎮迎來了百年未有的盛事。沈墨生站在重修後的牌樓下,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曾經陰森的蛇紋雕花被祥雲紋取代,簷角掛著的銅鈴在春風中叮咚作響。

沈先生!蘇念晴蹦蹦跳跳地跑來,杏黃衫子上的銀線在陽光下閃爍。她腕間的銅鈴隨著動作發出清脆聲響,不再有往日的淒厲,快看,鐵路通車了!

沈墨生望向鎮西,嶄新的鐵軌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第一列火車緩緩駛入站台,汽笛聲驚飛一群白鴿。他舉起相機,快門按下的瞬間,看見車窗裡映出蘇挽晴的笑顏。

這是姐姐留給你的。蘇念晴遞來一本泛黃的日記。沈墨生翻開扉頁,看見蘇挽晴清秀的字跡:癸未年春,破曉時分,我終於看見了光。

日記裡夾著張照片,是蘇挽晴站在鎖龍井邊的背影。井口騰起青煙,化作十二隻白鶴飛向天際。沈墨生這才明白,那日井中騰起的青龍虛影,實則是所有被獻祭的蘇氏巫女重獲自由的象征。

沈先生。鎮長拄著柺杖走來,下巴上的銅鈴疤痕已經淡去,祠堂要重修了,您要不要來看看

重修後的祠堂煥然一新。供案上的青玉牌位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每個牌位前都擺著盞長明燈。沈墨生注意到,燈油裡摻著銀沙,正是蘇挽晴化道時留下的。

這是......他伸手觸碰牌位,青玉突然亮起。光芒中浮現出十二個穿祭袍的少女,她們正在月下起舞,腕間銅鈴奏出歡快的樂章。

姐姐說,要我們記住過去,但不要被過去束縛。蘇念晴晃了晃銅鈴,鈴音化作一隻銀蝶,落在沈墨生肩頭。

神婆坐在祠堂門檻上曬太陽,手腕上的繃帶已經拆去。她望著天井裡嬉戲的孩童,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老身守了一輩子祠堂,今日總算能安心了。

沈墨生舉起相機,快門按下的瞬間,看見神婆身後浮現出蘇挽晴的身影。她正在為神婆梳理白髮,動作輕柔如對待至親。

沈先生!鐵路工地的負責人匆匆跑來,您快來看看,我們在隧道裡發現了些東西!

隧道深處的明代祭壇已經清理出來。壇中擺著十二枚青銅鈴,每枚鈴上都刻著蘇氏巫女的名字。最中間的鈴鐺格外精緻,鈴芯中封著滴晶瑩的液體。

這是......鎮魂鈴沈墨生小心翼翼地觸碰鈴鐺,鈴音化作一道青光,在空中組成蘇挽晴的身影。她正在月下搖鈴,身後跟著十二個穿祭袍的少女。

姐姐說,要我們好好活著。蘇念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墨生轉身,看見女孩腕間的銅鈴正在發光,銀鱗印記若隱若現。

陽光透過隧道頂部的天窗灑下來,照亮了祭壇上的銘文:癸未年破曉,地龍歸位,七星重列。沈墨生舉起相機,快門按下的瞬間,看見銘文化作無數銀蝶,飛向天際。

青崖鎮迎來了新生。曾經陰森的蛇紋雕花被祥雲紋取代,簷角掛著的銅鈴在春風中叮咚作響。沈墨生站在重修後的牌樓下,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彷彿看見了蘇挽晴站在人群中,朝他揮手告彆。

立夏的晨霧中,沈墨生髮現蘇念晴不見了。客棧門檻上隻餘一枚銅鈴,鈴身佈滿細密的裂紋。他拾起銅鈴的刹那,昨夜沖洗的照片從懷中滑落——畫麵裡蘇念晴站在溶洞口,腕間銀鱗泛著詭異的青光。

祠堂方向傳來嘈雜聲。沈墨生趕到時,看見神婆正用桃木劍挑開新鋪的地磚。磚下滲出粘稠的黑水,十二具水晶棺排列成北鬥狀,每具棺中都躺著個穿杏黃衫子的少女。

終究是逃不過......神婆的指甲摳進棺蓋縫隙,四十九日輪迴,蘇氏女必須歸位......

沈墨生突然明白,所謂詛咒解除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翻開蘇挽晴的日記最後幾頁,在夾層裡找到張泛黃的婚書:癸未年五月初五,蘇氏女歸位,七魄鎮鈴。

鐵路隧道的警報聲劃破晨霧。沈墨生狂奔至隧道深處,發現明代祭壇的青銅鈴全部碎裂。蘇念晴跪在祭壇中央,身上纏著七條褪皮的青蛇。最駭人的是,她正用骨簪劃開手腕,將銀鱗血滴入壇心凹槽。

姐姐騙了所有人。蘇念晴抬頭時,左眼已變成蛇類豎瞳,真正的鎮魂鈴,需要活著的蘇氏女......

隧道突然劇烈震動。沈墨生撲向蘇念晴的瞬間,看見她脖頸後浮現出蘇挽晴的容顏。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快走!帶著銅鈴......

塌方的巨石砸下前,沈墨生抓住那枚裂紋銅鈴衝出隧道。身後傳來龍吟般的巨響,整條鐵路如波浪般起伏。銅鈴在他掌心發燙,鈴芯中浮現出蘇挽晴最後的記憶:

崇禎七年的雨夜,她將真正的銅鈴藏入女嬰繈褓。而投入鎖龍井的,不過是枚仿製的替身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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