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口,陰墳錄 第7章 墨裡藏陽,簷下憂思
天剛矇矇亮,青崖口的晨霧便漫山遍野地湧了過來,像一塊浸了冰水的棉絮,裹著化不開的陰濕,貼著家家戶戶的窗欞往屋裡鑽。山間的鳥雀還沒醒透,隻有幾聲稀疏的啼鳴,被霧氣得發悶,傳不出多遠。宋硯輕手輕腳地披衣下床,腳剛沾地,便覺一股涼意從鞋底竄上來,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腳,又放輕了腳步——娘這陣子總說夜裡睡不踏實,他怕驚擾了他們難得的淺眠。
堂屋的舊木桌就擺在窗下,是宋硯從小用到大的物件,桌麵被磨得發亮,邊角處還有幾處磕碰的痕跡,那是小時候他爬桌時磕出來的。此刻桌上早已擺好了他每日必用的家夥什,兩支仿鎮魂筆並排斜擱在筆架上,舊的那支筆杆溫潤,呈深褐色,上麵一道淺淺的牙印格外顯眼,那是他十五歲離家前,滿心委屈咬下的痕跡,五年來貼身存放,早已被體溫浸得暖透;新的那支是桃木所製,顏色偏淺,木紋清晰,筆杆上還刻著簡化的鎖陰紋,是上個月宋青山特意去後山深處砍的百年桃木,親手選材、削製、打磨,花了整整三天才做成,剛做好時還帶著濃鬱的桃木清香,這股香氣伴著宋硯描符練氣,如今已淡了些,卻依舊透著一股能驅邪避陰的清冽。
筆架旁疊著厚厚的一疊麻紙,紙張泛黃,質地粗糙,卻最吸墨存陽,是宋青山特意托人從鎮上捎來的。紙上每一道符文,都是宋青山親手謄寫,最顯眼的便是那道扭曲如鐵鎖、首尾相接的鎖陰紋,一筆一劃淩厲工整,帶著不容陰邪靠近的勁道。沒人比宋青山更熟悉這鎮陰殘卷的開篇內容,真正的鎮陰殘卷被他鎖在裡屋樟木箱的最深處,墊著三層防潮的油紙,外麵還裹著厚厚的紅綢,輕易絕不示人,就連宋母都隻見過寥寥數次。可殘卷前半部分的符文紋路、術法口訣、運氣法門,宋青山早已爛熟於心,刻進了骨子裡,教宋硯時從不用翻卷核對,隻需指尖在半空虛畫,便能將鎖陰紋的轉折、鎖陰縛的要訣說得分毫不差,連硃砂該用幾分、墨該磨到何種濃度,都精準得如同尺量。
宋硯走到桌前,先伸出指尖輕輕蹭了蹭舊仿筆的筆杆,熟悉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心裡瞬間安定了幾分。他隨手拿起一張謄寫好的符文紙,對著透過晨霧灑下的微光仔細端詳,指尖順著鎖陰紋的線條慢慢遊走,腦子裡一遍遍回想宋青山昨夜叮囑的話,“鎖陰紋,重鎖勁,外要柔,內要剛,陽氣沉丹田,筆鋒帶正氣,方能鎖住陰煞,不被反噬”。他試著凝神聚氣,讓丹田處的微弱陽氣順著胳膊往指尖流淌,可剛到手腕處便散了去,指尖微微發顫,他輕輕歎了口氣,看來這運氣的法門,終究還是要靠日複一日的打磨。
“醒這麼早?”灶房方向傳來宋母溫和的聲音,帶著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沙啞,緊接著便響起了碗筷碰撞的輕響。不多時,宋母端著一盆溫熱的清水走了進來,水盆冒著淡淡的熱氣,驅散了堂屋的幾分陰冷。她將水盆輕輕放在桌角,又順手理了理宋硯額前淩亂的碎發,語氣裡滿是疼惜,“咋不多睡會兒?這幾日天涼,你每日描符練氣到深夜,仔細熬壞了身子。快洗漱,小米粥我熬了快一個時辰了,熬得軟爛,就著醃菜吃正好,等你磨墨磨熱了身子,剛好能喝,不涼不燙。”
宋硯接過宋母遞來的毛巾,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暖意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氣,他笑著抬頭看向宋母:“娘,我睡不著,總想著再琢磨琢磨這鎖陰紋。昨晚練到後半夜,墨磨了足足三硯台,可畫出來的符還是差點意思,那股‘鎖勁’總也聚不起來,頂多隻能擋擋牆角的陰黴之氣,若是真遇上陰煞,怕是半點用都沒有。”
他說這話時帶著幾分懊惱,眼底卻滿是不甘。這一年來他從未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練氣描符,夜裡待到深更半夜才歇下,指尖不知被硃砂灼過多少次,磨出的繭子褪了一層又一層,可總覺得離宋青山的要求還差得太遠,尤其是這鎖陰紋的“鎖勁”,看似簡單,實則需要陽氣與心神合一,差一分便失了精髓。
“急什麼?”宋青山的聲音從裡屋傳了出來,帶著幾分沉穩的厚重。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褂,腳步穩健地走了出來,手裡攥著一個青布小包,布包看著有些陳舊,卻是宋青山常年帶在身上的物件。他徑直走到桌前,將布包開啟,裡麵是幾粒暗紅色的硃砂,顆粒飽滿細膩,在微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透著一股濃鬱的陽氣溫熱,“這是去年入伏時曬的正陽硃砂,比尋常硃砂陽氣足三分,描符時加一粒磨碎,能幫你穩住氣息,聚住鎖勁。但你記住,硃砂性烈,貪多必損,一粒足矣,多了不僅會灼手,還會亂了陽氣,反倒被陰煞鑽了空子。”
宋青山說這話時,目光掃過桌上的符文紙,卻並未細看,他對這些內容早已瞭然於心,無需再看便能知曉宋硯的症結所在。他隨手捏起一粒硃砂放進硯台,指尖在硯台邊緣輕輕蹭了蹭,將殘留的硃砂粉末拭去,動作嫻熟而自然。
宋硯應了聲“知道了爹”,拿起墨錠抵在硯台裡,按照宋青山教的法子,順時針緩緩轉動。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晨霧裡格外清晰,混著灶房裡小米粥沸騰的細微聲響,還有遠處山間偶爾傳來的蟲鳴,拚湊成青崖口最安穩平和的晨曲。宋青山沒有走,拉過對麵的木椅坐下,從懷裡摸出煙袋和煙絲,慢悠悠地裝煙、點燃,旱煙燃燒的煙霧慢悠悠地升騰起來,將他的眉眼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他沒有說話,目光始終落在宋硯握筆磨墨的手上,看著他手腕轉動的弧度,看著他眉眼間的專注,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期許與擔憂,連煙絲燃儘燙到了指尖,都隻是輕輕蹙了蹙眉,未曾出聲打擾。
宋硯磨墨的動作愈發嫻熟,手腕轉動得均勻而沉穩,墨汁漸漸從淺灰色變成濃黑色,質地細膩,光澤瑩潤,磨到能牽出細細的墨絲,落地不散時,他才停下動作,手腕微微發酸,卻早已習慣了這般酸脹。他拿起那支新製的桃木筆,蘸了磨好的墨,又往硯台裡混了點磨碎的硃砂,調勻之後,筆尖飽蘸墨汁,對著符文紙屏息凝神,丹田處聚起微弱的陽氣,順著胳膊緩緩往指尖流淌,這一次他刻意放緩了速度,力求筆鋒穩、陽氣沉,一筆一劃地描摹起鎖陰紋。
筆尖落在麻紙上,起初還算平穩,可到了紋路轉折的關鍵處,指尖還是微微發顫,畫出的線條略顯滯澀,少了幾分應有的淩厲與鎖勁。宋硯皺了皺眉,擱下筆,看著紙上略顯歪斜的符文,心裡難免有些沮喪。宋青山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開口道:“彆盯著紙看,要盯著筆尖,心神合一,陽氣隨筆走,不是筆隨手動。你缺的不是熟練度,是沉心靜氣的定力,還有把陽氣穩穩鎖在筆鋒的本事。這陣子青崖口太平,沒什麼凶煞讓你練手,看似是遺憾,實則是好事,你正好趁這個時候打牢根基,等根基穩了,往後真遇上事,才能臨危不亂,若是根基不牢,就算僥幸贏了一次,遲早也會栽在陰煞手裡。”
宋硯聞言,心中豁然開朗,他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桃木筆,按照宋青山說的法子,摒棄雜念,凝神聚氣,再次落筆描摹。這一次,他不再執著於線條是否工整,而是專注於陽氣的流轉,筆尖在紙上緩緩遊走,沙沙的聲響裡,一道雖不算完美,卻已然帶著幾分鎖勁的鎖陰紋漸漸成型。
日子就這般一天天悄然流逝,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山間的草木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屋前的野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轉眼便是一整年。青崖口始終安穩平和,村裡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爾誰家有個頭疼腦熱,或是家禽鬨點小毛病,互相幫襯著也就過去了,從未出過什麼邪祟作祟的大事,連以往偶爾會出現的纏人小陰魂,這一年裡都銷聲匿跡,彷彿世間所有的陰邪都繞著青崖口而行。
宋硯的性子,在這日複一日的描符磨墨、練氣凝神中,被淬得愈發沉穩內斂,少了幾分年少時的毛躁,多了幾分超乎同齡人的篤定。當初描得歪歪扭扭、毫無力道的鎖陰紋,如今已是筆鋒淩厲,硃砂落紙,墨色鮮亮,符文成型時,隱隱能透出一股逼人的陽氣,將周遭的陰濕之氣逼退三尺。他指尖聚氣愈發嫻熟,丹田處的陽氣也比一年前渾厚了不少,隻需凝神片刻,便能凝出一簇黃豆大小的陽火,陽火雖小,卻炙熱明亮,對著牆角陰濕處的黴氣一探,便能將黴氣燒得滋滋作響,轉瞬消散無蹤。
宋青山見他根基愈發紮實,便不再隻侷限於教他描鎖陰紋,開始傳授他鎮陰殘卷第一部分的核心術法——鎖陰縛。這鎖陰縛是以鎖陰紋為根基衍生出的護身術,也是殘捲入門術中最實用、最穩妥的術法,無需藉助過多法器,隻需以正陽硃砂混墨,在黃紙上畫出鎖陰紋,再掐訣唸咒,引自身陽氣入符,便能化作一道無形的鎖鏈,將遊離的陰魂煞氣牢牢困住,使其無法近身傷人,若是遇上修為較弱的陰煞,甚至能直接將其鎮滅。
傳授之時,宋青山依舊是憑記憶謄寫口訣與符文細節,一字一句耐心講解,從符紙的選擇、硃砂的配比,到掐訣的手勢、唸咒的語速,再到陽氣引動的時機,都講解得細致入微。宋硯學得認真,每日除了描摹鎖陰紋打基礎,便是鑽研鎖陰縛的術法要訣,反複練習掐訣唸咒,一練便是幾個時辰,指尖被符紙磨得發紅,也隻是簡單包紮一下,便又繼續練習。可這一年青崖口實在太過太平,彆說能讓他一試身手的凶煞,就連能用來練手的陰魂都沒有,他練得再熟練,也隻是紙上談兵,最多隻能用鎖陰縛的術法對著陰黴之氣施展,看著無形的氣勁將黴氣困住、消散,心裡始終覺得不踏實,總想著能有機會真正實戰一次,卻也明白,這般太平,於青崖口、於爹孃而言,都是難得的福氣。
宋母將宋硯的努力與成長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卻更多的是心疼與擔憂。每日三餐,她總會變著法子給宋硯做些補身子的吃食,早上是軟爛的小米粥、白麵饅頭,晌午會蒸上一碗雞蛋羹,或是燉上一鍋雞湯,晚上則是溫熱的雜糧飯配著可口的小菜。每次給宋硯端吃食到堂屋,看著他埋首描符的背影,看著他指尖的厚繭與淡淡的灼痕,宋母總會忍不住叮囑幾句:“慢點練,彆逼得太緊,身子是本錢。這青崖口平平安安的多好,娘寧願你一輩子都用不上這些斬邪術法,也不想你去跟那些青麵獠牙的陰邪玩意兒拚命,隻求你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過日子。”
宋硯每次都會笑著應下,說娘放心,可他心裡清楚,身為宋家的後人,守護青崖口是他與生俱來的責任,這責任,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刻在了骨子裡,無從逃避。
與宋母的欣慰與期盼不同,宋青山的心頭,卻早已被一層沉甸甸的擔憂籠罩。他麵上看似平靜,每日照常教宋硯術法,照常去地裡勞作,照常夜裡去祖祠守夜,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半個月來,祖祠那邊的異樣,早已讓他寢食難安。青崖口越是太平,他心裡便越是不安,總覺得這平靜的背後,藏著一股洶湧的暗流,隨時可能將一切吞噬。
以往夜裡去祖祠守夜,祠堂內雖常年陰冷,卻透著一股厚重安穩的鎮壓力,那是宋家先祖以精血與陽氣鑄就的鎮邪之力,是青崖口的屏障。可這半個月來,每次他踏入祖祠,都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凶煞之氣在悄然湧動,那股氣息陰冷刺骨,帶著毀滅一切的惡意,順著地磚的縫隙、梁柱的紋路往外滲透,起初還極其微弱,隻能隱約察覺,可這幾日來,愈發濃鬱,夜裡守祠時,他甚至能聽到祠堂地下傳來隱約的低吼聲,那聲音沉悶而暴戾,像是困在深淵裡的凶獸,正在拚命掙紮,想要衝破束縛,破土而出。
祠堂門口那棵老槐樹,更是反常得厲害。那棵老槐樹長了足足幾十年,枝繁葉茂,蒼勁挺拔,就算是到了深秋落葉的時節,也隻是緩緩落葉,從未這般反常。可這陣子,老槐樹的葉子毫無征兆地開始發黃、枯萎,大片大片地往下落,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原本枝繁葉茂的樹冠便稀疏了不少,地上落滿了枯黃的葉子,踩上去沙沙作響,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更讓宋青山心驚的是,老槐樹的樹乾上,竟隱隱浮現出幾道黑色的紋路,像是被陰煞之氣侵蝕所致,那紋路每日都在加深、蔓延,看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他沒有將這些異樣告訴宋母,宋母本就心思細膩,容易擔憂,若是讓她知曉祖祠的異動,怕是會日夜難安,徹夜不眠。他隻能將所有的擔憂都壓在心底,夜裡去祖祠守夜時,會多帶幾道親手畫的鎮邪符,將符紙貼在祠堂的梁柱、門窗之上,用以加固鎮壓力,每次守夜都不敢有絲毫懈怠,徹夜凝神戒備,回來時眼底總會帶著淡淡的疲憊,隻是在宋硯和宋母麵前,他從不顯露,依舊裝作一副安然無恙的模樣。
這些日子,宋青山看宋硯練符的眼神也愈發凝重,他知道,平靜的日子不多了,祖祠底下的東西怕是快要壓製不住了,他必須儘快讓宋硯熟悉一切,哪怕宋硯此刻還未曾真正實戰過,也必須帶著他提前接觸祖祠,熟悉那裡的環境,知曉青崖口真正要麵對的是什麼。他教宋硯術法時,也愈發嚴苛,對符文的工整度、陽氣的集中度要求更高,偶爾還會故意製造一些小的陰濕之氣,讓宋硯練習鎖陰縛的施展,力求他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鎖陰縛練到收發自如的地步。
這日晌午,日頭正好,驅散了連日來的陰冷,陽光灑在院子裡,暖洋洋的,讓人渾身舒爽。宋硯在院子裡的空地上練完了一整套引陽口訣,這套口訣是宋青山傳給他的,能固本培元,凝練陽氣,每日練習,從不間斷。一套口訣練下來,宋硯額角沁出了細密的薄汗,渾身發熱,丹田處的陽氣運轉自如,格外舒暢。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凝神聚氣,指尖緩緩凝出一簇黃豆大小的陽火,陽火在陽光下依舊明亮,透著炙熱的溫度,他抬手晃了晃,陽火穩穩地停在指尖,未曾有絲毫晃動,隨後心念一動,陽火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他正低頭喝著綠豆湯,便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正是宋青山從外頭回來。以往這個時候,宋青山回來總會帶著一身的泥土或是柴草,臉上帶著幾分勞作後的疲憊,可今日的宋青山,神色卻格外鄭重,眉頭微蹙,眼神凝重,步伐也比往日沉穩了許多,手裡還提著一個錦盒,那錦盒做工精緻,紅綢包裹,正是宋青山用來裝真鎮魂筆的物件,平日裡都鎖在樟木箱裡,極少拿出來。
宋硯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放下手中的綠豆湯碗,快步迎了上去,開口問道:“爹,你回來了,這是……”
宋母也察覺到了宋青山的異樣,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心裡湧上一絲不安,她走上前,目光落在宋青山手中的錦盒上,輕聲問道:“他爹,這是咋了?神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宋青山沒有立刻回答,徑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將錦盒放在桌上,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山間的寒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祖祠那邊,不對勁了。”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氣氛瞬間凝重下來,宋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幾分,神色發白,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石桌的邊緣,聲音帶著幾分顫抖:“祖祠……祖祠那邊又出問題了?前幾年不是已經穩住了嗎?怎麼會……”
她對祖祠的忌憚刻在骨子裡,當年宋青山為了加固祖祠的鎮壓力,損耗了不少陽氣,足足休養了半年纔好轉,這些年宋青山每日夜裡去守祠,她心裡雖擔憂,卻也知曉祖祠的重要性,從未過多阻攔,可如今聽聞祖祠出事,她還是忍不住慌了神。
“暫時還能鎮住,隻是底下的凶煞之氣越來越盛,一日比一日濃烈。”宋青山看向宋母,語氣稍稍放緩了些,試圖安撫她的情緒,“這半個月來,我夜裡守祠,總能聽見地下有低吼,祠堂的鎮壓力已經開始鬆動,門口的老槐樹也被陰煞之氣侵蝕,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底下的東西怕是就要壓不住了。”
宋母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她看向宋硯,滿眼的疼惜與擔憂:“那可怎麼辦啊?這要是真的衝出來,硯兒他……”
“我正是因為這個,才決定帶硯兒去祖祠。”宋青山打斷了宋母的話,目光轉向宋硯,眼神裡滿是期許與鄭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托付,“這一年來,硯兒的基礎練得極好,鎖陰紋入了骨,鎖陰縛也練得純熟,尋常陰煞早已傷不了他。我原本想著再讓他安穩練上幾年,等他再強些,再帶他接觸祖祠,可如今看來,已經等不得了。”
宋硯的心跳瞬間加快,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緊張湧上心頭,他攥緊了拳頭,指尖微微發白,目光堅定地看著宋青山,重重地點了點頭:“爹,我跟你去!不管祖祠底下是什麼,我都不怕,我能幫你守著!”
這一年來的勤學苦練,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替父親分擔,能守護青崖口,守護爹孃,如今終於有了機會,他心中滿是堅定,沒有絲毫畏懼。
“你可得好好護著硯兒啊!”宋母走到宋硯身邊,伸手緊緊拉住他的胳膊,眼眶發紅,聲音哽咽,“祖祠底下的東西凶得很,你可不能讓硯兒冒險。我這就去給你們收拾東西,夜裡祖祠冷,我把那身厚棉襖找出來,還有你做的厚底布鞋,也讓硯兒穿上,踩著穩當。再蒸兩個白麵饅頭,夜裡帶著,餓了能墊墊肚子。”
她說著,便轉身要往屋裡走,腳步匆忙,帶著幾分慌亂,心裡滿是牽掛與擔憂。
宋青山看著宋母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隨後將目光重新落在宋硯身上,他伸手開啟桌上的錦盒,裡麵的墨玉鎮魂筆靜靜躺著,筆杆通體黝黑,上麵刻著繁複而淩厲的鎮邪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筆帽處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透著濃鬱的陽氣溫熱,這便是宋家世代相傳的鎮魂筆,是鎮住祖祠陰煞的關鍵法器之一。
宋青山拿起鎮魂筆,指尖在筆杆上輕輕摩挲,語氣鄭重,“鎮魂筆認主,需得宋家嫡子以精血與守護之心相融,方能真正催動,如今你陽氣尚淺,還不足以駕馭它,貿然使用隻會被筆中陽氣反噬。今日帶你去,隻是讓你熟悉祖祠的環境,知曉鎮陰殘卷與鎮魂筆的使命,看我如何鎮煞,學著應對周遭的陰邪之氣。”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愈發嚴肅,一字一句地叮囑道:“今晚亥時,咱們父子倆動身去祖祠。記住,到了祖祠之後,無論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不許亂說話,不許亂動手,一切都要聽我的指令。祖祠底下的東西,比你想象中還要凶險百倍,那是被宋家先祖鎮壓了百年的凶煞,怨氣滔天,稍有不慎,便會被怨氣纏身,萬劫不複。就算是看到了再恐怖的景象,聽到了再淒厲的聲音,也要守住心神,不能亂了方寸,一旦心神失守,陽氣便會潰散,陰煞便會趁虛而入,明白了嗎?”
宋硯看著宋青山手中的真鎮魂筆,又看著父親凝重的眼神,感受著肩上沉甸甸的責任,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目光堅定,語氣鏗鏘有力:“爹,我記住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聽你的,絕不擅自行動!”
宋青山看著他堅定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重而溫暖,帶著滿滿的力量與期許。
夕陽漸漸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濃鬱的橘紅色,隨後又漸漸暗沉下來,暮色如同一張巨大的網,緩緩將青崖口籠罩。山間的風漸漸變涼,隨後愈發陰冷,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村口祖祠的方向,早已被暮色籠罩,隱隱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烏鴉的啼鳴,嘶啞而淒厲,在寂靜的暮色裡格外刺耳,聽得人心裡發慌。
宋母在屋裡忙忙碌碌,收拾著要帶的衣物與乾糧,時不時地看向院中的父子倆,眼眶紅紅的,滿心的牽掛與擔憂,卻一句勸阻的話都沒有說——她知曉,這是宋家的使命,是宋硯必須承擔的責任,更是宋青山不得不做的決定。
宋硯站在院子裡,指尖摩挲著腰間貼身佩戴的桃木筆,感受著筆杆傳來的清冽氣息,心中已然做好了準備。他知道,今夜踏入祖祠,便是他真正踏上守護之路的開始,這條路上必定凶險重重,危機四伏,可他不再是那個十五歲離家、滿心委屈的少年,他有足夠的底氣,有堅定的信念,更有要守護的人,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將一往無前,絕不退縮。
夜色漸濃,青崖口的燈火漸漸熄滅,唯有宋硯家的堂屋還亮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映著父子倆沉穩的身影,也映著即將到來的風雨與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