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人------------------------------------------。。。高中同班。大學同校同專業同宿舍。畢業後成為林茉的經紀人。十年。這個女人跟在林茉身邊整整十年。“把她資料調出來。”胡飛說。。何曉的檔案一行行往外蹦。,二十八歲。父母都是中學教師,家境普通。初高中成績中上,不拔尖也不掉隊。大學讀的是傳媒,畢業那年林茉剛好開始做短視頻,何曉冇投過簡曆,直接去給林茉當了助理。那時候林茉粉絲還不到五萬,請不起專人,何曉拿的工資比實習生還低。“她圖什麼?”甘妘盯著螢幕。“往下看。”。。頭像是一張黑白照片,不是她自己,是一片海。賬號設置了半年可見,能看到的動態隻有十幾條,全是轉發的美妝資訊和林茉的直播預告。冇有個人生活。冇有自拍。冇有朋友合照。。“她和周雨桐有聯絡嗎?”胡飛問。。“直接聯絡找不到。但是——”他點開一份通訊記錄,“周雨桐開始做仿妝視頻之後,何曉用自己的私人號碼給周雨桐打過電話。”“幾次?”
“去年十二月到現在,一共二十三次。每次通話時間不長,短的三十秒,長的三分鐘。”
“內容?”
“通話內容冇法查。但時間點很有意思。”伍鵬金把通話記錄和時間軸對齊,“你們看。”
第一次通話,去年十二月十八號。周雨桐發第一條仿妝視頻的前一天。當天晚上林茉拍下了周雨桐站在巷口的那張照片。
第二次,今年一月三號。周雨桐的仿妝視頻開始被林茉的粉絲髮現,評論區湧進大量辱罵。何曉打電話過去,時長兩分十一秒。
第三次,一月十五號。周雨桐釋出視頻說“我會繼續努力,直到和林茉老師一樣好”。何曉打電話,時長四十七秒。
第四次,二月初。周雨桐的視頻播放量突破十萬,開始有小品牌找她推廣。何曉打電話,時長三分零四秒。
後麵還有十九次。每一次的時間節點,都對應著周雨桐仿妝生涯的一個轉折點。
“她在指導她。”胡飛說。
“什麼?”
“何曉在教周雨桐怎麼模仿林茉。”胡飛指著那條時間軸,“從第一條視頻開始,每一步。拍什麼內容,用什麼產品,怎麼笑,怎麼說話。全是何曉教的。”
甘妘沉默了一會兒。
“那林茉知道嗎?”
胡飛冇有馬上回答。他在翻何曉和林茉的聊天記錄。伍鵬金剛從雲端調出來的,時間跨度將近三年。
大部分是工作。日程安排,品牌對接,粉絲運營。何曉回覆得很快,幾乎每條都在一分鐘內,不管是淩晨還是清晨。
但有一條,胡飛反覆看了三遍。
去年十一月七號,淩晨三點十七分。
林茉發給何曉:我今天刷到周雨桐了。她改名字了。她以前叫周小雨。
何曉回覆:我知道。
林茉:你早知道了?
何曉:比你早一點。
林茉:她為什麼突然開始做仿妝?
何曉隔了很久纔回複,時間戳顯示是淩晨四點零二分。
何曉:可能是想成為你吧。
林茉:我不需要另一個我。
何曉:你當然不需要。
對話到此為止。第二天,林茉手機裡新建了一個加密檔案夾。裡麵開始存儲周雨桐的仿妝視頻。
“她知道。”胡飛說,“林茉知道何曉在接觸周雨桐。但她冇阻止。”
“為什麼不阻止?”
胡飛冇有回答。他在看另一條記錄。
今年二月十四號,情人節。林茉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一束玫瑰,文字:收到花花啦。定位是她的公寓。
但何曉的朋友圈同一天發的是另一張照片。同一個房間,同一個茶幾,茶幾上放著兩杯咖啡。一杯是林茉的,杯口沾著口紅印。另一杯在何曉手邊,喝了一半。
配文兩個字:加班。
冇有人點讚。林茉也冇點。
“何曉住在哪?”胡飛問。
“公司給租的公寓,離林茉家隔兩條街。”伍鵬金調出地址,“但是——”
“但是什麼?”
“她名下還有一處租房合同。城中村,就是周雨桐住的那片。去年十一月簽的,租期一年。”
“她租那乾嘛?”
“合同上寫的是倉庫。放拍攝道具。”伍鵬金頓了一下,“我查了那間房的用電記錄。每天晚上七點到淩晨兩點,用電量穩定偏高。不像倉庫。”
“像什麼?”
“像有人在裡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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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倉庫”在城中村最深處。一棟自建房的頂樓,樓梯窄得隻容一人通過。牆上貼滿小廣告,開鎖的,通下水道的,治療性病的,一層摞一層。
甘妘敲了半天門,冇人應。
胡飛蹲下來看門鎖。新換的,鎖芯冇有被撬過的痕跡。門縫裡塞著一張水電費催繳單,日期是三天前,被雨水泡過,字跡模糊。
“叫房東。”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白背心,手裡搖著蒲扇。一邊爬樓梯一邊抱怨,說這間房租出去大半年了,租客是個女的,戴眼鏡,不愛說話,每次交租都準時打到卡上,從不用催。
“她住這兒?”甘妘問。
“不住吧。合同寫的是放東西。”老頭掏出鑰匙串翻了翻,“但我也冇來看過。人家按時交錢,我管她放什麼。”
門開了。
房間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冇有窗戶,全靠一盞日光燈照明。燈打開之後,胡飛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四麵牆貼滿了照片。
不是林茉。
是周雨桐。
從初中到現在,周雨桐所有的樣子。紮馬尾的,披肩發的,胖過的,瘦下來的,素顏的,帶妝的。正麵側麵背麵,笑的不笑的,低頭的抬頭的。
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從左邊牆開始,繞房間一圈,最後停在右邊牆的正中央。
最後那張最大。
周雨桐去年十二月十八號發的第一條仿妝視頻截圖。她坐在鏡子前,手裡舉著粉底液,手在抖。
有人在這張照片上用紅筆寫了兩個字:
“快了。”
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張桌子。桌上一檯筆記本電腦,一盞補光燈,一麵化妝鏡。鏡子前整齊排列著化妝品,粉底液,眼影盤,口紅,腮紅。每一件的色號旁邊都用標簽紙標註了——
“林茉常用。”
“林茉直播推薦。”
“林茉不喜歡。”
“林茉偶爾用。”
桌子底下有個紙箱。甘妘打開,裡麵全是衣服。林茉穿過的同款。每一件都用透明袋封裝,貼了標簽,寫明品牌、購買渠道、林茉穿著出鏡的日期。
“她在幫周雨桐複刻林茉。”甘妘站起來,“從裡到外,一模一樣。”
胡飛在看電腦。
電腦有密碼。他讓伍鵬金遠程接進來破解。三分鐘後桌麵打開了。
壁紙是黑的。
桌麵上隻有一個檔案夾,名字叫“進度”。
點開。裡麵是三十幾個視頻檔案,以日期命名,從去年十二月十八號到今天。每個視頻都是周雨桐的仿妝內容——但不是釋出在網上的那些。
這些是練習版。
鏡頭裡周雨桐一遍一遍地化同一個妝容。化完,對著鏡子看,不滿意,卸掉,重來。再化,再看,再卸。
視頻右下角有一個小視窗,是前置攝像頭拍到的畫麵。周雨桐的身後,永遠站著同一個人。
何曉。
她站在周雨桐側後方,雙手抱在胸前,麵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周雨桐。每當週雨桐的某個步驟不對,她就伸手指一下。不說話。就指一下。
周雨桐看到那個手勢,就停下來,擦掉,重做。
最後一個視頻,拍攝日期是四天前。
周雨桐化完了完整的妝容。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向鏡頭後方的何曉。
“像嗎?”她問。
畫外音傳來何曉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了的事。
“快了。眼睛還差一點。”
“哪一點?”
“她看你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你的眼睛是暗的。”
周雨桐轉回去看鏡子。她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後視頻斷了。
“眼睛是亮的。”甘妘重複了一遍,“什麼意思?”
胡飛冇有回答。他在看視頻列表最底下。
那裡還有一個檔案。冇有日期,冇有序號,名字隻有兩個字:
“原點。”
點開。
不是視頻。是一張掃描件。初中二年級上學期的座位表。
講台在最上方。學生的名字一格一格排開。
第四排左邊第一個:周小雨。
第四排左邊第二個:林茉。
第四排左邊第三個——
胡飛放大圖片。
那個格子裡寫著的名字,是何曉。
三個女孩,同一排,挨著坐。周小雨在最左邊,林茉在中間,何曉在右邊。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三個人。
胡飛把圖片往下拉。
座位表背麵有字。手寫的,鋼筆,墨水褪了色但還能辨認。是班主任寫的學期評語草稿,每個學生一行。
周小雨:文靜內向,缺乏自信,容易被影響。
林茉:活潑外向,表現欲強,有主見。
何曉的評語被劃掉過,重寫了兩遍。
第一遍寫的是:安靜,不太合群,成績中等。
劃掉了。
第二遍寫的是:對特定同學表現出過度關注,建議家長留意。
又劃掉了。
最後留下的隻有兩個字:
“正常。”
胡飛盯著那兩行被劃掉的字。
“特定同學。”甘妘湊過來,“指的誰?”
座位表上,何曉的右邊是過道,左邊是林茉。前麵是講台。後麵是另一個男生。
她的視線範圍裡,隻有一個方向能看見兩個人。
左邊。
周小雨和林茉。
胡飛把座位表關掉。回到檔案夾,發現還有一個隱藏檔案。伍鵬金剛纔破解的時候冇觸發,現在才彈出來。
檔名是一串數字:20150214。
點開。是一段音頻。時長四十三秒。
先是一陣窸窣聲,像衣服摩擦。然後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很年輕,十五六歲,正在變聲期。
是何曉。
“你笑起來真好看。”
停頓。
“不是這種。是周小雨那種。”
停頓。
“嘴角往上。對。眼睛眯一點。對。就是這樣。”
停頓。
“記住了嗎?以後就這樣笑。”
音頻裡傳來另一個女孩的聲音。怯怯的,帶著點不確定。
“記住了。”
是林茉。
音頻結束。
甘妘和伍鵬金都沉默了。
胡飛把音頻倒回去,又聽了一遍何曉說“是周小雨那種”這句話。
她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不像指導,不像建議。像在錄入一道程式。
“她同時教了兩個人。”甘妘說,聲音發緊,“教林茉學周雨桐。又教周雨桐學林茉。”
“互相模仿。”
“為什麼?”
胡飛冇有回答。他點開何曉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張照片。初中入學第一天的全班合影。所有人站在教學樓前,陽光刺眼,好多孩子眯著眼。
何曉站在最後一排最右邊。她的臉被前麵一個高個子男生擋住了一大半,隻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看的方向——
是前排。周小雨和林茉站在一起,手拉著手,笑得一模一樣。
不是後來練習出來的那種一樣。
是天生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