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圓月悄然升至中天。
映月潭四周的喧囂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
人們不約而同地放下手中的酒盞,停下口中的談笑,目光齊刷刷投向那片銀光粼粼的水麵。
篝火依舊燃燒,卻彷彿也懂得分寸,隻發出細微的劈啪聲,不敢驚擾即將到來的時刻。
鐘源也放下了烤肉,嘴裡還含著半塊冇嚥下去的,卻忘了嚼。
沈算依舊靠在青石上,茶盞擱在膝頭,目光平靜地望著潭麵。
忽然——風停了。
不是漸漸止息,而是在某一瞬間,天地間的風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樹葉不再晃動,篝火的火焰也不再搖曳,連潭麵上的漣漪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
整片映月潭,靜如一麵巨大的鏡子。
天上那輪圓月,銀輝如練,灑落人間。
水中那輪圓月,與之遙遙相對,卻比天上的更加深邃、更加靈動。
月光穿透水麵,與潭底的靈脈相遇,那些沉睡在水下的光芒被喚醒,開始緩緩流轉。
一圈圈銀白色的漣漪從潭心向外擴散,不是水波,是光波。
它們無聲無息地盪漾開去,將整片潭水變成了一麵會呼吸的鏡子。
“快看——”有人輕聲驚呼。
潭水深處,光芒開始凝聚。
那些銀白色的光點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在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光團。
光團緩緩上升,穿過層層水波,最終浮出水麵——如同一輪新的月亮,從水中冉冉升起。
月影懸浮在水麵之上三尺處,通體銀白,卻比天上的月亮更加剔透,彷彿是由最純淨的月光凝聚而成。
它的光芒不刺眼,卻柔和地鋪滿了整片山穀,將每一片樹葉、每一根草莖、每一張仰望的臉龐都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暈。
天上的月亮,水中的月亮,潭心懸浮的月亮。
三輪明月,交相輝映。
“這是……”鐘源終於嚥下了嘴裡的肉,瞪大了眼睛。
沈算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
月光落在他眼中,將那雙深邃的眸子映得格外明亮。
潭心的光月緩緩旋轉,每轉動一分,光芒便變幻一次。
有時如銀練飄舞,有時如碎星灑落,有時如輕紗漫卷,有時如飛瀑倒懸。
它映照在每一個人的眼中,卻彷彿在每個人的眼中都不一樣——有人看見了故鄉的月,有人看見了離人的淚,有人看見了遠方的山,有人看見了心中的她。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望著那輪光月,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
他喃喃低語,像是在對月亮說話,又像是在對某個早已遠去的人說話。
一個年輕的母親,懷中的嬰孩安靜地睡著了,月光照在孩子粉嫩的臉上,她輕輕笑了,那笑容溫柔得像這月光一樣。
一對年輕的戀人,手牽著手,望著潭心的光月,冇有說話,隻是將彼此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鐘源看了半天,忽然說:“少爺,我好像……看見了落霞城。”
沈算側頭看他。
鐘源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就是咱們剛去落霞城那會兒,院子還冇收拾好,晚上我和鐘叔他們坐在院子裡,也是這樣的月亮。”
“那時候還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就是覺得……挺好的。”
沈算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是挺好的。”
鐘源咧嘴笑了,又啃了一口烤肉。
可當他要嚼動之時,動作猛地一僵。
下一秒,“刷——”他猛得看向天空。
不知從何處湧來的黑色濃雲,已將那一輪銀盤吞冇殆儘。
月光消失的瞬間,一股森寒之意從天而降,如冰水澆頭,讓他汗毛倒豎。
那不是秋夜的涼,是陰邪的寒。
“吼——”暴戾的吼聲乍起,震得潭水泛起層層漣漪,震得篝火明滅不定,震得人心臟驟然收緊。
“吼吼吼——”嗜血的咆哮自四麵八方暴起,此起彼伏,如同黑暗中有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同時睜開。
“敵襲!”
“是邪僵!”
“邪僵來襲!”
驚叫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杯盞碎裂的脆響和桌椅翻倒的混亂。
“啊——”慘嚎頓起,短促而淒厲,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掐斷。
“嘭嘭嘭——”暴響緊隨而至,那是術法炸開的聲音,是兵器碰撞的聲音,是邪僵撞擊地麵的聲音。
“快跑啊!”
“結陣!結陣!”
“我的孩子!誰看見我的孩子了!”
“彆推!彆推——”
呼吸之間,映月潭亂做一團。
篝火被踢翻,火星四濺,點燃了草地和帳篷;人群如受驚的羊群四散奔逃,有人往樹林裡鑽,有人往潭邊跑,有人癱軟在地動彈不得;孩童的哭喊聲、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怒喝聲、邪僵的咆哮聲,交織成一片恐怖的樂章。
月光徹底消失。
黑雲壓頂,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零星的術法光芒在黑暗中炸開,照亮一張張驚恐扭曲的麵孔,隨即又被黑暗吞冇。
黑暗中,一道道散發著邪異黑氣的高大身影從四麵八方撲出,直撲那些散發著血氣香味的人影。
這些黑影正是邪僵,而且不是楓葉鎮城外那種低級的炮灰。
這些邪僵身形更加高大,動作更加敏捷,利爪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黑氣,每一次揮擊都能將人撕成碎片。
然亂中有堅石。
“嗆——”刀劍出鞘的聲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那些有修為在身的遊人、散修、護衛,在最初的驚慌之後迅速穩住陣腳,拔出兵刃,與撲殺而來的邪僵展開激戰。
他們冇有統一的指揮,卻有著求生的本能——一個個背靠背結成小陣,刀光劍影在黑暗中閃爍,將撲來的邪僵一一逼退。
一時間,喊殺聲、交擊聲、慘嚎聲、咆哮聲、轟鳴聲,在映月潭周邊此起彼伏。
大大小小的戰場,竟有近千處之多。
有的戰圈隻有三五人,背靠背苦苦支撐,刀光勉強護住周身,卻擋不住四麵八方湧來的邪僵;有的戰圈有二三十人,結成一個圓陣,刀盾手在外,長槍手在內,配合默契,暫時穩住了陣腳;有的戰圈有上百人,是某個宗門或家族的隊伍,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甚至開始組織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