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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天下 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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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蛛絲馬跡

重返外書房處理文書,氛圍已與病前不同。謝玄依舊寡言,交代事務言簡意賅,但停留在此處的時間似乎長了些,偶爾會就某一地賦稅增減或河道修繕的奏報,突兀地問上容澈一兩句看法。問題刁鑽,角度各異,既是考校,亦是更深層次的試探。

容澈應答愈發謹慎,多引經據典,或援引各地通行的慣例成法,絕少流露個人見解,將“恪守本分”四字刻入了骨子裡。他像是將自己縮排了一個透明的殼中,任由謝玄審視,卻絕不輕易露出內裡的柔軟。

這日處理的是一批關於各地庫儲、尤其是陳舊物資清點的奏報。內容枯燥繁瑣,多是些積壓多年的布匹、糧穀、或是淘汰下來的老舊軍械登記造冊之事。容澈埋首於浩繁卷宗中,眉宇沉靜,唯有在翻到一份來自北境邊軍關於淘汰軍械處置的例行公文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公文字身並無特彆,按製,這批老舊軍械應就地拆解回收,或改作農具。但附在後麵那長長清單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記錄著一批已“按規拆解處置”的舊式弩機數量,與他記憶中月前核對過的另一份關於北境營繕物料領取的奏報中,所消耗的鐵料、木材數目,存在一絲極其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出入。

若在平時,這點出入大抵會被歸為文書抄錄或計算誤差。但容澈腦海中瞬間閃過的是秋獵那支精準狠辣的冷箭,是謝玄提及鹽案與北燕暗線時的冰冷眼神,是蕭景瀾那張誌在必得的臉。

他沒有聲張,甚至沒有在那份公文上做任何標記。他隻是如常地將這份公文歸入“已核”的一類,神色未有半分波動。隨後,他藉口更衣,暫時離開了外書房。

回到澄音館,他並未立刻折返。而是迅速鋪紙研墨,憑借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將方纔那兩份公文中相關的資料,以及可能涉及的時間、地點、經手官吏的模糊資訊,以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與縮寫,極快地記錄在一張小小的紙條上。墨跡乾透,他將紙條仔細摺好,藏入隨身攜帶的一枚普通青玉玉佩的夾層之中。這玉佩自他入府便戴著,毫不起眼,數次檢查皆安然無恙。

做完這一切,他淨了手,如同什麼都沒發生一般,重新回到外書房,繼續埋首於那堆枯燥的卷宗裡,姿態沉靜,彷彿剛才那片刻的離席,真的隻是為了舒緩久坐的疲憊。

傍晚,容澈離開後,謝玄從書案後擡起頭,目光掠過容澈今日處理過的那疊文書,最終落在被他歸為“已核”的那份北境軍械公文上。

“他今日可有異常?”謝玄聲音平淡。

一直隱在暗處的蕭寒現身,回道:“靖安王一切如常,隻在午後更衣離開約一刻鐘,返回後亦無異樣。”

謝玄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一刻鐘?時間不長不短。他起身,走到容澈白日坐過的書案前,目光掃過整齊的桌麵,筆墨紙硯皆擺放有序。他拿起那份北境軍械公文,仔細翻閱,上麵的批註清晰工整,看不出任何問題。

然而,一種直覺告訴他,容澈一定發現了什麼。那個人的心思,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縝密深沉得多。

謝玄放下公文,對蕭寒道:“去查這份北境軍械公文所涉的一切,包括所有經手官吏的背景,以及……那批所謂‘已拆解’的軍械,最終去向。要快,要隱秘。”

“是!”

蕭寒領命而去。謝玄獨自站在窗前,暮色四合,將他的身影拉得悠長。他想起容澈病中那句無意識的“冷”,想起他對弈時那清冷又執拗的眼神。

容澈,你究竟在這潭深水中,看到了多少?又打算……何時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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