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瓦巷,今個來了一位打酒的年輕男子。他是這兒的常客。每隔上幾天時間,這位福祿巷李家的外姓供奉,總眼饞這家開在偏僻巷子的酒水鋪子,除卻天大的事,便是監督著那位李氏老人的孫女習武是否勤奮,也比不上來這裡喝酒重要。大不了,給她偷溜帶上一壺酒水便是,隻要不走漏風聲,一般喝著喝著她也就消氣了。年輕男子姓嵐,字卿鐘。頗有諧音濫情種的意味,當然,也可以反過來當做忠情難看待,因此冇少被這破瓦巷的幾個穿開襠褲的小屁孩調侃,嵐卿鐘隻是一笑而過,懶得與一幫混小子計較。小屁孩懂個毛線。礙於早上才下過陣雨,又正值冬季,等到嵐卿鐘從李家後院走到這裡時,靴底已沾滿了泥濘,還好冇滲進靴子裡,得注意些,不然要滑倒。嵐卿鐘站在破破爛爛連一片完整的瓦片都無的酒水鋪子前,拍了拍手製造動靜,順帶解下了腰間懸掛的兩個空酒壺,遞給從裡麵走出來的麻衣老者。老人姓楊,在青山鎮開了十幾年的酒肆,也燙了十幾年的酒,具體名諱尚不清楚,也冇聽誰提過一嘴,估摸著是處於一種可有可無的境地,比不過另一家酒水鋪子的生意,也就靠著幾個老饞蟲常來這裡捧場子。譬如嵐卿鐘,便是其中一位。楊姓老人日子能否過得舒坦點,年輕男子的貢獻占比不小,是有份量的。酒水不咋地,價格不差,隻單單是打上兩壺便要花銷去嵐卿鐘半日俸祿,在這人均日常開銷不足十枚銅板的窮酸鎮子,算得上天價,若不是這酒水鋪子開在破瓦巷裡不出風頭,早都被鎮內那幫混混給掀了鋪子,去你大爺的,有這麼做買賣的?!老者接過兩個空酒壺,同時用另一隻手接過十二枚銅板,撂下一句“等著”後轉身回到鋪子裡打酒。按楊老頭自己的價碼,打滿一壺酒水是六枚銅板,冇有講價的餘地,倒是可以隻打半壺,三枚銅板,足夠鎮裡青壯解決完早午飯。嵐卿鐘搓了搓手,不停哈著熱氣驅散寒意,站在地上跺著靴子,嘶...這破天氣可真夠冷的,得快些回去,他現在是一刻也不願意在外麵多待了,天氣是說變就變,明明前一天還四季如春,結果到了今個,尤其那場雨後,便冷得凍腳脖子,布襪穿得再厚也冇用。嵐卿鐘接過酒水懸掛腰上,道了聲謝,冇啥架子,並未因為麵前的麻衣老者住在破瓦巷就瞧不起他,好歹人家給自己打舀酒水時一次偷工減料也冇有過,冇講自個當做冤大頭整,投桃報李嘛,應該的。老者擺了擺手,示意不礙事。嵐卿鐘端詳麵前老人那一襲薄得像紙似的粗布麻衣,順嘴一問,“楊老頭,穿這麼薄,你不冷啊?”麻衣老者站在破碎門檻後,麵露微笑,“你凍死了,我都不會死。”嵐卿鐘沒當回事,老人性子他是知曉的,就冇說過啥子好話,反過來也打趣了老者一句,“來來來,看咱倆誰先熬不住。關心你著呢,結果來句喪氣話,誒,好人難做啊。”老者麵露微笑,“我跟你聊不來,打完酒了就滾。”“呸。”“說的好像我跟你聊得來似的,嗬,要不是你這地兒的酒水還湊合,比另一家好些,我會來你這裡?”嵐卿鐘撇了撇嘴,給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靴尖碾淨,覺得跟老者廢話冇啥子意義,轉身朝巷子外走去,頭也不回道:“懶得跟你扯。嗬,趕緊凍死去吧。”老者麵色平靜,冇搭腔,目送那位年輕男子離開後,轉身返回鋪子內。嵐卿鐘走在返回福祿巷的路上,從那到這裡並不遠,中間隻隔著一條鋪就著稀稀拉拉連名字也無的黃磚街道,誰也想不到,不過一條街道的距離,卻好似一道分界線,兩邊貴氣差距一目瞭然。一邊包含了破瓦巷的十幾條巷子,黃土牆沿隨處可見,能有一處好的門檻,那都算是矮個子中拔高個,算是可以劃入日常裡對罵吹噓的範疇。另一邊的數條巷子,以福祿巷為首,連巷子內的磚頭都是泛著青色的,稍微大一些的院落,門口都貼得上對聯橫幅,而到了李氏祖宅那邊,大門左右兩側便各自落座著一隻石獅子,上下兩排獠牙猙獰,光是坐在門口,就能給鎮裡閒逛的黃狗嚇尿。黃磚街邊一側,幾位孩童追逐嬉戲打鬨,既有破爛巷子裡的,也有青磚巷裡家境好些的,年紀小不在意這些門道,家裡人說了也不當回事,這個不許玩,那個不許理,那自己找誰耍嘛?有兩位孩童瞅見了遠處走來的年輕男子,雙方彼此都還算熟稔,糾結了一番,遙遙打起招呼。幾位家境差些的孩子麵色一愣,很快訕然擠出一個笑臉。嵐卿鐘笑著點頭迴應,視線在其餘幾位稍生些的麵孔上停留一瞬,最終看向那兩位常能碰麵的孩童,打趣了一聲,“穿這麼少,不怕冷啊?”兩位衣著稍好些的孩童相互對視一眼,齊齊搖了搖頭。“嘖...”嵐卿鐘啞然失笑,難道自己已經老了?常年練武的身子骨竟然還比不過兩個小屁孩,冇道理。嵐卿鐘略過幾位踩著泥濘玩耍的孩童,途徑街邊一棵極高的槐樹,夏天時常有老人孩子躲在樹蔭下乘涼,或下棋對弈。繼續繞過七零八拐的巷子,靴子下早踩著截然不同的青磚,嵐卿鐘最終停留在一扇硃紅大門前,門扉上貼著正神門將,左右兩側各坐著一隻石獅子,上方匾額題字‘李’。青山鎮裡最有勢力、家境最闊綽的地方,若論麵前這座大院排第二,那真冇誰能當第一了,如果有,準是吹牛的,當不得真。硃紅大門前,站著一位年輕門房,一旁有凳子桌子卻冇坐,正不斷跺著靴子溫著熱度,搓著手哈氣,見到年輕男子回來了,便微微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嵐卿鐘同樣微微點頭,推開門扉邁過門檻,他雖是李氏的供奉,可到底跟這些李家的內人不熟,終日內無非做些雜事,然後有空便監督那位口頭上常掛著要當除暴安良的活潑貨習武,除此之外,李氏也不需要他去做彆的事情了,俸祿照給。嵐卿鐘一路來到後院,毫不忌諱一旁幾道零散視線,誰敢問他腰上為啥子掛著兩個酒壺,他就說是給老爺子帶的,嗬,咋滴,你不服?嵐卿鐘熟稔推開偏房門扉,很快麵色一黑,視線落在仍蜷縮在溫暖被褥不願抽身的少女身上,隻露出一個腦袋,見他進來毫不意外,或者說,就是特意等著嵐卿鐘來叫她的。少女姓李,單字倩。她算是當初嵐卿鐘從某地假死脫身之後,一路隱世在這裡的添頭,冇錯,最開始的目的其實不是這個丫頭,而是另一位身段豐腴的女子,結果到了後麵,咦,這丫頭原來是個美人胚子麼,日後肯定長得不差勁。至於嵐卿鐘為什麼會為了區區一個樣貌上佳的丫頭打小就留在此地,不惜空度七年光陰,自然是因為兩世為人,前身不僅不屬於這個世界,而且還是一個渣男,還是一個性子極怪的渣男,不僅偷身子,還偷心,一旦得手便功成身退,想來該是老天爺看他不爽,便略施懲戒,然後在某一次過馬路時……隻可惜,說是懲戒怕是有誤差,該是獎勵還差不多。作為經曆過資訊時代的嵐卿鐘,不僅是個有怪癖的渣男,前身樣貌不差,現在樣貌也不差,最關鍵的是,他自己本就無比喜愛一些武俠小說中的女俠,遭遇此番因素,最開始更是讓嵐卿鐘開心得好幾個月合不攏眼...被褥中的少女麵露窘迫,很快麵頰一紅,眨了眨眼,到底是已經長開了些的年紀,對男女有彆那檔子事清楚的很,可嵐哥哥又不是外人,便隻好將麵頰埋在軟枕中,意圖矇混過關。嵐卿鐘板起臉,有的是法子治她,緩緩道:“再不起床,我自個喝兩壺酒,冇有你的份。”李倩麵色一僵,隻得略微抬起麵頰離開軟枕,麵色微惱起來,咬牙道:“嵐卿鐘,有種你試試看——”下一章